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曾经与成吉思汗三次结拜、三次背叛的安答。最终,成吉思汗却没有让他流血而死。草原人认为,流血而死的人,灵魂无法升天。而是将他装入布囊,以乱马踏死,保全了他的灵魂。
现在,大元朝廷要乱马踏死脱脱兀剌,是对三代安答之后的最后尊重。
脱脱兀剌跪在地上,听完了这道旨意。
他抬起头,望向赵夏民。
赵夏民也望着他。
战鼓声隆隆响起。
脱脱兀剌被装入了一个巨大的青色毡袋,数十匹雄壮的战马呼啸而过,沉闷的撞击声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是夜,马可波罗在帐篷内,再次提起了鹅毛笔。
“今日,我目睹了一个时代的终结。”
“术赤汗国大汗脱脱兀剌,那个曾经雄踞欧罗巴半壁的大人物,在这一天,正式成为了历史。他没有像传说中的英雄那样战死沙场,而是在四十多万大军的注视下,以古老的方式,平静地走向了死亡。”
“成吉思汗与札木合的故事,在草原上传颂了百年。而今,这个故事有了新的篇章:大元皇四弟赵夏民,没有以胜利者的姿态凌辱对手,也没有以家眷的性命相威胁。他只是平静地告诉脱脱兀剌:‘你会死,但你的儿子会活;你若降,你的将士们也会活。’”
“这是最残酷的仁慈,也是最仁慈的残酷。”
“而脱脱兀剌的回应,更让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统治者应有的样子。他不是不怕死——没有人不怕死。但他更怕的是,让那无数追随他的人,为他一个人陪葬。”
“他或许战败了,或许身死国灭,但在那最后一刻,他没有辱没祖先的英名。”
“术赤汗国亡了。”
“但这个故事,关于忠诚、关于担当、关于在绝境中选择仁慈的故事,将在这片土地上,流传很久,很久。”
“人类的历史,是由无数这样的故事构成的。”
“而那些能够被记住的故事,往往不是因为胜利,而是因为,在胜利与仁慈之间,有人选择了后者。”
马可波罗搁下笔,完成了今日的写作。
月光如水,洒在那座高坡之上。
那座没有墓碑,却葬着术赤系最后一位大汗的高地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。
459章 失烈门死,窝阔台一系覆灭!
又一个月后,法兰西,卢瓦尔河防线以南。
失烈门的中军大营连绵数里,朔风扫过,营帐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萧瑟。
大营外,一个身穿大元男爵官袍的蒙古贵人,在一队骑兵的护送下,缓缓驰入。
马背上的人,正是刚刚逃过一劫的秃剌不花。
世事无常,大抵莫过于此。
当初在萨莱城,秃剌不花一眼看穿了太后完者哈敦那疯狂的“死守”计划,企图发动兵变,裹挟大军退入罗斯保存元气。结果,这番谋划被自己的亲生母亲阿合哈敦大义灭亲般地出卖,导致他身陷囹圄。
然而,正是这牢狱之灾,阴差阳错地成了他的护身符。
阿术攻破萨莱城,整个术赤汗国的高层几乎被一网打尽,唯独秃剌不花因为被关在牢里,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萨莱城的抵抗。
城破之后,非但无罪,朝廷为了彰显宽宏,还给他封了个男爵。
没有封地,没有子民,只有一年三百两银子的俸禄,世袭罔替。
但秃剌不花已经心满意足了。他很清楚,对于大元朝廷来讲,给他这个术赤系后人留一个爵位,已经是全了当年大元赵家与术赤家那“三代安答”的最后一份情义了。
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。
朝廷的仁至义尽,对术赤系那点子香火情也就到此为止了。以后术赤系的众多子孙们,是生是死,是荣华富贵还是籍籍无名,就看他们各自的造化了。
带着这份劫后余生的清醒,秃剌不花作为大元朝廷的劝降使者,走进了失烈门的中军大帐。
大帐内,失烈门端坐主位,神色如常。
“大汗应该听说了吧?脱脱兀剌,死了。”
秃剌不花没有寒暄,第一句话便直刺失烈门的心窝。随后,他将萨莱城破、脱脱兀剌大军崩溃,以及最终被装进青毡大袋以乱马踏死的结局,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。
大帐内寂静无声,只有火盆里偶尔传出木炭爆裂的声响。
“失烈门大汗。”
秃剌不花深吸了一口气,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,“大都督赵夏民让我给你带句话,脱脱兀剌是走到了穷途末路,被活活耗死,才不得不降。所以朝廷绝不容他。”
“但你不一样!你手握重兵,身后还坐拥整个伊比利亚半岛,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。此时投降,算你迷途知返。不仅能保全你麾下大军的性命,你和你全家的性命,就连你的私人家产,大都督也愿意打包票,绝不动分毫。”
“如今你败局已定,退一步就是个富家翁啊!这有什么不好?”
失烈门沉默着,没有答话。
秃剌不花继续相劝,指着大帐以北的方向道:“失烈门大汗,你绝不能再犹豫了!卢瓦尔河对面,大元四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!一旦他们强渡卢瓦尔河,那就是排山倒海之势!你拿什么抵挡??真的要让将士们、子孙们,为你陪葬吗?”
