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07节

  谢道粲却是一把抢过,撕开蜡封,一边上下打量着君舞的长腿,脸上现出玩味的神色,“武冈侯倒是好兴致。”

  “明知道姐姐快要出嫁了,还敢私送信件,拖累姐姐名节,让我看看,里面写了些什么混账话。”

  她抽出厚厚一叠纸,开始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看了起来。

  结果一炷香后,她将信纸递给谢道韫,讷讷道:“好像里面没什么。”

  谢道韫接过信纸,狠狠剜了谢道粲一眼,吓得谢道粲打了个哆嗦。

  谢道韫拿过信纸,稍稍看了几眼,便对君舞道:“君侯有心了,请代我谢过。”

  君舞福了福,“郎君说女郎不必客气,最近他事务繁忙,没有抽出空闲,倒是耽误了先前约定,实在心有歉意。”

  “他说事情仓促,这些只不过是一小部分,等过些日子,他会都默写出来,交予女郎。”

  谢道韫点点头,让身边婢女给君舞袖子里面塞了一串钱,便要让君舞回去。

  君舞轻声道:“女郎有没有东西或者话语,需要奴带回去给郎君的?”

  谢道韫微微一滞,摇头道:“并无。”

  她心道当着自己妹妹的面,自己岂能做这些事情,不然更洗不清了。

  不过谢道韫没有想到,王谧还真写出来了,当初她还以为王谧只是找个借口吹嘘下,这样一来,倒显得是自己度量小了。

  而且谢道韫能看得出,这十几张纸上写的内容,并不见于任何一本医书,也不像是凭空编出来的,而且里面有些办法,确实值得自己尝试。

  君舞见状,也未多话,便躬身告辞,下楼去了。

  谢道韫从窗口看着君舞从廊道离开,身形消失不见,那边谢道粲却是试探道:“姐姐,你不会喜欢那个王谧吧?”

  谢道韫扭过头,冷冷道:“是又怎样,不是又怎么样?”

  谢道粲颇为了解谢道韫性格,见其竟然没有否认,不禁吃惊地睁大眼睛,急道:“姐姐,你应也快嫁人了,要是传出去,对名声影响不好啊。”

  谢道韫自嘲道:“你刚才不还说谢家名声不好?”

  “反正叔父只是想要我们嫁出去,至于过去变成什么样子,他是不会管的。”

  谢道粲瞠目结舌,她赫然发现,谢道韫似乎对于和王凝之的婚事,怨念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啊?

  谢道韫仰头望向天空,冬日的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里,漫天的混沌,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  罢了,一桩婚事而已,和谁过不是过。

  然而自己明明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,为何还是心中时常涌现出不甘呢?

  但不甘又怎么样,以自己现在处境,又能做什么呢?

  这个世上,男女有不同的烦恼,年轻女郎多因思春婚嫁,男子多是生计仕途,王谧两者都有,但他的烦恼却不多,因为多一世的经历让他明白,只有烦恼,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。

  他现在面对的最大难题,便是如何找个正当理由,骗过郗夫人,好赶去进口,和郗恢一起行动。

  因为京口那边消息传来,时机已经差不多成熟了。

  这一个多月里,郗恢顺利接掌了郗氏私军,周平也已经悄悄送出消息来,告知了江盗据点的大致所在。

  当然,郗恢如果此时派兵船过去,小岛上的百十个江盗,可轻易被剿灭,但之后的取证线索,就断得一干二净了。

  所以王谧和郗恢要做的,就是引蛇出洞,顺藤摸瓜,为此引出小岛江盗这是第一步,继续摸到后面的据点和运输线,才是重点。

  为此王谧和郗恢需要演一出戏,将饵放出去,好在郗恢为此暗暗做了大量准备,将郗氏最快最好的船只都征调起来。

  京口其实并不单单是个驻军的港口,严格来说,其是个占地极广的军事重镇。

  数万流民,在其中垦荒求生,大部分被收编为各家私兵,为此还有大量的工场船厂,为其制备军器辎重,船只房屋等物。

  严格来说,每家的私兵,都占据着类似丁角村那样的地盘,形同一个小社会,而郗家的私兵,更是面现水战陆战训练的。

  郗恢接手后,封锁消息,做了一系列动员,随时准备行动。

  王谧收到郗恢的信后,知道自己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了,当尽早动身。

  但他也知道,这次行动两人为了保密,不仅郗愔不知道,郗夫人也不知道,这明显是违背王谧先前对郗夫人的承诺的。

  对此王谧也是极为犹豫,到底要不要告诉郗夫人?

