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
作者:光荣小兔
简介:
五胡乱华,中原陆沉,岁大饥,人相食。灾荒战乱频发,百姓挣扎求生,侥幸活下来,又成两脚羊,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百多年,中华才再次一统。此时的他,穿越到东晋中期,按照历史轨迹,华夏还要沉沦二百年,既然如此,何不尝试放手一搏,终结乱世?“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交换,包括我自己。”“好了,各位岳父请出价,女儿带上嫁妆,我所能回报的,是在太庙写上你们的名字。”“这很公平吧?”桓温:......谢弈:......慕容儁:..................苻坚:......怎么还有我?
第1章 天时不合更添愁
东晋兴宁三年(公元365年),晋陵郡丹徒县丁角村。
此地自秦汉得名,最早建制始于西周初年,称宜地,东吴时期孙权在附近北固山江口筑城,又称京口,永嘉五年(311年),改名丹徒,为晋陵郡郡治,是为后世镇江。
丁角村是丹徒境内有数的大村之一,很早便有人在此地聚群而居,筑堰治水。
近几十年衣冠南渡,北人南下求存,带来了中原农耕技术,使得南方农业开始出现大幅度的飞跃和发展,连带丁角村也越发人丁繁盛。
如今七月流火,天气转凉,但这几日村里,农人们的脸色却都不怎么好看。
雨已经下了好多天了。
七月最怕雨连天,此是秋收关键时节,若天气炎热干燥,谷物则穗粒饱满,利于丰收,若潮湿不堪,则会降低作物品质,导致减产,接下来一年的日子,便要难过了。
村子一隅,有青竹篱笆小院,院前清溪流淌,又有池塘一方,细雨之中,几只绿头鹜正在涟漪荡漾的池塘中来回游曳。
小院柴扉半掩,篱笆后一排湘妃竹,竹枝长叶交错,宛如门第长墙,遮掩了院内形貌,只留几分空隙,让人得窥一二。
院里数方茅草村舍,壁上苔痕宛然,中有梧桐亭亭,雨点打在树叶上,发出噗噗的声响,树下几颗木槿,已是残红满地。
诗经有云,有女同车,颜如蕣华,蕣华便是木槿别称,其花期的灼灼风华,在两晋尤其受时人钟爱。
侧旁小屋前,有两垂髫童子蹲在红泥火炉边上,轻挥大黄芭叶蒲扇,煮水烹茶。
正中草舍屋檐之下,放着张青竹长椅,旁边一方柳木棋盘,上有数十黑白纵横交错,一名十五六岁年纪,身穿粗葛麻服,相貌极为清朗俊美的少年郎斜躺在竹椅上,他一手拿着竹简,一手拿着颗棋子,正出神地望着天上雨幕。
他叫王谧,前世乡村支教时遭遇山洪,被泥石流裹挟失去意识,穿越到这同名少年身上,至今已经五年了。
五年前,前身和生母李氏同时染病身亡,穿越而来的王谧意识接管了这具身体,熬过病祸,活了下来。
彼时他继承了前身说话习惯,书法功底这些本能,但生活记忆却是有些混乱不堪,为避免露馅,他便对仆婢声称因病烧坏了脑子,忘了很多事情,就此蒙混了过去。
根据前身模糊的记忆,王谧发现自己应该是二百余里外的建康城中,某个相当有来头的大家族庶子。
生母李氏出身于丹徒当地士族,虽做了妾,但性情却颇为刚烈,因故恶了主母,便从建康宅子搬了出来,带着前身回了老家。
李家在当地很有些头脸,这一出让家族颜面无光,族中颇有非议,但似乎颇为忌惮建康那边,于是家族在丁角村换置了数百亩田地安置,母子两人带着几名建康跟过来的仆人,在村里生活了数年,直到李氏去世,王谧意识穿越。
前身离开建康时年纪尚小,这么多年家族一直没有音信,王谧也渐渐淡了心思,如今他虽说是士族,但是家族势力等于没有,只算是个孤零零的田舍郎罢了。
“郎君,风大,进屋歇息如何?”他背后站着的年纪约莫四十多岁的微胖老奴发声道。
王谧一笑,“听风知寒近,冷雨落残芳,倒是老白你腿有风湿,先进去喝点热酒好了。”
老白笑道:“老奴不敢造次,郎君似有烦忧?”