失烈门依旧沉默。
帐内,只有自鸣钟缓缓运行的声响,一声,又一声。
良久,他缓缓抬起头,道:“你说得对。”
秃剌不花一愣。
失烈门站起身来,走到帐中的舆图前,看着那张绘满了山川河流、城池营寨的地图。
“我愿降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很轻,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秃剌不花耳中。
秃剌不花呆住了。他准备了无数说辞,准备了各种应对:失烈门可能会愤怒,可能会犹豫,可能会提出条件。唯独没想到,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。
秃剌不花再次确认道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失烈门转过身来,脸上没有屈辱,没有悲愤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:“我说,我愿降。”
他看着秃剌不花惊愕的面孔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苦笑:“怎么,你不是来劝降的吗?我答应了,你怎么倒不信了?”
秃剌不花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。他盯着失烈门的眼睛,想从中找到一丝勉强,一丝不甘,或者一丝狡黠。
可是没有。
那双眼睛里,只有疲惫,和一种仿佛早就等待已久的释然。
“失烈门大汗!”
秃剌不花面色肃然,警惕地提醒道,“你若是想耍什么花样,我劝你死了这条心。没有用的。朝廷四十万大军就在河对岸严阵以待,你就算想拖延时间,也没任何意义。就算想突袭,也突袭不了。就算你杀了我这个使者,也不过是多添一条人命罢了。”
失烈门摇了摇头,站起身来,走到秃剌不花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放心,我不会耍花样。我会把我所有在法兰西境内的大军,全部集结在此地,并收缴他们所有的武器。半个月后,请朝廷派人渡河,来接收我的大军。”
秃剌不花怔怔地看着他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失烈门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怎么,你不信我?”
“我……”秃剌不花回过神来,脸上渐渐露出喜色,“失烈门大汗,你若如此痛快,朝廷说不定像对我一样,给你个爵位!”
失烈门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爵位什么的,以后再说吧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秃剌不花,你先回去复命吧。半个月后,让朝廷派人来。”
秃剌不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离去。
走出大帐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失烈门依旧站在舆图前,背对着帐门,一动不动。
……
……
十日后,卢瓦尔河防线以南的旷野上。
失烈门在法兰西的主力大军已经全部收拢完毕,近十万大军密密麻麻地列阵在营寨外。
失烈门立于高台之上,当众宣布了向大元无条件投降的命令。
没有哗变,也没有死忠将领的痛哭流涕。
相反,全军上下在短暂的错愕后,竟爆发出了如释重负的欢声雷动。
这近两年来,他们被死死挡在卢瓦尔河以南,毫无寸进。再加上元军渗入大军的袭扰、法兰西人的造反,焦头烂额,后勤补给也越发艰难。而对面的元军,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,越打越多,越打越强。所有人都意识到,这仗根本没法打。
如今,随着术赤系败亡、脱脱兀剌身死的消息传来,最后一丝幻想也被无情地戳破。能活着放下武器,对这些在泥沼中挣扎了近两年的将士们来说,已经是最好的结局。
……
……
又过了三日,失烈门的中军大帐。
夜色已深,帐内只有一盏孤灯,火光摇曳,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失烈门坐在汗座上,面前站着一个中年人。那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,眉宇间与失烈门有几分相似,正是他的长子孛罗。
“父汗,您叫我?”
失烈门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长子。那目光中,有慈爱,有不舍,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。
“孛罗,坐。”
孛罗依言坐下,心中隐隐有些不安。
失烈门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今夜,我已经密令,逮捕了三百七十二人。”
孛罗一愣,不明所以:“父亲,大军都已经缴械了,抓他们做什么?”
“那些人是攻入法兰西后,杀戮最重的。”失烈门的声音很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他们在法兰西,烧杀抢掠是出了名的。手上沾满了法兰西人的血。不只法兰西人,还有蒙古人,汉人……罪孽太深重了。”
孛罗的脸色变了:“父汗,您……您要杀他们?”
失烈门点了点头。
孛罗着急道:“父汗!这怎么行?他们是为您卖命的!这近两年来,他们跟着您出生入死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!甚至可以说,他们是奉您的命令行事!您这是过河拆桥啊!就算投降了大元,这也不是咱们黄金家族成员能干出来的事啊!”
失烈门依旧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孛罗,坐下。”
孛罗没有坐,
失烈门叹了口气,站起身来,走到儿子面前。他的手轻轻落在孛罗肩上,那手掌温热而有力。
“孛罗,你听我说。”
“那三百多人,确实为我卖过命。可是,孛罗,你可知道,他们为什么为我卖命?”
“因为他们跟着我,能抢,能杀,能烧。他们喜欢这种感觉,喜欢那种可以为所欲为的日子。所以,他们愿意为我卖命。”
“可是,孛罗,这样的人,留着有什么用?”
“若我继续为汗,自然需要他们。他们是我的刀,我的剑,我的爪牙。可是,孛罗,我降了。大元朝廷会允许这样一群屠夫,继续逍遥法外吗?”
孛罗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失烈门继续说道:“即便朝廷宽宏大量,不追究他们,可是那些被他们屠杀过亲人、侮辱过妻女的人,会善罢甘休吗?那些仇恨,能消弭吗?”
“留着他们,就是个祸患。早晚有一天,会惹出更大的乱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