漫长的煎熬,终于迎来了转机。
这一日,是陈有道预言的第八日。
北风呼啸了一整天,到了夜里,风势突然转小,紧接着,一点冰凉落在了城头巡逻士兵的脸上。
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,如同碎盐撒向大地。但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这零星的碎盐变成了扯絮般的鹅毛大雪,铺天盖地而来,瞬间将天地间染成了一片苍茫。
死寂的黑岩堡沸腾了。
“下雪了!真的下雪了!”
“陈先生神算!陈先生真是神算啊!”
“这哪里是雪,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救命符啊!”
“天佑新梁国!天佑大元!太祖爷显灵啦!”
……
随着声声欢呼,原本因为伤亡惨重、摇摇欲坠的士气,在这场大雪中奇迹般地满血复活。士兵们眼中不再是绝望,而是狂热的光芒。他们相信,连老天爷都站在他们这一边,这一仗,他们赢定了!
陈有道静静地看着这狂欢的一幕。
寒风吹动他的胡须,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,但藏在袖子里的手,却在微微颤抖,那是如释重负后的颤栗。
“神算?哪有什么神算……”陈有道心中暗自感叹:“所谓天命,大概就是如此吧。当万众一心时,连老天爷也会顺水推舟。”
……
……
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连绵数里的旭烈兀大营。
帐外隐约传来的欢呼声,顺着风雪钻进帐篷,听在旭烈兀耳中,如同最刺耳的嘲讽。
“砰!”
一只金杯被狠狠掼在地上,酒液四溅。
“狗屁的神算!狗屁的天佑大元!狗屁的太祖显灵!”
旭烈兀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,在大帐内来回踱步,满脸暴怒,“冬天下雪本就是常事,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!这帮汉人,惯会装神弄鬼!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如果是在大庭广众之下,或者是诸将面前,这个老汗王绝对会表现地如山岳般沉凝。
但是,此时中军帐内,不是仅有旭烈兀本人和他的第五子塔剌海吗?至于账外的亲卫,是绝不敢将他的失态言行泄露出半个字的。
他才毫无顾忌地发泄着愤怒!
早在两日前,旭烈兀就从一名侥幸未死、从城头跌落被俘的新梁国军士口中,得知了那个所谓的“陈先生预言”。当时他只当是个笑话,甚至等着看十日后不下雪,黑岩堡自破的笑话。
可谁能想到,这鬼天气竟然真的配合了!
而且,最让旭烈兀感到心惊甚至一丝恐惧的,不是这雪,而是新梁国那令人震撼的抵抗意志。
仅仅三千兵守的黑岩堡,已经挡了他一个月了!
“父汗息怒。”
旭烈兀的第五子塔剌海劝道:“这不过是汉人惯用的谶纬之术,借天象以愚弄士卒,鼓舞士气罢了,虽有些门道,但也只是小道而已。”
顿了顿,他继续道:“不管有没有这雪,黑岩堡还是那个黑岩堡,我们仍然是实力强大的一方。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决心,依然能击败他们。”
旭烈兀停下脚步,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,但眉宇间的阴云更甚。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旭烈兀指着帐外的风雪,叹了口气,道:“若是只有这雪,我自是不惧。但你别忘了,新梁国的援军昨天已经到了。我们现在是一边要围城,一边还要分兵打援,再加上这天降大雪……此战已经不好打了。”
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风雪拍打帐篷的声音愈发急促,仿佛在催促着决断。
塔剌海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:“父汗,事到如今,局势已不容我们再做保留了。之前攻城,我们一直是用色目军在前面厮杀,蒙古勇士只在后方督战。”
他上前一步,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:“要想破局,必须动真格的,得派真正的蒙古铁骑下马步战,充当先登死士!”
“不行!”
旭烈兀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。
在这片远离蒙古草原万里的土地上,纯血的蒙古战士就是旭烈兀的根本,是他的底牌,也是他统治国家的基石。
“父汗!”塔剌海提高了音量,语气急切,“儿臣明白您的顾虑。但形势比人强啊!若是拿不下黑岩堡,尽快消灭新梁国,一旦让他们缓过劲来,配合大元反扑,我们的基业才真的危险了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破了新梁国,无数的财富足以让我们养更多的大军!蒙古勇士们,也必会因为泼天的赏赐士气大增。”
旭烈兀死死盯着地图,脸色阴晴不定。
黑岩堡的欢呼声似乎小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暴的风雪声。这场雪,正在加固敌人的城防,也在冰封他的野心。
良久,旭烈兀长叹一口气,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岁,那种不可一世的霸气收敛了几分,化作了一身叹息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432章 圣旨发酵,华夏本土恐怖的动员能力!
