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之战书,孤已阅悉。观其辞,如困兽穷呼;察其势,实强弩之末。
我大元带甲百万,粮积如山,百战之师固可一鼓而擒尔。然大元立国,以人为本,体恤苍生。天子与朝廷视我军将士之性命,重于泰山;视区区百万大军之粮饷耗费,轻于鸿毛!
岂有舍我大元无价之儿郎,与尔走投无路之死士角力争锋之理?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。孤唯需高垒深沟,坚壁不战。以我天朝之金帛红粟,耗尔之锐气;以我百万大军之铁壁,绝尔之生机。
孤且安坐巴黎,品茗以待。待尔大军粮绝矢尽、众叛亲离之时,便观尔自缚出降,或授首辕门。尔其自知,勿谓言之不预!
大元欧罗巴大都督赵夏民字。
李孟吹干了墨迹,双手捧起递给赵夏民。
赵夏民扫了一遍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好一篇杀人诛心的檄文!脱脱兀剌看罢,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了。立刻派人,送往贡比涅城外叛军大营!”
457章 马可波罗:直到现在,我才足够理解太祖爷的伟大!
又一日后,贡比涅城外,术赤汗国中军大帐。
死寂。
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笼罩着整座王帐。
脱脱兀剌端坐在汗座上,手里死死攥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回书。他没有像粗鄙的莽汉那样摔砸酒杯,也没有拔出弯刀狂劈乱砍。作为统治着几乎半个欧罗巴的一代枭雄,他有着远超常人的定力。
但他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面孔上,此刻却透着一股骇人的铁青,攥着信纸的右手,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,手背上青筋暴突,宛如一条条扭曲的毒蛇。
他太生气了,也太郁闷了。这种郁闷,甚至超越了愤怒本身,化作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大元太祖赵朔改变了整个世界,脱脱兀剌身为蒙古宗王,对汉家文化也是非常熟悉的。
看着这张薄薄的信纸,他分外理解了当年西楚霸王项羽的憋屈。
当年在鸿沟两岸,项羽兵精将猛,却粮草不济;刘邦虽然屡战屡败,却背靠关中,粮草源源不断。项羽邀刘邦单挑决战,刘邦却在沟对面笑着说出那句千古名言:“吾与汝斗智不斗力。”
那一刻的项羽,面对一个死活不接招、只想活活耗死自己的对手,内心是何等的绝望与愤怒?
而如今,大元欧罗巴大都督赵夏民的回信,比当年的刘邦更绝,更气人!
刘邦好歹还说是“斗智”,赵夏民这是指着他脱脱兀剌的鼻子在骂:“吾与汝斗钱不斗命!你的命值多少钱?你手下大军的命值多少钱?我拿钱来买!”
大元朝廷根本不屑于玩什么阴谋诡计,就是堂堂正正地明确告诉你:我大元将士的命金贵,我不跟你拼命,我就用海量的粮草、无尽的军饷、深沟高垒的防线,生生地耗死你!
脱脱兀剌悲哀地发现,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办法应对这番阳谋。
进攻?面对至少元军二十万以逸待劳的精锐,那是拿人命去填无底洞,吃亏的是自己。
撤退?一旦拔营,大元铁骑衔尾追杀,十几万大军顷刻间就会崩溃,那是找死。
干等着?阿术十五万大军攻打萨莱,虽然不知太后有没有逃掉。但是,就算逃掉了又怎么样?萨莱城后面,就是罗斯的农耕地区。阿术兵进罗斯,他在这里干等着,单靠德意志地区的势力,和赵夏民对峙,就是慢性死亡!
进亦死,退亦死,等亦是死!
一直侍立在侧的大将桑灰看着大汗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充血的双眼,心中惴惴不安,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:“大汗……您怎么了?元军那边,如何回复?”
“哈哈哈!哈哈哈哈哈!”
脱脱兀剌猛地抬起头,忽然放声狂笑,那笑声带着几分令人心悸的癫狂。
“桑灰!你看看,你看看!”
