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队伍的最前面,三个活着的兄弟,双手各自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骨灰盒。
活着的九个人里,也有两个带着残疾:一个瞎了右眼,戴着黑色的眼罩;另一个,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,随着寒风微微飘动。
那断了左臂的人,正是魏铁柱日思夜想的三儿子,魏元良。
“元良啊!”魏铁柱眼眶一红。
周围的人群中,也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悲声。那三个捧着骨灰盒的士兵家属,已经扑了上去,抚摸着冰冷的木盒,哭得撕心裂肺。
户曹刘主事抬了抬手,锣鼓声停下。他看着悲痛的乡亲们,神色肃穆地大声说道:“乡亲们,大家想必也都听说了。欧罗巴的战事结束了,朝廷大军大获全胜!咱们,又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!”
“但是,为了这份安稳,咱们长安县有些将士,在战场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。赵铁山、魏知节、李壮!”刘主事大声念出那三个阵亡将士的名字,“他们都是好样的!都是为了保卫大元、保卫咱们的土地,献出了生命!”
“他们的亲人不会忘记他们,朝廷,更不会忘记他们!”
刘主事从袖中掏出一份公文,高声宣布:“朝廷有旨意!此次出征的府兵,凡阵亡者,其家属,一律比照正规八旗军战死之待遇,进行抚恤!”
“其待遇,为现役八旗战士的一半,由朝廷每月按时发放!这份钱粮,将一直保留到他们的妻子和父母俱皆去世为止!如果妻子和父母去世过早,家中还有未成年的儿女,这笔钱将一直发放到最小的儿女年满十八岁!”
此言一出,全场寂静。
紧接着,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呼喊:“谢朝廷大恩!谢皇上隆恩!”
那些原本哭得简直要晕厥过去的阵亡家属,此刻也是一边流泪,一边向着东北方的中都方向重重地磕头。虽然亲人的离去令人心碎,但这远超历朝历代、甚至远超他们预料的丰厚待遇,实实在在地保障了他们下半辈子的生计。这份来自帝国的温情与补偿,让悲伤的情绪减轻了许多。
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,刘主事继续说道:“同样,在战场上伤残的将士,这次也一并享受八旗军伤残将士的终身奉养待遇!”
说到这里,刘主事忽然挺直了腰板,声音拔高了八度:“另外,在这里,本官要着重指出一个人!魏元良,魏男爵!请您上前一步!”
人群瞬间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那个断了左臂的青年身上。
魏元良深吸了一口气,迈着沉稳的军步,上前一步。
刘主事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容,大声宣读:“魏元良爵爷在卢瓦尔河血战中,悍不畏死,危急关头,在战阵上连斩敌军两名百户长,大涨了我军士气,阻止了叛军渡河,立下卓著战功!虽然他在战斗中失去了一只左臂,无法再加入八旗军。但是,朝廷论功行赏,特封其为世袭罔替的男爵!”
“并在刚刚收复的波兰地区,赐予周长五十里之土地,作为其世袭封地!”
顿了顿,刘主事对着目瞪口呆的村民们拱手道:“乡亲们啊!咱们那不勒斯府长安县,又出了一位爵爷!咱们魏家村,出了开村以来第一位爵爷!这是魏家的荣光,更是咱们整个魏家村的荣光啊!”
短暂的死寂之后,人群如同炸开了锅一般,沸腾了。
“好!恭喜魏男爵!”
“元良兄弟,好样的!真给咱们魏家村的爷们儿长脸!”
“老少爷们儿们,以你为荣!”
……
魏家村的百姓们高声喝彩。
站在魏铁柱旁边的乡邻们,也是没口子赞叹。
有个中年男子道:“哎哟,老魏叔,你以后就是男爵的亲爹了!这可是世袭罔替的贵族,以后就算你见到了咱们县太爷,那也能平起平坐!”
旁边一个老者附和道:“那是自然!周长五十里的土地,那相当于咱们这儿整整一个乡的地盘了!县太爷那是流官,干几年就走;元良这爵位可是世袭罔替的铁杆庄稼!再说了,这可是用真刀真枪、拿命换来的军功爵,走在天下哪里,都是最光明正大不过的!”
更有人扯着嗓子喊道:“魏老伯真是有福气啊!三儿子元良在战场上拼成了爵爷,五儿子元礼前些日子又在科举中得了功名。这可真是天大的双喜临门啊!”
听着乡亲们的道贺,魏铁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。
刘主事伸手虚按了一下,示意大家安静:“魏男爵,今儿个是你大喜、也是咱们全县大喜的日子。不如,你给乡亲们讲两句?”
魏元良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、淳朴的面庞,回想起在卢瓦尔河畔那尸山血海的日子,神色渐渐变得无比肃穆。
“乡亲们!”