  他思来想去,找来青柳,拿出一封信,对她说道:“我离开的第二天,你把信交给夫人。”

  青柳自然知道王谧要做什么,她轻声道:“夫人会生气的。”

  王谧坦然道:“我实在没有两全之策。”

  “回来之后,我再向她道歉好了。”

  青柳咬着嘴唇,“郎君你这话既然说了,就一定要做到。”

  她知道王谧此行极为危险,自己去了也是拖累,也不由心底涌出了恐惧。

  要是郎君出了意外,自己怎么办?

  王谧看出了青柳的心思,沉声道:“你放心,我不是去送死的。”

  “未庙胜先算败,我已经做好了应对,即使是最坏的情况,我也有办法退走。”

第166章 入宫见皇后

  王谧所能料到的最坏情况,便是自己和郗恢将这一连串江盗据点拔起,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之人时,庾希得知消息后丧心病狂,直接派出军队,杀掉自己和郗恢灭口。

  不过这样做等于撕破脸了,只要有人脱身逃回,上报朝廷,到时候谁也掩盖不住,朝廷自会彻查,人赃俱在,庾希一样要完蛋。

  当然,这么做风险确实不小,谁也不知道庾希会不会发疯,但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,王谧必须要规划好周密的撤退路线,免得打狼不成反被狼咬。

  风险越大,回报越大,世界上没有坐在后方得天下的帝王,所有的成功和胜利,都要依靠一双手亲自掌握在手中。

  为了动手前尽量掩人耳目,王谧选了个谁也料不到的日子。

  明日便是他受司马奕诏令,进宫讲法的日子,王谧准备讲完出宫后,马上动身出发赶往京口,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,这样庾希提前得知消息的可能性,也会大大降低。

  说来这次讲法,也属于赶鸭子上架,让王谧颇觉荒唐。

  起因是宫中几位贵人极为喜爱佛法,时常召高僧入宫讲经,支道林便是常客。

  但这些日子支道林卧病,其他僧人和支道林差别太大不够格,宫里选来选去,也不知道怎么选中了蒙支道林传经,被很多人视为其传人的王谧。

  对此王谧颇有些无奈,他想不通无论是佛道地位还是名声,自己都还差得远,但内侍过来宣召,说是皇帝司马奕亲定,对此王谧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,只期望到时候以自己半瓶子醋晃荡的水平,别出丑露馅就好。

  而且在王谧贿赂了来的内侍后,得知这次讲经,主要有两个身份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
  一个便是皇后庾道怜,一个则是前皇后何法倪。

  名字带道的,便是敬天师道的,而带法的,自然是敬佛的了。

  庐江何氏自何充而踏入巅峰,而何充作为王导之后的托孤重臣,崇信佛教,其本人便兴建了很多寺庙,大力推扬佛法。

  当年谢万在世的时候,行事喜模仿汉末许劭月旦评,常常品评士族,说话颇为难听直白,其曾说过,“二郗谄于道,二何佞于佛”。

  其中二郗说的便是郗愔郗昙,二何便是何充和其弟何准。

  不过除了媚佛之外,何充在朝堂上的名声倒是相当不错,其定位类似于王导郗鉴那种修补匠,在生前威望很高,不然褚蒜子也不会为其子司马聃迎娶何准之女何法倪为皇后。

  何法倪十六岁成为皇后,嫁给了小自己四岁,彼时只有十二岁的司马聃,然而四年后,司马聃驾崩,两人未有子嗣。

  之后司马丕继位,将何法倪尊为穆皇后,仍居住在永安宫内,就此何法倪和婆婆褚蒜子一样,皆是年轻守寡,日子一眼看得到头了。

  而何法倪便是王劭正室何氏的族人,王劭迎娶何氏,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桓温是何充一手提拔起来的。

  当初何充见庾氏势力滔天,庾亮又没有北伐才能,便大力推选桓温代替庾氏接掌荆州,使桓温获得至关重要的根据地,是龙亢桓氏崛起的重要人物。

  何充是王导姨姐的儿子,其妻是明穆皇后庾文君的妹妹,何充更是王导提携起来的,几家关系也是错综复杂,但何充选择支持桓温后,身为王导政敌的庾氏和何氏的关系,便大不如前。

  当时皇后庾文君因为苏峻之乱受惊而死,何法倪成了皇后,庾氏也不能拿何氏怎么样,偏偏风水轮流转,361年司马丕驾崩,何法倪守寡,之后成为皇后的是太原王氏,王濛之女王穆之,其和司马丕同在365年去世,司马奕成了皇帝,庾道怜成了皇后,庾氏再次得势。

  这些年里,东晋的皇帝死的太快,换得太勤,导致朝堂局面一直极不稳定。

  王谧听到家族关系紧张前皇后和现皇后同时听自己讲经,颇觉荒唐,心道庾道怜和何法倪应该不对付吧?