脱脱兀剌将那封信狠狠拍在桌案上,大声喝道,“赵夏民那个懦夫!他手握几十万大军,却当了缩头乌龟!他信里扯什么将士性命金贵,其实说到底,就是怕了我脱脱兀剌的勇士们,根本不敢与我野战!”
他猛地站起身,拔出腰间弯刀,直指帐外元军大营的方向,厉声下令:“他不敢攻打我们,我们就去打他!桑灰,传本汗军令,从明日起,每日调遣五个千人队,轮番去攻打元军的援军大营!告诉勇士们,不要怕,元军都是些连营门都不敢出的胆小鬼!”
“遵旨!”
桑灰领命退下,去安排攻营事宜。
但只有脱脱兀剌自己心里清楚,这道看似杀气腾腾的军令,其实是他内心极度绝望的挣扎。
元军的援军大营是那么好打的吗?根本不可能。大元的工兵依托着法兰西外围那些残破的村落,修筑起了一个个互为犄角的坚固营寨。那里遍布着壕沟、拒马、铁蒺藜,甚至还有火炮。五千人填进去,能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?
但他必须这么做。
大军征战,最忌讳的就是“闷打”。十几万大军枯坐在营帐里,每天除了消耗粮食什么都不做,将士们的士气就会在压抑中缓慢低落,恐惧和焦躁会像瘟疫一样蔓延,最终导致营啸或者哗变。
他必须给底下人找些事做,哪怕是用人命去换取微不足道的战果,也必须让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维持着运转的假象,用鲜血去麻痹恐惧。
夜深人静时,脱脱兀剌独自坐在王帐中,听着外面呼啸的夜风,这位不可一世的蒙古大汗,此刻只能将指望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“万一”上。
万一呢?
万一失烈门那十万大军,能在南线取得奇迹般的突破呢?
万一长生天显灵,降下神罚,让元军那二十万大营里爆发一场无法控制的疾疫呢?
万一攻打都萨莱城的阿术大军,突然遭遇百年不遇的暴风雪,全军覆没冻死在草原上呢?
他只能靠着这些近乎祈求的幻想,来支撑自己熬过一个个漫漫长夜。
然而,战争的铁血法则从来不会眷顾弱者的祈祷。
局势,正以一种他完全预想不到、也根本无法掌控的方向,向着无尽的深渊迅速滑落。
……
……
十日后,贡比涅城外三十五里,一条名叫隆巴尔溪的小河正在蜿蜒流淌着。
这条小溪在法兰西的地图上名不见经传,平日里只有几只野鹿会来饮水。但如今,却因为大元重兵集团的集结,形成了一处至关重要的大型取水地。溪水两岸,被踩踏得泥泞不堪。
此时,三名士兵正赶着一辆挽马大车来到溪边。车上用粗麻绳绑着十几个大木桶。他们这车水,是给整个百户的弟兄们准备的。
领头的士兵名叫戴维,今年二十八岁,高鼻深目,一头褐发,是个地地道道的威尔士人。
自他出生起,威尔士就已经在大元的治下了。他的父亲是一名府兵。戴维七岁那年,家里咬了咬牙,花了不少积蓄,将他送进了当地的学堂读书,学习汉语以及大元太祖爷颁布的《天书》。
小时候,戴维经常听到爷爷抱怨。
“花那么多冤枉钱干什么?汉语再好,哪有我们威尔士语好用?”
“我知道,东方人带来的丝绸衣服鲜亮,那叫什么‘土豆’的东西也容易种,产量还大。但是,这点小恩小惠,就能收买我们威尔士人的尊严?”
“你还真想让小戴维长大后加入八旗军,去给东方人卖命啊?咱们当个府兵,免些赋税,也就行了。”
“东方人也就比那群邪恶的英格兰人强点有限!孩子,你要永远记得,我们是威尔士人!”
因为历史上威尔士经常遭受英格兰人的侵略,威尔士人早就在血与火中觉醒了强烈的名族意识。爷爷的那一代人,骨子里依然有着属于凯尔特人的骄傲与倔强。
不过,随着戴维的年纪渐长,他就很少再听到爷爷说类似的话了。
有一年冬天,戴维好奇地问起此事,本以为会迎来一顿训斥,爷爷却苦笑了一声:“你爷爷我又不是傻子。太平年月里,有土豆没土豆,差别确实不大。咱们吃咱们的燕麦,漫山遍野放些羊,还不是一样能活?”
