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伽丘拿着他的钱,在那不勒斯待了十几年。但不是学经商,而是学诗。
薄伽丘凭借着几首代表作,在那不勒斯上层社会混得风生水起,据说还勾搭上了那不勒斯一个官员的女儿,名叫菲亚美塔。
但这有什么用?
光凭诗歌,既中不了科举,又没钱拿,连薄伽丘勾搭上的那个官员的女儿,也不可能嫁给薄伽丘。
薄伽丘的父亲终于受不了,一怒之下,断了薄伽丘的生活费。三十多岁的人了,也该养活自己了。
破屋更遭连夜雨,就在他快要饿肚子的时候,那不勒斯爆发了新一轮的黑死病。薄伽丘不幸中招,被巡检所强行送入了城外的隔离营。
不幸中的万幸是,他的好朋友,那不勒斯教区的神父克莱门特,也染上了黑死病,因为症状较轻,两人被分配到了同一个隔离帐篷里。
听到薄伽丘虚弱的询问,隔壁床上的克莱门特神父停下了手里的念珠,转过头,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神职人员特有的笃定:“什么死?薄伽丘,那叫蒙主恩召。而你最终会不会蒙主恩召,全取决于你此刻的忏悔,取决于你是否向主认罪。”
“忏悔?认罪?”薄伽丘因为高烧而干裂的嘴唇微微发颤。
“是的,你罪孽深重。”克莱门特严厉地看着他,“你诗歌里写的那些世俗故事,讽刺教士贪婪、描写男女偷情、赞美那些机智的骗局……那些文字太不虔诚了,它们正在腐蚀你的灵魂!”
神父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冷峻:“不仅如此,你还推崇异端邪说!你极力推崇但丁的《神曲》,甚至专门在佛罗伦萨开堂讲解。你为但丁写《但丁传》,帮着他将东方的太祖皇帝推上天堂的最高层……你,就是异端声名传播的重要推手!这同样是不可饶恕的大罪!”
克莱门特深吸了一口气:“听着我的朋友,如果你现在虔诚忏悔,并且对神发誓,以后只用你的诗歌去歌颂教会和神灵,神就会降下奇迹让你活下来,否则,你必坠入地狱。”
薄伽丘听得浑身发冷,忍不住反驳道:“既然只要虔诚就能活……神父,那你这辈子足够虔诚了吧?你怎么也得了黑死病躺在这里?”
“神爱世人!”克莱门特神父眼中闪过一丝狂热,“这是神的安排!神让我染病,就是为了让我来到这隔离营里,拯救你那迷途的灵魂!”
“但我写的……都是有根据的!”薄伽丘喘息着辩解。他这些年混迹于社会的各个阶层,见过太多教廷底下的男盗女娼,否则也写不出那么多脍炙人口的世俗诗歌。
“到了这个地步,连命都要保不住了,你还执迷不悟吗?”神父痛心疾首地逼问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薄伽丘哑口无言。他本来对教廷的那套说辞嗤之以鼻,但在真切的死亡威胁面前,在病痛的折磨下,他的信仰动摇了。他只是个凡人,他怕死。
要不要忏悔?要不要向教会低头,换取那虚无缥缈的心理安慰?
就在薄伽丘的心理防线即将崩溃、准备低头认罪的瞬间——
“哗啦”一声,帐篷的门帘被一把掀开。
一个穿着灰布罩衫、戴着白口罩的少年端着托盘大步走了进来。
“忏悔个屁!”
少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神父的施压,把托盘重重地磕在木桌上。
这次大元帝国对黑死病发动的是史无前例的“全面动员”。
除了正规军和官吏,得过黑死病而未死的十二岁以上的少年、乃至于健壮的妇人,全被动员了起来。
他们虽然干不了重活,但经过医政部的突击培训,用来照顾病人却是极好的。这种无微不至的照料,不仅能极大提高存活率,更能安抚隔离人员恐慌的情绪。
眼前这个少年,正是当年墨西拿港的孤儿小马可。
小马可冷冷地瞥了一眼克莱门特神父:“我在墨西拿当孤儿、快要病死饿死的时候,可没见你们教会来帮过半点忙!是大元朝廷免了部分租税,按月给我发零花钱,才帮我找着了愿意收养我的人家,才让我活到了今天!”
薄伽丘愣住了,看着眼前这个手脚麻利的少年:“你是?”
