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距离哈尔喀贵城还有一千里时,傻子都能猜到,大元的援军已经进驻哈尔喀贵城了。
海都当机立断,向东方的盟友斑秃派出特使,送去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亲笔信。信中没有威逼,只有唇亡齿寒的冷酷剖析:“若我海都身死国灭,黄金家族大势已去,你斑秃首鼠两端,大元岂能容你?到时候,你便是案板上的鱼肉,我也在黄泉路上等你!”
斑秃看着这封信,冷汗涔涔。他终于被说动,不再观望,亲率十万大军西行,直扑哈尔喀贵城,试图与海都会师。
然而,大元的反应比他们想象中更霸道。
在黄金家族皆反前,大元朝廷做了一定的布置,哈尔喀贵城驻了三个万户。如今又增援了八万大军,再加上草原上集结而来的一万三千名蒙古战士,总共十二万三千大军。
坐镇哈尔喀贵城的,是大元当朝太子赵永哲,以及如今大元的枢密副使,名将速不台的孙子阿术。
面对海都十万大军、斑秃十万大军形成的共二十万大军东西夹击之势,赵永哲和阿术商议之后,做出了一个决定:只留四万三千人守城,主力八万大军主动出城东进,先解决了斑秃再说!
两军阵前,北风呼啸。
斑秃骑在马上,望着对面那森严的元军军阵和那面迎风招展的太子大纛,心中惊怒交加。
“狂妄!简直是丝毫不把本汗放在眼中!”
斑秃指着元军阵地,对身边的儿子撒里哈台怒吼道:“赵永哲小儿不据城死守,反而敢跟我野战?他这是什么意思?难道他以为我这十万大军是土鸡瓦狗,可以轻易被他击溃?还是以为,到了现在,我黄金家族内部不和,我会有意保存实力?”
“要不然,我和他拼个两败俱伤,海都大军到来,哈尔喀贵城不就丢了吗?他大元太子的面子往哪搁?大元朝廷的面子往哪搁?”
撒里哈台年轻气盛,眼中闪烁着凶光道:“既然赵永哲找死,那我们就成全他,和他拼个你死我活!我们在东北地区、北高丽地区,还有大量军队。损失了这十万大军,只能算伤筋动骨,却不是彻底出局。”
“再说了,海都想当蒙古大汗,就不会亏待我们。只要这场草原决战取得了胜利,他自然会想办法弥补我们的损失。”
“吾儿说得对!”
斑秃猛地拔刀,声震四野,“传令全军:斩首一级者,赏羊二十只!斩首三级者,赏银百两,女奴一名!斩首五级者,赏金百两,女奴三名!斩首元军军官,额外重赏!凡有生擒或斩杀大元太子者,赐五千户百姓,封王,世袭罔替!”
“吼!吼!吼!”
“必胜!必胜!”
“长生天保佑斑秃汗!”
“斑秃汗万岁!”
……
十万大军的咆哮声如浪潮般掠过草原,贪婪与杀意瞬间沸腾。
而在对面,大元军阵之中,年仅二十岁的大元太子赵永哲,听着对面阵阵的欢呼,发出了一声冷哼:“不知死活。”
到了现在,哈尔喀贵城的工匠们已经退走。即便赵永哲此战败了,也不过是一把火烧了哈尔喀贵城。草原广大,斑秃还能把他怎么样不成?
而且,大元传承已过三代,嫡长子继承制度深入人心,赵永哲的地位稳如泰山。大元众志成城,即便丢了北都,也至于引发什么人心动荡。
所以,此战赵永哲只需考虑军事因素就行,用不着考虑什么政治因素。
再说了,赵永哲并不觉得,击败眼前斑秃的大军有多大的难度。
他催马来到大军前,拔剑指天,高呼道:“大元军功,自有定制,不必多言。在今日这场大战之前,本太子只对你们说一句话:此战胜了,我亲自为你们请功,赏赐增加二成;此战若败了,罪责我赵永哲一人承担,与尔等无关!”
“大元万岁!”
“愿为太子效死!”
“杀杀杀!愿为大元扫平叛逆!”
……
今年刚满二十岁的太子爷亲临战阵,本来就是对军心士气极大的鼓舞。
那“胜了为将士们请功,败了承担罪责”的许诺和胸襟,更是让将士们浑身上下热血沸腾。
战鼓擂动,苍穹变色。
赵永哲手中长剑一挥,大元左翼的一万汉军万户轰然出动。
斑秃眼角狂跳,急令早已蓄势待发的高丽万户迎击。
“冲上去!冲散他们!”
双方同样是墙式冲锋,如同两道移动的钢铁长城在草原上急速接近。然而,就在两军即将撞击的刹那,高丽军的心理防线率先崩塌,竟然临阵退缩了。
轰!
一声巨响,汉军如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,瞬间将高丽万户凿穿!残肢断臂飞舞,高丽军万户哭爹喊娘地向后逃窜。
斑秃大骂一声“废物”,立刻调遣麾下一万野女真万户顶了上去。
拖雷系麾下的大军,仿照赵朔的八旗军所建,虽然高丽军实力较弱,但野女真万户确实实力强劲。
战局瞬间焦灼。
赵永哲面无表情,继续增兵。
斑秃也将手中的牌一张张打出。
战场瞬间变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。
六万汉军与八万斑秃麾下的色目军(高丽军、女真军、野女真军)在冬季的草原上杀得难解难分,喊杀之声震撼天地。
到了现在,斑秃手里还捏着最后的两个蒙古万户。
他看着杀了个尸山血海的战场,嘴角露出一丝冷笑:“看来元军也就这点本事了,最先挺不住的,一定是他们!”