老人叹了口气,继续道:“但这年月邪门啊,经常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大晴天,比‘无夏之年’强不了多少。连带着牲畜也起疫病,咱们的牛羊一批批地倒毙。要不是东方人运来救命的粮食,咱们全家,还有整个村子的人,早就饿死了。是东方人,救了咱们全家老小的性命啊!”
“也许,爷爷当初真的错了。东方人确实是好的,他们有很多好东西,值得我们学习。你好好学他们的汉语,是应该的。”
后来,爷爷安详地去世了。戴维不负众望,凭借着出色的体能和射术,不但选上了府兵,还在随后的考核中脱颖而出,成为了一名八旗兵。
事实上,在整个欧罗巴,威尔士行省的参军比例,远高于其他地区。
因为他们拥有得天独厚的军事天赋:历史上大名鼎鼎的“英格兰长弓”,就是威尔士人发明的。
这种可怕的杀戮兵器长度约两米,拉力高达四十五到八十公斤,有效射程可达两百米以上,威力着实惊人。
威尔士人的日常生活中,习惯用长弓进行狩猎和自卫,一边放羊一边练箭。
大元朝廷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优质的兵源。
就在戴维手脚麻利地往木桶里打水时,不远处又来了一支取水的小队。
戴维性格外向,立刻用流利的汉语大声打了个招呼:“兄弟,你们是哪个行省的?我们是威尔士行省的!我叫戴维!”
那个小队领头的是个身形矮胖的壮汉,听到这字正腔圆的汉语,咧嘴一笑,也用汉语回道:“幸会!我叫拉杜,瓦拉几亚行省的!”
“瓦拉几亚行省?我听说过!”戴维眼睛一亮,“那里盛产精锐骑兵,马背上的骑射功夫着实了得!不像是我们威尔士人,也就是这一手长弓拿得出手。唉,我调来前线这么多天了,才赶上一次叛军的进攻,射杀了三个敌人。朝廷恩德深重,升我做了十户长!惭愧!实在是惭愧啊!”
这番话,自然是故作谦虚,有意炫耀战绩了。
拉杜把水桶放在溪水里,摆了摆手:“兄弟我才是真惭愧!我这弯刀连个脑袋都还没砍呢。不过,我们是前天才过来的,没赶上叛军的进攻。真打起来,一定多砍几个叛逆的脑袋,显显我们瓦拉几亚勇士的威风!”
说到这,拉杜凑近了些,压低了声音,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说道:“其实吧,我们来得慢,可不是不愿意为大元效力。全天下人谁不知道,当年太祖爷征讨欧罗巴的时候,我们瓦拉几亚是最先归顺的?整个欧罗巴,论起忠于朝廷来,我们瓦拉几亚人要属第一!”
“那是为什么?”戴维好奇地问道。
拉杜道:“当年太祖爷征伐保加利亚、塞尔维亚那些地方的时候,遇到顽抗,杀戮有些重。朝廷一直不放心他们,怕他们趁着这次黄金家族叛乱,在后方搞小动作。所以,一直按着我们瓦拉几亚的骑兵不动,把我们留在巴尔干,就是个威慑。他们敢反,我们瓦拉几亚人就敢屠!”
戴维恍然大悟:“那现在呢?怎么把你们调来前线了?”
拉杜冷笑一声,傲然道:“现在?太子殿下取得了安蒂托罗斯山大捷,叛军的路牌,都一路挂到耶路撒冷了!谁敢在这时候撒野?”
“再说了,欧罗巴的总动员已经彻底完成了!朝廷现在兵力充沛,既有各地驻防镇压的兵,又有开赴前线打仗的兵,谁还能掀起风浪来?后方稳如泰山,我们瓦拉几亚的铁骑,这才出动来前线建功立业!”
戴维听得心惊肉跳,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们……这次来了多少人?”