  当年王劭得到桓温赏识,迎娶何氏,成了尚书仆射,也是桓温在还何充当年的人情,可以说王导这一支,和桓氏何氏两族关系是相当亲密的。

  而王谧这边则是个异类,出了王谧生母李氏那样的事情,虽然何氏被王劭赶回庐陵老家了,但何法倪虽居深宫,但未必对其中关节一无所知,便很可能对王谧观感好不了。

  王谧心中冒出个念头,明天不会是刘邦赴鸿门宴,林冲进白虎节堂吧?

  当然这只是瞎想罢了,何法倪要是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,那王谧早死在宫外了,何必还要凑着进宫这个机会。

  为了明日不出意外,王谧除了暗地准备离开事宜外,只能突击恶补支道林留给自己的六论。

  他担心之前支道林已经讲过大概,于是根据自己前世记忆,默写出来了几十个禅宗辩难题目,想来明日临朝发挥,蒙混过关还是问题不大的。

  郗夫人自然也听说了王谧讲经的事情,特地过来和王谧说了入宫礼仪,她见王谧桌案上都是摊开的典籍,知道王谧在临场突击,便安慰道:“你不要想太多,对方虽然是皇后,但说到底也是大不了你多少的年轻女子,那种场合也不会太过为难你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孩儿省得,只讲经太过枯燥,大抵我多给她们家讲几个禅宗故事,活跃下气氛好了。”

  郗夫人笑道:“你做事,我是放心的,前番你做了琅琊王世子座师,想来宫里也有看看你的意思。”

  “只不过不要熬夜太晚,免得伤了身体。”

  王谧连忙答应,他送郗夫人出去,回到小楼,心里颇有些歉疚之感,要是郗夫人事后得知自己要做什么,只怕不会如此和自己和颜悦色说话了。

  他静下心思,将明日功课又从心里过了一遍,便早早睡下,静待来日。

  次日清晨,王谧起来吃了些东西,便和老白就备好马车,早早出了门,经过清溪巷时候,他在铺子门口停下,叫了阿良出来,让其去码头和赵家人接头,提前上船准备。

  赵家早得知王谧在建康做的事情,明白这次算是押对了注,所以建康中的赵氏族人,都在不遗余力支持王谧,除了先前牙膏材料外,上次送朱亮离开,以及这次王谧要乘的船,也是赵家准备的。

  阿良当即赶往码头,王谧想了想,又进去和甘棠说了几句话,便即坐上车,往建康城外而去。

  映葵听到人声,在床上坐起身,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,对翠影道:“郎君今日怎么来得如此之早?”

  “他急着去做什么?”

  一旁的翠影望着窗外,叹息一声,“你还是继续睡吧。”

  王谧坐着马车,到了宫门之外,便让老白在车上等着,内侍出来将王谧领了进去,走了五六条步道,经过了七八座楼台,前方地势升高,有高台拔地而起,台上有大殿一座,上面牌匾写着三个字,永安宫。

  这便是皇后何法倪的寝宫了,王谧心道庾道怜不在自己的凤仪宫听经,反倒迁就何法倪,这是不是说明两女的关系,可能没自己想的那么差?

  内侍到这里停住,里面两名内侍出来,出声道:“皇后宣武冈侯入内。”

  王谧躬身道:“臣领命。”

  他跟着内侍上了高台,进了殿,然后发现里面弯弯折折,通过不同的隔墙,将整座大殿分成了一间间内室。

  两名内侍在前面引路,王谧在后面跟着,这大殿确实不小,步道也不窄,但不知道,总隐隐给人一股逼仄之感。

  但实际上,何法倪作为前皇后,独自拥有一座寝宫,已经算是宫里除庾道怜之外境遇最好的了。

  其他包括妃嫔宫女,其实每个人在皇宫之内,所能拥有的,也不过是一两间屋子罢了。

  所谓三宫六院,后宫佳丽三千,看着很多,那都是挤在一个皇宫之内,每个女子分到的地盘相当小。

  据说建康宫人最多的时候,算上宫女有上万人,即使宫里再大,也不可能保证每人一间屋子。

  据说后世紫禁城里,地位最低,数量最多的才人,常常被迫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,只有皇帝侍寝时,才被允许踏出屋子,除了极少数幸运儿外,所有人就在这几尺方圆,形如监牢的屋子中度过余生。

  王谧每每想起后世某些文章里面,对于皇宫中女子生活的美好幻想,就颇觉荒唐。

  古代女子能忍受这种环境,那是她们没见过现代生活,没有对比,才能习惯。

  现代女子穿越过去,让她在这种屋子里面住几年,只怕人都会发疯,要是还能想着宫斗,那就试真不是一般人了。

  而如今的守寡的何法倪,虽有寝宫,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一座大些的监狱罢了,如果不出意外,她的下半辈子,也踏不出这座宫殿的门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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