一二九三年的十二月,整个人类世界已经沸腾。
在北美洲,忽必烈瞒天过海,三万大军秘密驰援阿里不哥,十三万大军在东线向着大元在北美洲的地盘猛烈进攻。在另外一条历史线上,他们进攻的地盘有个特殊的名号,叫北美十三州。
在欧罗巴,虽然一场大雪的降临,让旭烈兀对波西米亚地区的攻势受挫,但此地并不是战况最为激烈的地方。
术赤汗国二十万大军,窝阔台汗国十万大军,总共三十万大军,攻入了大元在欧罗巴的根本之地法兰西地区,西都巴黎就在那里!
皇四弟赵夏民一方面率法兰西本地势力阻击,一方面调英格兰、意大利、保加利亚、塞尔维亚、波斯尼亚地区的兵力增援,战得如火如荼!
在亚洲,新雍国(格鲁吉亚),独自面对别儿哥汗国的入侵。别儿哥大军的残忍,彻底惊醒了格鲁吉亚人。
别儿哥汗国是一百五十万人口,新雍国是一百六十万人口,差相仿佛。别儿哥汗国有百战之师的加成,新雍国有蒙古军和阿速军的增援,战力也差不多。双方杀了个难分难解,尸山血海。
也就是在这时,大元皇帝赵夏承发布的九道旨意以及祭太祖陵的祭文,通过电报网以及八百里加急的驿站,传遍了亚洲各地,大元彻底动员。
均田制和府兵制是个好东西,足以将帝国的政令传遍每个城市、小镇乃至于乡村!
临安城,老顺祥总号。
六十多年前,那个只是在临安城内小有名气的老顺祥,如今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小型的商业帝国,其生意遍布全球六大洲,其业务除了贩卖布匹之外,还扩张到了纺织、印花、制衣,甚至直接向农民收购棉花和蚕茧,向牧民猎人收取皮毛。
如今,老顺祥做主的,是该商业帝国创始人陈有财的孙子陈守仁。
他约莫四十岁年纪,保养得宜,一身看似普通的绸衫,实则是有价无市的顶级苏绣。眼神平静深邃,透着一股大商巨贾特有的从容。
“黄金家族,果然反了。”陈守仁放下报纸,淡淡说道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在他身旁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躬身添茶。他是看着陈守仁长大的老管家陈福。
“东家,您这是……早就料到了?”陈福问道。
“这不是明摆着的吗?”陈守仁站起身,走到窗前,俯瞰着繁华的临安街景,“当初,若不是黄金家族各系互相厮杀、内耗不止,太祖爷哪能那么顺利成为蒙古天可汗?太祖爷刚去世不久,他们又为了那点地盘打得头破血流。”
陈守仁冷笑一声:“这么多年了,黄金家族内战不休,劳民伤财。他们互相牵制,谁也吃不掉谁,反倒是把自己的国库打空了,把百姓打成了流民。一边是饿殍遍野,一边是我们大元的富庶繁华。在那群饿狼眼里,我们就是最大的肥肉。攻打大元,是他们转移内部矛盾、苟延残喘的唯一出路。”
“那……”陈福面露忧色,“我们能打赢吗?”
“能不能打赢?”
陈守仁转过身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:“福伯,你在老顺祥干了一辈子,怎么越老越糊涂了?你不知道我们大元的实力,还不知道我们老顺祥的实力吗?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轻描淡写地说道:“我准备以老顺祥的名义,捐出二十万匹上好的棉布,一百万斤皮棉给朝廷。你觉得,我们拿得出来吗?”
陈福一愣,随即挺直了腰杆:“东家说笑了,单凭我们在浙江一省仓库里的存货就绰绰有余。这点东西,对我们的生意连筋骨都动不着。”
“这不就很明显了吗?”
陈守仁目光灼灼地道:“我们老顺祥生意虽然做得大,但也就是在这杭州城里数一数二。放眼整个浙江行省,我带头一捐,商会凑出个百万件棉衣的原料简直轻而易举。而大元有多少个行省?”
陈守仁的声音逐渐激昂:“换句话说,朝廷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国库,不需要向百姓加征一文钱税赋,光靠浙江一行省商人的捐献,就足以把那新增的百万大军的棉衣凑齐了!这是何等恐怖的战争潜力?这是何等雄厚的国力?谁输谁赢,那还用问吗?”
