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12节

  在赵通看来,王谧年纪轻轻,本来应该是在建康谈玄扬名,吟风唱月才对。

  而且之前王谧也确实这么做了,更打响了名气,受到了皇上赏识,如今在建康可谓炙手可热,只要这样按部就班下去,迟早会成为清贵高官。

  但他偏偏选择了最凶险的一条道路,且从布局来看,并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已经将所有关节考虑得非常透彻了。

  王谧那句话没错,历年北伐,都是高门士族的名士,统帅流民军将领,但能得到部下真心拥戴的,却是凤毛麟角。

  谢万便是其中典型,到了军中,不仅不知安抚将士,还吟诗笑傲,搞名士那一套,对此部下极为鄙视。

  对此才出仕两年,做过桓温掾属谢安看得反倒看得清楚,他亲自过来安抚将士,并劝谏谢万要宴请诸将收买人心。

  谢万倒是听了,席间他想不出如何称赞诸将,于是说出了极为经典的一句话,“诸君都是劲卒。”

  彼时将帅以身作兵卒为大忌讳,谢万此言不仅没有收买人心,反倒得罪了所有人,后来他不战而退,让数万大军崩溃,部下甚至想要趁机将其杀掉,后来看在谢安面子上才作罢。

  谢万的例子,警醒了那些想靠北伐军功扬名的名士,光空谈是不行的,这点上谢玄看得最为明白,他在谢安称赞谢万时,公然说谢万胸怀不够,然后投靠桓温,做了军中掾属,算是谢家的异类了。

  王谧欣赏谢玄之处便在于此,谢玄清楚知道若想北伐,必须要在军中一步步做起,而不是像谢万那样不通军务,却空降督军领兵,最后难逃败亡下场。

  王谧谋划参与这次行动,便是为此,一方面他要彻底撕开京口庾氏通敌的内幕,让郗氏和庾氏对立,二是只有他亲自犯险参加这次行动,事后郗愔为首的郗氏,才会不得不给王谧一份相当分量的补偿。

  当初王谧向郗愔要三千私兵,虽然看上去是开玩笑,但以郗愔的老奸巨猾,知道这是王谧以身份入局,助力郗氏的代价,只要庾氏事情败露,郗氏拿回二州,便一切都好说。

  但如果失败了,不说两家谋划竹篮打水一场空,还会被其他势力借题发挥,庾氏的便宜,最终很可能会被桓温得了去。

  王谧坐着马车,来到了一处军所,赵通下了车,引着王谧老白阿良三人进了间大屋,里面早有些兵士打扮的人等着,地上放着一堆堆的武器甲胄。

  那些人见赵通进来,纷纷起身相迎,赵通向王谧介绍,这便是此次带来的族人,他让人都出去把守,从外面把门关上,这才指着地上说了起来。

  盔甲兵器,都是郗恢从提供的,皆是面向水战改良过的。

  王谧拿起一副筩袖铠,这是彼时将领兵士的制式铠甲,不过这副铠甲的不同之处在于,其甲片相较于陆战要薄,但外面又加装了一层竹片。

  这样的做法,重量防护都差不多,但浮力却大了不少,水战时候若兵士落水,其还能在水中浮起,想办法继续登船作战。

  但说是这么说,二十斤上下的铠甲穿上,本就活动不便,除非水性极好,不然落水还是极为凶险,尤其是这种寒冬天气,掉下去半刻钟,人冻也冻死了。

  王谧又看向地上的武器,发现有一堆无论是环首刀,还是制式长枪,皆是要短上一尺,显然是为了在船上狭窄空间作战。

  而另外一堆,却反而极端了,其长枪亦或钩戟,皆是极长,达到了两丈以上,即后世的四米多,这个距离,已经是人力所能操纵的极限。

  这两种长度极端的武器,功用不言而明,前者是跳帮登船,近身搏杀所用,后者是两船接舷,捅刺对面船舷兵士所用,各有专精。

  由此可见,郗恢手下的这些私兵经验丰富,知道不同情况用最为合适的兵器,不然不会如此安排。

  王谧招呼老白阿良穿上甲胄,使用武器试手,阿良还显得有些生涩,老白却是满脸兴奋之色,一边穿盔甲,一边笑道:“等了这些年,也不枉了!”

  王谧在赵通的帮助下,穿了全套盔甲,上身甲胄,下身的护腿护膝,发现身子沉重不少,动作也迟缓起来。

  他试着活动肩膀,发现动作倒还影响不大,于是便拾起一根正常长度的长枪攥在手中,舞动起来。

  赵通在流民军中多年,自然是有眼光的,他见王谧出枪姿势,也是叫了声好,心道君侯练的绝对不是花架子,这几下突刺速度极快,且都是朝着咽喉面门去的,皆是最为凶狠有效的招式。

  王谧却是有些不满意,对老白道:“这些日子还是太懈怠了,士族清谈,徒自浪费光阴。”

  老白嘿了一声,“要是没有郎君清谈,只怕也没有今天这机会啊。”

  王谧笑了起来,“这倒是。”

  “不过以前我没打过水战,只怕到时候站立不稳,我倒要好好想想。”

  赵通在一旁看着,心里颇不平静,在丁角村中,自己最大的失误,便是没有提前看到王谧的价值,不然要是一开始投靠,赵氏将来的地位要高得多。

  不过现在倒也不算晚,要是此行成功,王谧便会在二州有一席之地,到时候自己就是最早一批跟随的,自然起步比其他人要高。

  当初王谧发信过来时,赵通便察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,当然,赵氏还有一条路,便是通过周平的关系投靠郗恢。

  赵通只犹豫片刻后,便否决了这个选择,郗氏在京口有自己的私兵势力,周平在其中,也不过是其中一名将领,自己就是投过去,还能超过周平不成?