王谧眯着眼,耳边哗哗的雨声,似乎和前世死前的泥石流的轰响重合开来。
“今年天气多变,虽然我提醒过农户提前收割,但似乎还有好几家没来得及收完啊。”
老白笑眯眯道:“不是没来得及,而是赌一把天晴多收,都在一念之间,怨不得别人。”
王谧轻敲棋子,“早收稻米水多,需要多日晾晒方能避免发霉,这天气连日阴雨,又如何见太阳?”
“且这雨要再下,土地无法放水晾干,只怕会耽搁了稻麦间作,麦种播撒的时机。”
“风调雨顺,何其难也。”
他穿越而来,自不甘平淡,大乱之世,也是大争之世,随波逐流,生死不能操于己手,和死前被泥石流裹挟何异?
如今丁角村东边的京口,别名又叫北府。
后世东晋以京口为募兵地,招募北方南下的流民,组建了赫赫有名的北府军,并在淝水之战中击败了前秦,北府军就此一战成名,留名后世。
丹徒京口一带,距东晋都城建康不远,田地肥沃,士族平民杂居,是流民渡江首选的地区。
这些流民大都不是一般人,古代迁徙困难,若不准备足够的行李和车马花费,很难支撑长途迁徙,更不用说兵荒马乱,处处危机的乱世。
这种情况下能够有能力南渡的,除了家产丰厚,拥有私人武装的士族大户外,要么是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农人,要么是通晓弓马武艺的武人,对王谧来说,两者皆能成为起家立业的助力。
于是这几年来,王谧利用名下田地,前后将百十工匠农人,流民武人收入麾下,如今他计划购买土地,以招揽更多的人,然而这一举动,最近却是遭致了针对。
想到这里,王谧手上棋子在棋盘上快速点了几下。
身后的屋子里,琴声响起,却是西晋时传下的一曲招隐。
曲声悠扬激荡,有出尘之韵,从酒伴诗徒的快意洪波,到隐迹藏踪的莺啼燕语,再到云耕月钓的天地息声,让王谧的心沉静下来。
老白听得兴起,拿出腰间葫芦,咕嘟嘟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道:“果然还是青柳了解郎君。”
王谧心道如果老白的眉眼,不那么像前世范伟的话,倒也有几分出尘之气,然而他每次见到老白的脸,总会想到道士下山中的胖师父。
有青衣女子抱琴趋出,嗔道:“老白又取笑妾。”
她约二八年华,瓜子脸,柳叶眉,眉眼间神采飞照,身着青翠长裙,肩若刀裁,腰肢纤细,腿极修长,往上丘壑宛然,仪态比之士族女郎,还要端雅沉静。
青柳本是士族出身,家族犯事被发卖为奴,做了前身生母李氏的婢女,后李氏母子染病,李氏先去世,青柳则在王谧床前彻夜熬药照料,终于是将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。
平素她喜穿青色罗裙,身如细柳,后来王谧便用后世两句诗“深深院落青青柳,纵是无花也看来”,给她取名青柳。
王谧回味着琴曲的韵律中,赞道:“青柳抚琴之能,我便再学二十年,也难望其项背。”
青柳抿嘴微笑,“郎君天资聪颖,只不愿在此道多花功夫罢了。”
老白深有同感,“郎君确是天赋异禀,上次搭手,差点让老奴栽了。”
王谧失笑,“老白,这马屁也太露骨了,当时你若稍微认真些使出虎形,我只怕要当场丧命。”
前身生母留下的这两人,老白出身行伍,武艺极佳,青柳琴棋书画皆颇精通,本来这样的人物,根本不是一般世家能养得起的,他们跟随着前身母子来到此地,这让王谧很是好奇,前身在建康的家族,真是那一家?
但自己要是出身那种高门士族,怎么会沦落到在这里种田?