“此次出征,府兵兄弟们有的战死了,有的残疾了,有的平安归来,也有像我一样,侥幸加官进爵的。但是,我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当初咱们出征前,谁脑子里也没想着日后的下场。”
“我们心里想的,只有一句话:朝廷对得起咱们老百姓,咱们,就得对得起朝廷!”
魏元良用那仅剩的右手,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。
“开战前,朝廷给咱们分地、有天灾的时候给咱们发救济,这实实在在的好处,朝廷做到了对得起咱们!而在开战后,今天大家也都看到了,这封赏和抚恤,实打实地发到了咱们手里!”
魏元良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,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杀伐之气:“我看以后,这天底下,还有谁敢造反?!还有谁敢坏了咱们的好日子?我魏元良这几年在军中,学会了一句话。今天,我就把这句话带回咱们魏家村。”
说话间,魏元良猛地拔出腰刀,斜指苍天,怒吼道:“凡四海诸夷敢称兵者,尽诛之!”
“尽诛之!”
魏家村的村民们,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翁,还是半大的稚童,在这一刻,都被这股豪迈的帝国军威所感染,跟着挥舞起手臂,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在这个意大利偏远的小村庄里,大元帝国那不可撼动的统治根基,已然如同生铁般浇铸成型。
462章 衣锦还乡:今日的我,你高攀不起!
又十日后,佛罗伦萨城。
皮染行会行首,大商人乔瓦尼的宅邸内,一场盛大的晚宴正在进行。
大厅穹顶悬挂着数十盏明亮的煤油玻璃灯,长条餐桌上摆满了来自地中海的鲜鱼、烤肉,以及用精美瓷器盛放的昂贵香料。
皮染行会的大商人们几乎倾巢出动,且无一例外,全都带上了家中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眷。
晚宴明面上的名义,是乔瓦尼代表皮染行会,庆贺大元朝廷平定欧罗巴叛乱,并表达对佛罗伦萨的英雄——新晋大元子爵但丁·阿利吉耶里的无限仰慕。
但在这觥筹交错之间,弥漫着的却是毫不掩饰的算计与贪婪。
“哦!赞美上帝!赞美我大元太祖皇帝,赞美当今圣上!”乔瓦尼举起装着极品葡萄酒的高脚杯,那张胖脸上挤满了谄媚的笑容,“但丁子爵,您在卢瓦尔河畔的英勇事迹,已经传遍了整个亚平宁半岛!您是整个佛罗伦萨的骄傲!”
“是啊,但丁子爵!”
另一位富商赶紧附和,顺势将身边一名褐发碧眸的少女往前推了推:“这是我的小女儿玛丽亚,她刚满十六岁,对您写的那首《新生》,可是倒背如流。玛丽亚,快向爵爷行礼!”
“行了,老伙计。”乔瓦尼不动声色地挤开那个商人,拉过自己盛装打扮的二女儿,“但丁子爵,我这二女儿波丽蒂不仅精通诗书,更难得的是算学极佳,若能帮您打理立陶宛的封地,必定是把好手……”
商人们的阿谀奉承如同潮水般涌来。
也难怪他们如此疯狂。这次平叛欧罗巴之乱,佛罗伦萨总共只出了五千名动员兵。战后论功行赏,除了伤残和战死将士那令人眼红的优厚抚恤外,大元朝廷更是大手一挥,在这五千人中,封出了一个子爵,五个男爵!
超过千分之一的封爵比例!
这简直晃瞎了所有佛罗伦萨人的眼睛!
要知道,在那些八旗正规军里,起码也要是在战场上立下战功的百户长,或者是功勋特别卓著的十户长,才有资格摸到爵位的边。
这些市民兵能有如此封赏,一方面是赶上了卢瓦尔河那场绞肉机般的血战,另一方面也是大元朝廷实在慷慨。
消息传回佛罗伦萨,不知多少大商人顿足捶胸,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光。只恨自己当初没再加一把力气,把家里的子侄踹上战场!虽然去了也未必能活下来捞到军功成为爵爷,但万一呢?万一成了爵爷,那可是彻底跨越了平民与贵族的鸿沟!
欧罗巴人对高贵血统的执念,实在远超东方人的想象。
当然了,也有些商人心眼活泛:既然自己当不成爵爷的老爹或者叔伯,那如果能当上爵爷的岳父,也是个好买卖啊!
一时间,几个没成亲的爵爷成了整个佛罗伦萨最抢手的香饽饽。而但丁,更是香饽饽中的极品!
他不仅是唯一的子爵,更要命的是,朝廷赐给他的封地在立陶宛,周长足足有一百里!那可是相当于三四个乡的庞大领地。而且立陶宛盛产皮毛,恰恰是佛罗伦萨皮染行会重要原料产地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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非但如此,但丁已经明确表态,立陶宛的封地将交由族人经营,他自己要专心备考大元的科举!
一个为帝国流过血的军功贵族,若是转文官成功,虽然依旧要从基层小吏做起,但那升迁速度绝对是让人眼红,堪称前途无量!