“我是大都督府征召的卫生员,专门来照顾你们的。”小马可一边说,一边熟练地配着药。
“这活儿……很危险啊。”薄伽丘虚弱地说。
“我以前得过黑死病,有‘抗气’,不怕。”小马可咧嘴一笑,露出洁白的牙齿:“再说了,拿着朝廷发的高额津贴,就算是真被传染死了,也算报答朝廷的恩情了。你们俩安心养病,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。”
小马可指了指外面:“这次是全球总动员,人力物力足得很。我身上没别的任务,一天十二个时辰,只负责照顾你们这个帐篷,也就是你们两个人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里,薄伽丘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“大元帝国的国家机器”。
小马可对他们的照顾简直无微不至,更让他震撼的是大元军方提供的充足药物。
虽然至今没配出能一击毙命的特效药,但隔离营里的对症药物却如流水般供应:发烧了,有阿司匹林强行退热;感染了,有刺鼻的提取大蒜素杀菌;疼得睡不着,有没药可以安定心神。
吃穿拉撒,全有小马可精心伺候,营地里每天按时喷洒石灰水。
在精心的护理和尽可能的药物支持下,薄伽丘身上的黑斑奇迹般地开始消退。他活下来了。
而那位笃信神明的克莱门特神父,却将那些药物视为异教徒的毒药,坚决拒绝吃药,只是每天跪在床上疯狂地祷告和忏悔。
第五天深夜,神父死了。
死的时候,脖子上的淋巴肿得像个紫黑色的毒瘤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串念珠。
薄伽丘站在神父的尸体前,久久无言。
他彻底意识到了一个冰冷的真相:这位神父,要么是蠢到了极点,要么就是明知真相还在故意骗他。在这场足以毁灭人类的疫病面前,神,是没用的;大元朝廷的动员力、石灰水、阿司匹林和热气腾腾的饭菜,才是有用的。
生死之间走了一遭,薄伽丘只觉得灵台一片空明。他感慨万千,让小马可找来了一叠厚厚的草纸和炭笔。
他要写书。
他要用最辛辣的笔触,刺破教会那层虚伪的窗户纸;他要用最优美的文字,记录下大元帝国是如何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,用凡人的铁腕和智慧,硬生生掐断了死神的镰刀!
于是乎,与历史上那部《十日谈》截然不同的一个版本的《十日谈》诞生了。
在这些故事里,他只有一个主旨,赞颂大元朝廷的英明,讽刺教会的堕落。
……
……
圣人的生意
佛罗伦萨有一个卖圣物的修士,黑死病期间生意最好。他卖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:圣母的眼泪(装在琉璃瓶里的清水)、圣彼得的胡子(几根山羊胡须)、以及最畅销的圣罗克护身符。圣罗克是黑死病人的主保圣人,据说佩戴他的护身符就能百毒不侵。修士一年卖了三千多枚护身符,赚得盆满钵满。
然后修士自己染上黑死病,死了。
清理遗物的时候,人们在他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木箱,里面装满了护身符,一个都没戴过。箱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句话:“圣罗克管用吗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卖圣罗克比信圣罗克赚钱。”
薄伽丘在故事结尾评论道:他至死都没有戴上自己卖的东西。这大概是一个骗子最高的职业操守。”
……
……
驱魔的圣水与石灰桶
有个叫鲁西诺的贪婪神父,垂涎镇上一位美艳寡妇的身子。他趁着黑死病爆发,跑去对寡妇说:“美丽的夫人,黑死病是潜伏在你体内的魔鬼引来的。要想活命,必须让我亲自为你进行一场驱魔仪式,将体内的恶魔驱逐出来。”
寡妇信以为真,两人刚在床上准备“驱魔”,突然大都督府下属的“灭鼠先锋队”挨家挨户来突击检查卫生了。神父吓得赤着身子躲进了一个装杂物的大木箱里。
先锋队的汉人小队长拿着大元官府配发的生石灰水走进屋,指着木箱问:“夫人,这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寡妇这时已经回过味儿来,便冷笑着说:“长官,里面装的是一堆沾满了跳蚤和邪气的臭肉,请您务必狠狠地消毒!”
小队长二话不说,一整桶滚烫的生石灰水直接顺着缝隙浇了进去。
只听箱子里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光着身子的神父浑身冒着白烟、被烫得像只褪毛的白皮猪一样撞开箱子冲到了大街上。
薄伽丘在故事结尾打趣道:“在那一刻,这位神父的灵魂或许没有得到净化,但他的肉体绝对是被大元朝廷的石灰水消灭得一干二净了,连跳蚤都不敢靠近他半步。”
……
……
《十日谈》在那不勒斯付梓印刷,起初只印了五百册。
谁知道,这书简直比黑死病传播得还要快!不到十天,这五百册就被抢购一空。书商们疯狂加印,商队、水手、酒馆里的酒鬼,甚至那些在隔离营里九死一生的平民,都在疯狂传阅。
酒馆里识字的人只要往桌上一站,大声朗读一段《驱魔的圣水与石灰桶》,总能引来满堂震耳欲聋的哄笑。
百姓们笑着笑着,脑子就彻底清醒了。是啊,管他什么神恩浩荡,大灾面前,能救命的明明是大元官府啊!
