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宇镇颓然摆了摆手,道:“也只能如此了,只要短时间内那些藩王不知道就好。”
怕什么来什么。
事实上,许有壬完全猜错了。不仅大元本土的百姓知道了,远在千里、万里之外的全球各大藩国,此刻都已经知道了中都发生的惨剧。
新楚国的密探,当然没有神仙那般神通广大。
但他们利用的,正是大元朝廷自以为控制严密的“有线电报网络”。
一直以来,大元帝国的有线电报,发送的都是明文。即便是当初赵寰铭就职欧罗巴大都督时,为了防备泄密,与朝廷之间的电文,也仅仅是使用了事先约定的简单暗号。
但太祖赵朔留下的那部《皇元祖训》里,是记载着密文的!
虽然朝廷派人严密监察了每一个有线电报局,审查每一份发出的电文。但是,赵寰铭麾下的密探,早已掌握了加密法。
他们堂而皇之地利用着朝廷的电报线,将表面看似毫无关联的商贸账单、家书,通过密文重新排列组合,在朝廷审查官的眼皮子底下,将新召王自尽的消息和绝笔信的内容,如闪电般传向了欧亚大路上的各大藩王。
那意思是显而易见的:别以为,朝廷削藩,你们听从了,虽然失去藩国,但能保住富贵。皇帝如此刻薄寡恩,那还真不一定!
罗斯国,克里姆林城。
巍峨宏大的王宫内,壁炉里的白桦木正烧得劈啪作响,散发着阵阵暖意。
罗斯王赵寰穹手里捏着几页薄薄的纸。那是新楚王赵寰铭安插在罗斯国的全权代表顾长风,刚刚送递入宫的文件:其中赫然包含了新召王赵兴集在那封震惊天下的绝笔书抄件。
赵寰穹看罢,脸色变幻莫测。
他转过身,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了一旁肃立的罗斯国宰相李廷玉:“李相,这份新楚国送来的东西,你怎么看?”
李廷玉双手接过,看完,神色凝重地说道:“新召王乃是宗亲长辈,如此恭顺入京,竟落得个被逼服毒的下场!连新召王都能杀,这天下还有哪个藩王不能杀?皇帝如此刻薄寡恩,看来,王上之前的选择,当真是无比正确。”
赵寰穹走到壁炉前,伸出双手烤了烤火,目光深邃地反问:“李相,你就只看到了这一层?”
李廷玉愣了一下,恭敬地低下头:“老臣愚钝,王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这是新楚王在向孤展示他的实力啊!”
赵寰穹转过身,指着那份文件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:“你想想,中都距离我们罗斯国足有数万里之遥,这中间所有的有线电报局、每一寸电报线路,全都在中都朝廷的严密监控之下。”
“孤虽然不知道赵寰铭到底是怎么做到的,但是,他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在朝廷眼皮子底下,把新召王自尽的消息和这封绝笔信,神不知鬼不觉地传到我罗斯国!”
赵寰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:“他的确比孤要强得多啊!朝廷虽然看似兵多将广,但若真要出兵攻打新楚国,面对赵寰铭还真未必能胜!这场削藩之战,当真是鹿死谁手,尚未可知啊!”
李廷玉神色一肃,躬身问道:“既然如此,那王上,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“既然赵寰铭把戏台都搭好了,孤自然要帮他把这场戏唱大!”
赵寰穹冷笑一声,猛地一挥宽大的袖袍:“传孤的旨意,即日起,罗斯国境内各大报纸,连篇累牍地给孤宣扬此事!孤要让所有罗斯国的子民都知道,朝廷是如何失德,是如何逼杀宗亲的!”
李廷玉心中一凛:“王上,这等同于公开打朝廷的脸了。”
“孤就是要打他的脸!”赵寰穹眼中杀气凛,“另外,由你亲自拟定一份奏章,直接发给中都!替孤好好问问我那好侄子:新召王,到底是怎么死的?!”