突然他眯起眼睛,远处雨幕中,有几个村汉身披蓑衣,正抬着张竹蔑担架匆匆奔来,上面似乎还躺着个人。
到了近前,王谧认得这都是自己手下的荫户青壮,眼下却是人人身上带伤,面有愤怒之色,而担架上的人,更是浑身伤痕累累,一副痛苦模样。
王谧站起身,让他们把人抬到屋檐下面,出声道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有个青壮汉子躬身说道:“郎主,郑三郎被李家子纵马踏伤了!”
第2章 躬身治伤聚人心
永嘉之乱后,中原被异族占领,汉地士族百姓除了少数不愿离开家乡的,大部分人都南下渡江,以躲避战乱,谓之衣冠南渡。
这些年来,王谧招揽了百十流民为自己种地,大都是自北方渡江避难的青壮,躺在担架上的郑三郎便是其中之一,其祖籍徐州,先前参加过流民军,和前燕军队打过仗,三年前渡江成为王谧荫户。
王谧看着担架上满身污泥的郑三郎,皱眉道:“李威?”
众人纷纷点头,王谧心道这个李威,还真是阴魂不散啊。
丁角村最有势力的地主,是李氏家族的一条旁支,当初李氏族中给母子安身的数百亩土地,就是从分支家主李康手中置换的,打伤人的李威,便是李康之子。
按道理王谧和李威也算是半个同族,初时两边相安无事,但后来李威却针对起王谧来,最主要的原因,便是因为流民。
汉时长江下游的农业技术,其实并不如中原发达,后历经两晋战乱,中原农人南下,带来了大量先进的农耕技术,江东农业才开始追上中原的脚步。
丹徒靠近长江出海口,河流常常因积淤泛滥,对农业生产影响颇大,虽然地广人稀,但农业利用率并不高,尤其欠缺劳力。
所以当初李威见族中给母子置换出数百亩并不是那么丰沃的土地时,也并没有认为是亏了,其一这土地不是白得的,而是母子二人给族中交了不菲的钱资交换的。
其二这些土地大部分都是抛荒偏僻,河水泛滥之地,在李威看来,母子二人和几个仆人,根本无力打理这些土地,迟早还要向他求助,那时便是自己捞取好处的机会。
而且母子两人很难找招纳劳力,彼时根据占田令,一户平民最多可以拥有百亩土地,看似不少,但扣去十分之六的田租外,还要交出数匹绢麻织物,加上各种劳役,所剩亦只能艰难糊口。
除了平民,就是佃农奴工,其都已经依附于村中豪强,也不可能被招揽,尤其是母子二人刚来丁角村不久,母亲李氏就生病去世,只留下十岁的王谧一人,眼看家中无人支撑,只能向李威求助。
但谁也没有想到,王谧却以极为优厚的条件,出去招揽了一批尚未成为地主家奴的流民,然后对那些看似不好利用的烂地,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造。
先是开挖沟渠,减少田地受旱涝影响,然后试做稻麦间作,稻田养鹜等江东少见的技术,大大提高了粮食产量。
如今五年过去,王谧依靠百十名青壮老幼,将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,经营颇有富余,最近竟然还开始向其他士族地主买地了!
但王谧此举,却是打破了本地士族招揽流民家奴的潜规则。
因为江东地广人稀,欠缺劳力,北地流民颇受欢迎,他们到来后,绝大多数都成为了士族家奴,不仅要上交绝大部分收成,更要卖命出力,但乱世之中,能有口饭吃,有地方住,已经是不易,还能奢求多少?