……
……
一三四五年,岁末。
欧罗巴大都督赵寰铭的专列抵达了意大利行省的首府罗马城。
此刻,赵寰铭正坐在原本属于罗马总督的豪华官邸内,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。长史刘基微笑着走入书房,手里拿着一本装订粗糙、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册,呈递到书案上。
“大都督,那不勒斯那边出了本奇书。”刘基强忍着笑意说道,“此书如今在民间风靡至极。下官昨夜读了,简直是拍案叫绝。此书在欧罗巴人心中的威力,甚至胜过十万雄兵。”
“哦?能让伯温如此推崇,本督倒要看看。”
赵寰铭放下手中的军报,饶有兴致地拿起那本《十日谈》。他翻开书页,一开始只是随意地扫视,但待看到神父躲在箱子里被生石灰烫得像白皮猪那一篇时,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殿下,竟忍不住拍着大腿,放声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!好!好一个石灰水驱魔!”
赵寰铭将书重重地拍在桌上,眼中精光爆射,连连赞叹:“杀人诛心!这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!此书一出,我看谁还会把朝廷根除黑死病之功,归于什么神灵!”
刘基在一旁拱手道:“大都督明鉴。薄伽丘此人虽然辞藻市井,但洞察人心,更难得的是对朝廷忠心耿耿。如今既然立下大功,官府应当顺水推舟,重赏此人,以为表率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
赵寰铭猛地站起身,目光灼灼,果断下达了命令:
“传本督的令!立刻派黑骑去那不勒斯,找到这个叫乔万尼·薄伽丘的写书人。当着全城百姓的面,赏他三千银元!”
这还没完,赵寰铭继续道:“伯温,你替本督再拟一道急电,发往中都。向皇上请旨,特批给这个薄伽丘大元帝国世袭男爵的爵位!
“我们要让整个欧罗巴的人都睁开眼睛看清楚:念神灵的经,死路一条;只要真心拥护大元,并且做出贡献,哪怕你是个写荤段子的私生子,大元也一样能让他加官进爵!”
502章 文艺复兴:太祖雕像遍布欧罗巴,大元威望已达巅峰!
当然,平心而论,薄伽丘所获得的这个“世袭男爵”,与大元开国时期、或是平定黄金家族之乱时分封的那些爵位,早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当年的开国爵爷们,那是真正裂土分疆的土皇帝。他们没有俸禄,只有实实在在的封地,只要不触犯大元明令禁止的谋反和人身重罪,按时向朝廷缴纳贡赋,那在自己的领地里简直是可以为所欲为。连要不要在领地内实行“均田制”,都全凭爵爷自己一句话。
但此一时彼一时。自从黄金之乱后,连皇子成年后都不能再获得裂土封国,只能做个富贵闲王,更何况是普通的异姓臣民?所以,薄伽丘获得的这个男爵,是没有一寸封地的,只有朝廷按年发放的俸禄。
一年五百块足色银元。这笔钱,大致相当于大元本土一个中上等县令一年的正规俸禄。
但这可是五百两白银啊!而且是不需要干任何活、只要喘气就能领钱,甚至还能“世袭罔替”传给子孙后代的铁杆庄稼!
更别提,这意味着他已经成了正儿八经的大元贵族!
薄伽丘的命运,在一夜之间迎来了翻天覆地的逆转。
他本来就在欧罗巴的上层有偌大的名声,只是这年头没有“稿费”和“版权”一说,名声换不来面包和肉。
如今“黄金屋”、“颜如玉”,在他身上真的实现了。
那个曾让他魂牵梦萦的贵族千金菲亚美塔,当然是不可能再嫁给他了:人家都三十多岁了,早几年就已嫁作人妇。但这又有什么关系?
如今的薄伽丘,手握男爵印信,又顶着才子的光环。无数血统高贵、美丽优雅的未婚少女,排着队渴望成为这位新晋权贵的终身伴侣。
封爵不到两个月,薄伽丘便从众多追求者中挑中了一个,风风光光地成了亲。
而他那位精明的父亲更是以他为荣,逢人便吹嘘自己当年如何高瞻远瞩。不仅立刻恢复了薄伽丘的生活费,甚至还将额度翻了整整一倍,哪怕如今的薄伽丘根本就不缺钱了。
榜样的力量,是无穷的。
薄伽丘名利双收的刺激,让整个欧罗巴的文人墨客们陷入了疯狂。一时间,“借鉴”《十日谈》风格的作品如雨后春笋般涌现。
无数以辛辣笔触讽刺教会贪婪、用最优美的词藻为大元朝廷歌功颂德的诗歌和小说问世,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,彻底切开了ou欧罗巴人思想的禁锢。
甚至在遥远的瑞典行省,一位名叫比尔吉塔的著名女诗人,在读完《十日谈》后,公开宣称自己通过“神圣启示”获得了神灵的最新旨意。她当众公布了自己的著作《天启》,在书中创立了一套全新的教规。
不得不说,这场夺走了无数生命的黑死病天灾,从历史的宏观维度上来看,却也是一剂打碎旧世界的猛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