527章 朱元璋的惊叹:太祖之威,以至于厮!
当初,大元太子坠马而亡,帝国震动,赵寰铭临危受命,远赴欧罗巴任大都督。在前往欧罗巴的途中,他曾与罗斯王赵寰穹有过一次秘谈。
在那场秘谈中,心高气傲的罗斯王主动表露心迹:若将来中都朝廷执意削藩,他必定兵戎相见。不仅如此,他还承诺,愿意尊赵寰铭为天下藩王之首。
随着局势的不断演变,赵寰铭这位新楚王,也的确展现出了藩王领袖的气魄。无论是上书请求设立“宗藩贵族院”,还是在报纸上公开驳斥朝廷的削藩言论,他皆亲自署名,冲锋在前。
相比之下,赵寰穹近几年的表现,就没当初密谈时那般“义气”了。他大多时候只是跟在赵寰铭身后摇旗呐喊,与全球其他藩王的观望态度并无二致。
无他,只因大元朝廷的实力太过恐怖。如果罗斯国跳得太高,惹得皇帝深恨,中都先调集重兵将赵寰穹剿灭,那该如何是好?
更何况,罗斯国的地理位置十分尴尬,即便初期打胜了,往哪里进攻呢?无论向南挺进欧罗巴,还是向东杀入钦察草原,都距离大元朝廷的中原腹心太远了,根本没有直捣黄龙的可能。这也是一向眼高于顶的赵寰穹,当初愿意奉赵寰铭为尊的原因之一。
但现在,形势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朝廷调兵遣将,已经在新楚国方向集结了重兵。很显然,皇帝的第一击,就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新楚国。
唇亡齿寒。
赵寰穹心里比谁都清楚,新楚国若是灭了,罗斯国还能苟延残喘多久?他必须在这个关键时刻表现出极其激烈的态度,给朝廷施加压力,帮赵寰铭拖住一部分兵力。否则,单凭新楚国一国之力,怎么可能抗衡大元的倾国之师?
更何况,赵寰铭这手利用密文瞬间传遍全球的“神出鬼没”的情报手段,给了赵寰穹极强的信心。
于是,赵寰穹在给朝廷的电文里,言辞激烈至极。他不仅公然质问朝廷新召王究竟是怎么死的,更极其强硬地要求,必须由罗斯国的使者亲自参与验尸!
“是饮鸩而亡,还是突发重疾,稍微懂点经验的仵作一看便知!若朝廷心中无鬼,便请开棺!”
罗斯王的电文发出没多久,新楚王赵寰铭的奏章也通过电报传至中都,提出了极其相似的要求。
紧接着,如同多米诺骨牌倒下一般,南高丽、格鲁吉亚、波西米亚……欧亚大陆上的众多藩王,乃至众多爵爷们纷纷通电表态,请求朝廷彻查新召王之死的实情,给天下人一个交代。
对,那些没有爵位、渴望军功的少壮派武将,个个摩拳擦掌,巴不得立刻开战,好在削藩战争中封妻荫子。
但是,那些已经拥有了封地和爵位的世袭贵族们,则对这场战争持极大的反面态度。唇亡齿寒,今天朝廷能削了藩国,明天谁知道会不会削他们的封地?因此,这股庞大的勋贵势力,在舆论上站到了藩王这一边。
当然,在这场席卷全球的风暴中,表现最为激烈、最悲愤的,无疑是苦主——新召国。
……
……
新召国,国都占城。
此时虽已是冬季,但在靠近赤道的占城,依旧骄阳似火。
占城郊外的旷野上,搭起了一座巍峨的黄土高台。
高台之下,三万新召国最精锐的禁卫军列成方阵,犹如钢铁丛林般矗立,鸦雀无声,只有阵阵肃杀之气直冲云霄。
新召国的文武百官,面容悲戚,肃立在三万大军的最前方。
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,新召王世子赵寰理,并未穿着华丽的王服,而是披麻戴孝,一身素衣白袍,迈着沉重的步伐,一步步登上了高台。
站在高台上,赵寰理环视着下方的将士与群臣,悲愤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旷野:
“先王既崩,本世子今日按先王遗旨,登临新召王之位!诸位或许会问,为何不在城中大殿举行登基大典,而要在这荒郊野外誓师?因为,先王死得蹊跷!死得冤枉!!”