话刚出口,戴维就意识到不妥。上面没公布具体的兵力数字,这就是严格的军事机密。他连忙改口:“算了兄弟,当我没问。”
拉杜四下看了一眼,拍了拍戴维的肩膀,低声笑道:“上面没说,你就算问我,我也确实不知道。不过,我估摸着……上次太祖爷亲征欧罗巴,我们瓦拉几亚出了四万精骑。”
顿了顿,拉杜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,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军营:“这次,只多不少!”
……
……
又十三日后,在连绵大营深处,一顶营帐内,明亮的煤油灯正驱散着夜色的阴冷。
今年四十二岁的马可波罗,正坐在书案前,手中握着精致的鹅毛笔,奋笔疾书。
当年,太祖赵朔在世时,他有幸亲历了那场震古烁今的昆仑山封禅大典。太祖赵朔的葬礼,他也赶上了。当然了,也顺路游览了世界各地。
回到威尼斯后,马可波罗写了一本《马可波罗游记》,大受欢迎。
这一次,他亲自率领威尼斯的庞大车队前来前线劳军,不仅是为了带来堆积如山的物资,更是为了他的野心:他要再写一本续作。
不是为了金币,金币对他而言早已只是一串数字;他是为了凭借自己著作和大元帝国的牵扯,获得那能与这个伟大帝国一样不朽的、伟大的名声。
鹅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马可波罗深吸了一口气,写下了一段注定要流传千古的文字:
“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,我的双眼从没有见过如此庞大、如此令人敬畏的军队。此时此刻,在贡比涅城外的旷野上,大元的营帐如同夜空中的繁星,数不清的篝火将法兰西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。”
“这不仅仅是一支军队,这是大元欧罗巴势力的缩影。在我的营帐外,你能看到热那亚和威尼斯最精准的重弩手,能看到英格兰与威尔士的长弓手,能看到法兰西骑士,能看到瓦拉几亚和保加利亚的骑兵,塞尔维亚的重装步卒……还有那些作为帝国绝对中坚的八旗军,以及号称天下战力第一的蒙古铁骑。”
“你能想象到的大元在欧罗巴大陆上的所有兵种,所有种族的勇士,都在那面大元旗帜的召唤下,汇聚在了这里。”
“然而,真正让我感到战栗的,并非这支军队庞大的数量,而是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。这些士兵,怀揣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赤诚,奋勇地和叛军作战,毫不畏惧地准备为大元帝国流尽最后一滴血。”
写到这里,马可波罗停顿了片刻,他的思绪回到了多年前那场席卷欧罗巴的战争。他蘸了蘸墨水,笔锋一转,语气变得无比深刻:
“当年我大元太祖爷挥师西征欧罗巴时,教皇曾高举十字架,以上帝的名义,号召整个欧罗巴组建起了庞大的联军予以抵抗。可结果呢?那支因信仰狂热而聚集的军队,在太祖爷的兵锋下土崩瓦解。”
“我敢肯定,虽然今日的大元只控制着欧罗巴一半的疆土,但如今在这片土地上动员起来的庞大军力,无论是数量还是战力,都远超当年教皇的那支联军。而他们的士气,更是高昂得令人望而生畏。”
“毕竟,上帝不能填饱人们的肚子,不能让贵人老爷们少收一文钱的租税,但大元朝廷可以。”
“这支庞大的军队,不仅仅是在为某个遥远的东方君主卖命,他们是在为自己碗里的粮食、身上的冬衣,子孙有底线的生活而战。”
“当然,如果仅仅认为,大元朝廷更得人心,就对叛军取得了极大的优势,那是远远不够的。”
“均田制、府兵制和科举制,以及立功入籍制,大元太祖定下的种种制度,在欧罗巴塑造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战争体系。无论是对比以前的欧罗巴,还是对比黄金家族的领地,优势太大了,简直是超越一整个时代的碾压。”
“黄金家族掀起的这场叛乱,根本不可能成功。他们只是给了大元帝国全面动员起来的机会,让世人真正理解了,大元太祖建立的这个国家,究竟蕴含着何等的伟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