谁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现在的子爵夫人,未来的帝国高官夫人?
乔瓦尼原本想私下宴请但丁,把自己的二女儿推销出去。但他和但丁不熟,根本攀不上交情,只好借着皮染行会的名义下帖子。
结果这一下,其他行会成员也不干了:凭什么你乔瓦尼摸得但丁爵爷,我们摸不得?于是,这就演变成了一场变相的“相亲大会”。
坐在主位上的但丁,穿着得体的丝绸常服。面对这些昔日地位还在他之上,至少也是平起平坐的大商人如今谦卑的模样,心中虽然也有些世俗的得意,但生性清高的他,对这种充满铜臭味的推销感到有些不耐。
他当然需要考虑个人问题,也想找一位美丽优雅的女士作为子爵夫人。
但绝不想通过这种方式。
另外一方面,大厅角落里,一道时有时无、却始终黏在他身上的目光,让他着实无法安心和那些美丽的少女相亲。
那目光的主人,是贝亚特里切。
她今晚穿了一身暗蓝色的丝绒长裙,站在几位贵妇中间,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他。每当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,她便会微微低头,露出一抹惹人怜爱的脆弱。
但丁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曾经的梦中女神就在眼前,他却要和少女们相亲。虽然谈不上什么背叛,但还是有些没来由的心虚和尴尬。
为了逃避这种尴尬,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借口去盥洗室方便,匆匆离开了喧嚣的大厅。
穿过一条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,但丁来到府邸僻静的后花园。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,他烦躁的心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。
“但丁……”
一道轻柔婉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刻意的娇怯。
但丁回过头,借着走廊壁灯微弱的光芒,看到了提着裙摆、独自跟出来的贝亚特里切。
“巴尔迪夫人。”但丁微微颔首,尽量保持着礼貌和疏离,避免女神知道自己在暗恋着她,道:“大厅里有些气闷,我出来透透气。有什么事吗?”
贝亚特里切的丈夫,名叫西莫内·德·巴尔迪。
所以,但丁称贝亚特里切为“巴尔迪夫人”。
原来巴尔迪家族的主业是银行业,大元征服欧罗巴后,实行银行业帝国专营,巴尔迪的家族受了重创。但底子还在,巴尔迪的家族进军羊毛皮染业,西莫内·德·巴尔迪依旧是佛罗伦萨皮染行会里数得着的大商人,比但丁可阔多了。
贝亚特里切走近了两步,一阵昂贵的玫瑰香风扑面而来。她抬起头,那双曾经让但丁写下无数暗恋情诗的眼眸里,此刻盈满了水光。
她的声音微微颤抖,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深情:“你在大厅里的样子,真是光芒万丈。我一直都知道,你那高贵的灵魂,是不属于这个平庸的佛罗伦萨的。当我听说你在卢瓦尔河受了伤时,你不知道我有多么……担心。不知多少夜里,我为你向圣母祈祷。”
这番温情脉脉的仰慕,让但丁冷那作为一个男人的虚荣心,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然而,女神的话锋突然一转。
“可是,但丁,我现在的处境太艰难了……”
贝亚特里切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,她上前一步,几乎贴近了但丁的胸膛,“西莫内那个蠢货,他……他在战争期间,昏了头,向朝廷的军队供了一批以次充好的羊毛大衣。现在,军方正在调查此事……”
但丁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,刚刚升起的一丝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他不仅面临破产,还可能会被剥夺财产和流放,甚至是杀头!”贝亚特里切死死抓住但丁的衣袖,仰着脸哀求道,“但丁,我知道你现在是朝廷子爵,曹知府又非常看重你。只要你肯帮他出面疏通关系,让军法官网开一面……他愿意付出三万五千帝国银元的代价!”
说到这里,她咬了咬下唇,声音轻得仿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:“这是我们能拿出的全部财富了。除了银元……如果你还有其他什么想要的,只要能救下巴尔迪,我……我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”
那眼神里的暗示,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如夜明珠一般清楚。
但丁毫不怀疑,只要他现在点点头,今晚他就有机会拥抱这位曾经高不可攀的女神,一亲芳泽。
一阵夜风吹过,但丁只觉得遍体生寒。
就在这一刻,那个在他心中供奉了十几年、圣洁无比的女神雕像,彻底灰飞烟灭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暗恋是卑微而隐秘的,以为贝亚特里切对此一无所知。但现在看来,她一直都知道。她知道有一个痴情的诗人在默默爱着她,但在当初做选择的时候,她依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,选择了那个歼商西莫内。
而现在,当诗人变成了手握大元帝国权力的子爵,她又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作为筹码,挽救她的荣华富贵。
“三万五千银元……”但丁咀嚼着这个数字,突然神经质地低笑了起来。
“但丁?”贝亚特里切有些慌乱地看着他。
“巴尔迪夫人。”但丁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,动作大得让贝亚特里切踉跄退后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