赵寰理双目赤红,咬牙切齿:“先王受朝廷之命,怀着对大元的一片赤诚前往中都,本是为了讨论‘宗藩贵族院’的利国之策,没成想,竟猝然而崩!先王临行前,深知朝廷险恶,特留有遗旨:若本王此行发生任何意外,皆与朝廷有关。世子登位后,新召国唯新楚王马首是瞻!’”
“来人,将先王遗诏,请众爱卿验看!”
两名礼官捧着遗诏走下高台。
其实这也就是走个过场,诏书在几位朝廷重臣的手中迅速传看了一遍。
群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悲声高呼:“先王遗旨与王上所言,分毫不差!”
赵寰理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开口:“请大元会同馆馆正,孙实上台!”
早已被新楚国密探一路护送至南方的孙实,面容憔悴地走上高台。
面对着三万大军,他将中都会同馆里发生的一切,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,并声泪俱下地念诵了赵兴集绝笔书的内容。
高台下,不知多少将士和官员眼圈泛红,甚至失声痛哭。
新召王赵兴集,平时是有些贪好声色,也偏爱美食。但身为一国之君,这算什么巨大的缺点?他一个人肚子再大能吃多少?后宫再多能睡几个?对于百姓而言,他是一个性格极其温和、宽厚待人的君主。他在位期间,新召国轻徭薄赋,百姓安居乐业,是公认的“仁君”。
如此一位仁慈的长者,竟被朝廷逼迫着服毒自尽!
赵寰理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,直指中都方向,发出了杜鹃啼血般的怒吼:“想当初,太祖皇帝平定寰宇,封第二十一子赵隆为新召王,镇守南疆。自我新召得国以来,历代先王无不尽忠职守,父王对朝廷更是恭顺至极!没成想,竟遭此横祸!”
“先王的猜测,或许未必全准;孙实今日所言,朝廷也大可说是污蔑。所以,本王要再派使者去中都,要求朝廷当着使者的面,开棺验尸!”
赵寰理举起长剑,剑锋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寒芒。
“如果朝廷做贼心虚,拒绝验尸,或者验出先王果真死于非命……那我新召国,从此绝不奉中都之诏,唯新楚王之命是从!哪怕战至流干最后一滴血,也要为先王讨回公道!!!”
“让朝廷给个交代!!!”
“不奉诏!!唯新楚王马首是瞻!”
“誓死为先王报仇!”
……
高台之下,三万重甲将士、象阵、火铳营,以及文武百官,同时爆发出撕裂云霄的生生怒吼。一排排兵器重重地砸在盾牌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。
滚滚怒音,犹如海啸般在占城的上空回荡。
……
……
新楚国国都,吴哥城。
夜幕深沉,殿前司指挥使的府邸。
在这座由新楚王赵寰铭亲赐的宅邸深处,一间密室内,摇曳的烛火将两道相对而坐的人影拉得老长。
坐在左侧的青年,身姿挺拔,生得浓眉大眼,下颌方正,眼神中透着一股鹰隼般的锐气。
此人,正是新楚国情报机构“殿前司”的指挥使朱兴宗。
而坐在他对面的,正是大元帝国原来最高的特务头子,黑冰台指挥使,辛封。
当初,大元先帝赵兴延以“贬官出外”为借口,让辛封秘密给赵寰铭送去了一个锦盒。其后,辛封自然顺理成章地彻底投靠了赵寰铭。
不过,赵寰铭总不能让辛封这个昔日的大元黑冰台一把手,屈居于年轻的朱兴宗之下;但也不能让外来者夺了心腹朱兴宗的权。
因此,赵寰铭下令:辛封暗中整合并掌控他在大元黑冰台经营多年的残余势力与暗线;而朱兴宗则统领新楚国本土发展起来的“殿前司”。两套情报班子互通有无、互相配合,却又互不统属。
两人交换了一些重要情报后,朱兴宗发出一声惊叹:“没想到局势竟然发展到了如此地步!新召国那位年轻世子,在占城郊外的誓师,就差直接把‘造反’两个字写在脸上了!全球各地的藩王们,如今也是群情激奋,矛头直指中都!”