在斑秃的想法里,元军最重要的任务是守哈尔喀贵城。伤亡到一定程度,必定会为了保存实力,主动退军。
然而就在这时,随着赵永哲一声令下,元军最后未出战的两万人有了动作。
原本这两万大军,一万人已经披甲,还有一万人未曾披甲。
很显然,之前未曾披甲的那一万军才是赵永哲的底牌!
两军交战,越到战时越会注重节省将士们的体力和马力。战马只有作战时才会骑乘,除了担任警戒的队伍外未参战的将士也不会披甲。
如今,这一万人开始披甲了,意味着最后决战的时刻已经到来!
这最后披甲的一万人,其实是黑骑军。
当初,大元朝廷得知黄金家族异动时,做了些准备。其中之一,就是将黑骑军调到哈尔喀贵城。
因为黑骑军是被秘密调动的,他们没有骑标志性的黑马,外人并不知道哈尔喀贵城内驻扎着如此精锐的大军。
功夫不大,黑骑披甲完毕。
他们这回披的不是普通的扎甲或锁子甲,而是闪烁着冷冽光泽的板甲!
这些板甲代表着大元最顶尖的铠甲制作技术,每具板甲都是由能工巧匠为黑骑将士量身定做而成。
大元百万大军,真正配备了如此板甲的军队,只有黑骑!
太子赵永哲策马来到阵前,目光扫过这些钢铁巨人,他胸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。
那是赵氏皇族血脉中流淌的征服欲。
赵朔的优良基因似乎在赵永哲身上隔代继承,他天生神力,又有名师指点,自身战力相当不俗。此刻的他,真恨不得像太祖爷赵朔那样,亲自率领这支铁军冲垮敌阵,斩王杀将。
但他硬生生忍住了。
时代不同了,已经用不着赵朔的子孙亲自冲阵。
尤其是他,大元的储君,身份太贵重了。他若冲阵,黑骑便不再是无坚不摧的长矛,而会变成束手束脚的盾牌。
“黑骑的将士们!”
赵永哲深吸一口气,高声道:“你们都知道‘黑骑’二字的意思吧?你们是随我大元太祖爷定寰宇的亲军!你们是我大元第一精锐!”
“六百年前,唐太宗李世民靠着三千玄甲军,一战擒双王,定鼎天下!而你们……”
赵夏哲猛地提高音量:“你们就是太祖爷的玄甲军!”
“你们一直享受着大元最高的军饷,最好的装备,最尊崇的地位!今日,孤就在这里看着你们!孤要亲眼看看,你们是否对得起这份待遇?孤要亲眼看看,你们还有没有当年随太祖爷横扫天下的威风!”
这番话,没有许诺金银,却直击这群骄兵悍将的灵魂。
太祖亲卫的荣誉,是黑骑的第二条生命!
“黑骑出战,例无不胜!”
黑骑军的回应短促而激昂,但战意已达顶峰。
“出击!”赵永哲剑锋直指斑秃的大旗。
大地开始剧烈震颤,积雪被马蹄踏碎,卷起漫天的白雾,黑骑军出动了。
战场上杀声震天,远处的斑秃听不清赵永哲说了什么,不知道大元方面出动的是黑骑军。
但是,他通过望远镜看到元军最后的军队披甲,知道是赵永哲要拼命了,出动的是麾下最精锐部队。
海都也派麾下最精锐的一个蒙古万户相迎。
两股钢铁洪流,在战场的正中央,开始了最后的对决。
黑骑军千户长刘恩伏在马背上,率领本部千户冲在最前,眼神狂热而冷静。
他今年四十九岁,洺州洺水(后世河北威县)人,一个普通河北农民之子。从小喜欢各种历史人物故事,对太祖赵朔平定寰宇的故事尤感兴趣,恨不能早生七十年,随太祖一起平定天下。
当年他以优异成绩从中都武学院毕业,被分配进人人羡慕的黑骑军时,他却失落了好几天。
很简单的道理,分配入边军,还可能有仗打。黑骑军虽是大元最精锐的部队,地位还在飞鹰军之上。但自从太祖赵朔去世后,黑骑军一直拱卫京城,哪有出战的机会?
最近几年,刘恩年岁渐长,积功为黑骑军千户,这种情绪更为严重。
然而,就在他以为这辈子就要在“大元第一仪仗队”的名头里老死时,黄金家族反了!
刚才太子赵永哲那句“太祖爷的玄甲军”,差点让这个快五十岁的汉子掉下泪来。
来了!
到了!
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!
近了!
更近了!
嗖嗖嗖!
双方相距已不足百步,箭矢如飞蝗般落下。
但刘恩本人没有放箭。
他死死盯着正前方那名敌军将领。那人盔甲华丽,身形魁梧,骑术精湛,看样子也是个千户长。这种级别的军官,身上至少穿着两层重札甲,甚至里面还可能衬着锁子甲。
百步距离,即便是他手持重弓破甲箭,也无法破防。
五十步!
三十步!
眨眼间,双方距离已经到了三十步!
那个敌军千户长刚才也没有射箭。
他也注意到了刘恩!
三十步的距离上,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,杀机毕露。
几乎是同时,两人张弓,射箭,闪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