当然,流民还有个选择,便是找官府登记,成为平民,然而平民所交的田租劳役不仅远高于士族不说,更会被当地士族欺压排挤,所以很多流民宁愿选择成为士族家奴以寻求庇护。
但这也导致当地士族地主联手坐地起价,给流民开出了更为苛刻的条件,毕竟他们手里掌握着土地,流民没有更好的选择,只能选择寄人篱下。
彼时史书记载“豪右多占良田,编户齐民,无立锥之地”,流民被迫成为世家大族的附庸,甚至被朝廷称做“惨为荫户”,可见境遇实在说不上好。
而王谧的所作所为,却是给流民指明了一条新路,他虽然名义上招揽的也是家奴荫户,但他收取的田赋不到其他家族一半,唯一额外的要求,是要求每户抚养一名流民孤儿,若抚养多人,田赋还能酌减。
王谧这么做,自然是有其原因的,这五年来,他虽自身所得不多,但通过招揽工匠农人,改进了稻麦轮作技术,增加了田地产量,还通过收养孤儿,培养了一批工匠学徒,同时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。
这个模式几年试验下来,被证实是极有前景的,这也让王谧名声渐渐传了出去,很多附近的流民开始慕名前来投奔。
王谧势力渐增,寻求购置土地,这一切被李威看在眼里,自然是心态失衡。
士族最为讨厌的,便是破坏规则的人,更何况李威这种下一代丁角村话事人,于是他勾连其他士族针对王谧,拒卖土地,想让王谧知难而退,同时使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。
本来李威对于王谧是有所忌惮的,因为母子二人刚搬来的时候,李氏主支曾来人暗示,点明母子二人来自哪个家族,让族人不要无端生事。
李威听到那个家族的名字后,很是老实了两年,也明白为什么最初王谧买地时,村中士族不仅没有阻拦,而且还以颇为便宜的价格进行转让。
但随着时间过去,李威年纪见长,渐渐从其中咂摸出些味道来。
王谧要是真这么有背景,这么多年过去,家族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?
直至最近,李威得到了相当可靠的消息,了解内情后才恍然,原来是母子二人恶了那家主母,这不就等于是将那家得罪死了么!
彼时士族联姻,皆是家族联合,夫妇门当户对,甚至有夫人善妒压制家主的,相比之下,妾的地位无法和主母相比,这王谧虽然挂着那家名头,只怕早已毫无根脚了!
一念至此,李威行事更是嚣张,今日就是寻了个由头,骑马踏了王谧荫户田里尚未收割的稻子。
彼时负责看田的便是郑三郎,他见李威是士族,怕反抗牵连王谧,只能拦在稻田之中,却被李威纵马撞飞,受了不轻的伤。
其他在场的几名王谧荫户赶紧上来施救,却被李威喝令家奴殴打,众人忍着拳脚,才将郑三郎抢了出来。
王谧示意老白验伤,老白先给站着的诸人看了一圈,见都是些不要紧的皮外伤,便走到担架边,伸手在郑三郎身上按了十几下,又撩起其破烂不堪的裤腿看了看,开口说道:“断了两根肋骨,倒不妨事,等会扶正就好。”
“但小腿骨折了,血肿极为严重,且渗入了脏水,要是不放干净,污血积滞在内,很可能会生烂疮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将郑三郎断掉的肋骨扶正,郑三郎忍痛不发出声,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。
王谧转身对青柳道:“我去烧火,你去备刀。”
红泥火炉被搬了过来,王谧拿起两块炭火塞入炉膛,又倒了一铜盆清水,放在炉上,火焰渐大,盆里的水泛出了气泡,几块麻布扔了进去,青柳搬来竹凳,上面放了套半新不旧的刀具。
老白将手放在热水中搓洗几下,他脸上很黑,手上皮肤却很白,掌心皮肤也比正常人厚得多。
手在热水中泡了一会,便微微泛红,老白甩干净手,拈起一柄狭长的短刃,在炭火来回撩了几下,那边王谧止住青柳,说道:“我来。”
他卷起袖子,用力撕开郑三郎小腿裤子,只见小腿歪斜,伤处已经呈紫黑,高高肿起,王谧拿出麻布,把在伤口处擦洗干净。
老白扶正骨头,跟着一刀割下,淤血喷了出来,王谧忙用热水将血冲掉,跟着拿过青柳递上来的药瓶,将药末洒在伤口上。
他和老白配合,很快将伤口处理完毕,最后他用干净麻布包扎好伤口,拿过夹板固定,算是大功告成。
郑三郎在内的几人见王谧亲力亲为,脸上都露出了敬服感激的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