“如此一来,朝廷绝不敢全力对付我新楚国!“
说到这里,朱兴宗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:“还有,陛下倒行逆施,天下豪杰纷纷南下!这些年投奔我新楚国的英杰相当不少,那草原来的察罕帖木儿,还有中都武学院的徐达、常遇春等人,都是难得的大将之才,甚至是无双国士!”
辛封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眼眸中透着看透世事的沧桑:“不仅是藩王和豪杰,民间的怒火,也已经点燃了。不管新召王到底是不是皇帝亲自下旨毒杀的,但他死在会同馆,死在皇帝派去的使者面前,皇帝就绝对难辞其咎!”
“古人云,民心即天心。中都那位小皇帝倒行逆施,惹得天怒人怨,我新楚国,这次说不定真能逆转乾坤,重塑大元江山!”
“是啊……”
朱兴宗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敬畏,“我原本以为,太祖皇帝当初分封全球四十七个藩国,一方面是为了镇压刚刚征服的偏远疆域,另一方面,是为了有朝一日中都朝廷衰微、社稷倾覆时,能有强势的藩王带兵入主中原,延续大元的江山。”
朱兴宗深吸了一口气,感叹道:“但我怎么也没想到,太祖的这套制度,竟然还有这层妙用:当坐在皇位上的天子开始胡闹、想要破坏大元根基时,这遍布全球的藩王,竟然成了制衡皇权、逼迫皇帝必须遵守‘太祖规矩’的最后一道防线!”
“最关键的是,这套看似松散的制衡之法,眼下看来,居然还真有了成功的可能!”
“太祖爷逝世都快一百年了,他老人家当年定下的规矩,至今仍有如此恐怖的威力和后手。这等手段,真是令人高山仰止,可畏、可怖啊!”
说到这里,朱兴宗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案头的最底部抽出一份薄薄的情报,推到辛封面前,压低了声音:“对了,辛指挥使,您看看这个。最近中原各地的百姓中,不仅在传新召王之死,还在秘密流传着一个极其玄乎的说法。”
辛封低头扫了一眼情报。
朱兴宗在一旁解释道:“中原百姓们在传,说咱们新楚王的这一脉,是太祖皇帝和当年那位威震天下的‘女武神’杨妙真的后裔!”
“传说,太祖爷去世前,曾秘密给最强大的藩国新楚国,留下了一道旨意:如果后世皇帝无道,新楚国就有责任举兵匡扶社稷!辛大人,您久在中枢,又掌管黑冰台多年,这传说……不知是真是假?”
辛封看着情报上的文字,心中微微一震。
他当然知道,什么“匡扶社稷的秘密旨意”,极有可能是百姓们出于对那位小皇帝的厌恶,而对新楚国寄予的美好愿望,甚至不排除是某些有心人暗中推波助澜放出去的流言。
事实上,他还听说,有人说太祖爷给新楚王留下了一条金鞭,上打昏君下打佞臣!不过,这个说法太过无稽,没有列入情报中罢了。
但是,听到“太祖留下的东西”这句话,辛封的脑海中,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当年八月十四的那一天。
大元先帝赵兴延,拖着弥留之际的病体,将那个紫檀木锦盒郑重其事地交到他手中,让他务必亲手交给赵寰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