陈福听得热血沸腾,连连点头,随即又迟疑道:“其实……我听说官府的库藏也是堆积如山。这些年朝廷为了防备天灾,存了海量的物资。皇上和朝廷,还真未必看得上我们这点捐献。”
“朝廷需不需要,那是朝廷的事;我们捐不捐,那是我们的事!”陈守仁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语重心长:“历朝历代,无不重农抑商。前宋虽表面上不歧视商人,可暗地里设立无数税卡,层层盘剥,商人根本难以做大。”
“唯有我大元!”
陈守仁指了指头顶,“太祖爷高瞻远瞩,不仅从律法上确立了商人的地位,税收公平透明,而且为我们开拓了全球的广阔市场!如果没有朝廷,我们老顺祥能把布匹卖到欧罗巴?卖到美洲?”
说到这里,他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不屑:“这阵子,有些居心叵测之徒,以为朝廷对黄金家族禁运,断了大家的财路,会引起我们大商人的不满。简直是太可笑了!”
“些许生意算什么?到了我们这种家业,最看重的是什么?是稳定!是公平!”
“没有朝廷的庇护,那帮强盗冲进来,连我们的命都拿了,还谈什么财产和生意?若无朝廷这些年大力救灾,维持社会安定,我们哪有这么稳定的市场去赚钱?”
“这些年,正因为朝廷高效廉洁,官场风气清正,税收稳定,我们才能安心经营。这本身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!”
陈福听得心悦诚服,拱手道:“东家看得通透。”
他又想了想,建议道:“东家,既然要表忠心,我们旗下有好几个大制衣厂。为什么只捐布匹和棉花?不如直接让工人们加个班,为朝廷制作成品的军衣捐上去,岂不是更显诚意?”
陈守仁闻言,脸色瞬间严肃起来,抬手打断了陈福。
“糊涂!”
陈守仁压低了声音,眼中闪烁着政治智慧的光芒,“朝廷如果有旨意,征召我们做军衣,我们当然责无旁贷,甚至分文不取都可以。但是,在朝廷没有这个意思之前,我们绝对不能主动插手!”
“军衣是什么?那是军备!那是国家的利器!我们是商人,捐钱捐物是爱国,但如果直接插手军需品的制作和供应,那就是不知进退,就是染指军权的边缘!”
陈守仁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朝廷给我们的,我们不能不收。朝廷不给我们的,我们绝对不能伸手去要。把布匹和棉花交上去,让朝廷自己的被服厂去生产,这才是为人臣子的本分。”
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望向北方的天空,目光坚定。
“记住,这次大乱,对我们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我们要用这种方式,向皇上,向朝廷表明:我们不仅有钱,更有着绝对的忠诚!”
……
……
泉州城,张氏祠堂。
如今泉州张氏的族长,乃是“瀛海公”张有明的后人,名叫张宗选。
当初,张有明以发现澳洲之功劳,受封瀛海公,得赐澳洲本土周长八百里的土地,世袭罔替。
张有明这一支的嫡长子一脉以及数百名张氏子弟,已经前往澳洲开枝散叶。
但是,他在泉州留下的嫡次子支脉,牢牢把持着张氏族长之位。
张宗选年近五旬,面色红润,常年的海风吹拂让他看起来比内陆的士绅多了一份粗犷与豪气。
他扫视着坐在两侧的家族长老和各房主事,缓缓开口。
“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,不用我说,大家心里也清楚。黄金家族诸王皆反,陛下震怒,已亲谒太祖陵,正式向那些乱臣贼子宣战了。”
众人神色肃然,纷纷点头。作为靠海吃海的巨商,他们对时局的敏感度极高。
张宗选继续说道:“今日一早,我们的蒋知府已经请我去喝了茶。他给我们泉州张氏的任务是,二十艘四十万斤运力的海船以及配备齐全的熟练水手,即刻整备,听候朝廷调遣。”
话音刚落,祠堂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。
并没有人抱怨朝廷的摊派,但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诧异,甚至是不安的神色。
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颤巍巍地站起来,急切地问道:“族长,才……才二十艘四十万斤级的大船?是不是我们张家最近哪里做得不够好,惹得官府不满,这才削减了我们的报效份额?”
“是啊,族长!”另一位房头也焦急地附和,“李家、王家,是不是份额比我们多?这可是国战啊!我们张氏泉州海商第一的名头,总不能让他们夺了去!”
“对呀,族长,您可得何蒋知府好好商量商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