  但王谧就不一样了,其急缺用人,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时机,所以赵通才亲自赶来助阵,他心道要押就全力押在一方,风险最大,也是收益最大的王谧身上,不然赵氏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,也未必等到更好的机会。

  赵通心里唯一的遗憾,就是王谧到现在为止,一句话都没有提赵氏女郎。

  这些日子,赵氏女郎帮着王谧照看丁角村产业,也是颇有辛劳,赵通心中暗叹,只怕君侯眼中,已经没有自家女儿的位置了吧。

  王谧却是仍在全神贯注演练身法,过了好一会,他才停下来道: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
  “若是上了船,若船身晃动,加上这甲胄的重量,惯性让人很难站稳。”

  “你多久没打水战了?”

  赵通涩声道:“也有十几年了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你现在安排人,搜集材料,做些木屐来。”

  赵通惊讶道:“木屐?”

  “对,”王谧点头,“稍有不同,鞋底不用很厚,但屐齿需要凹凸不平,能卡住地面,若配合几根铁钉,效果更佳。”

  赵通马上会意,他眼睛一亮,“君侯好想法!”

  王谧叹道:“若是能在船上熟练趋退的,自然受影响小,但对于我们来说,起码要不拖后腿。”

  “趁这个时间,尽量赶工多做些,不用太精细,鞋底稍稍挖凹进去,甚至不挖也可以,打几个孔穿上麻绳布带,能固定脚上鞋子就好。”

  “记住,尽快,最好今晚天黑前做好。”

  赵通连忙听了,出声道:“难道今晚就......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按最仓促的情况打算,才能应对一切状况。”

  事情还真让王谧料中了。

  王谧熟悉一上午兵器,到了午膳时间,他正和众人在屋里吃着简单的干粮,郗恢那边却秘密派人来送信了。

  王谧看完后,将信扔进火盆烧掉,对赵通道:“让所有人吃完饭后,做好入夜出发的准备。”

  “每人带两套兵器,两双鞋子,两件衣服,五天的干粮。”

  “虽然郗恢也会有安排,但凡事靠自己,免得出了差错。”

  赵通应了,王谧又道:“下午不训练了,尽快做鞋,然后商量上船后如何配合。”

  “老白,吃了饭之后,你和仲明一起商量。”

  众人忙碌起来,时间过得飞快,很快天色便暗了下来。

  随着夜幕降临,各个卫所军营,皆是灯光熄灭,除了放哨的兵士外,人们皆是陷入了沉睡。

  此时有七八辆马车拉着板车赶来,两边接了头,王谧穿好甲胄,带着赵通老白等人,到了板车边,众人便躺了上去。

  拉车的人将布盖在板车上,将众人完全盖住,看上去和拉粮草物资的车无异。

  剩下的人也是将武器辎重都塞了进去,然后躺进去,马车启动,在黑夜中拉着众人,往西而去。

  因为有郗氏家徽,一路无人盘查,王谧躺在车内,感觉上下颠簸,心道不会是过了北固山吧?

  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,远处听到江水之声,车才停了下来。

  车布掀开,众人纷纷起身,活动着酸麻的手脚,王谧抬眼,就见已经来到江边,一艘不大的快船正靠岸停着。

  过了一会,郗恢过来,向领头的车夫说了几句,马车继续西行,消失在远处。

  郗恢带着王谧等人上了船,舱室颇为狭小,除了王谧这边二十多人外,郗恢那边除了水手,只有七八个人。

  赵通见了,心里嘀咕起来,不会就自己这些人吧?

第173章 横江船阻拦

  因为是秘密行动,众人皆是屏气息声,郗恢打了个手势,水手将船锚拔起,拉起风帆,快船驶离岸边,掉头向着东北方向,乘风破浪而去。

  等到了江心,郗恢看着四周一片黑暗,没有船影,才安排兵士值守戒备,他带王谧到了船舱密室内,叹道:“稚远果然料算准了。”

  “我一直派人盯着庾氏船队那边,对方怕是憋了很久了,早上一听到我水军回来的消息,就便开始用马车往船上运送物资了。”

  “我的探子根据马车的量,推算今天白天一天,最多加一晚上,他们就能装完船。”

  “对方这么急,怕不是明天一早,甚至今晚就会出发。”

  “所以我中午设宴招待将领,晚上又和他们喝了不少,给外界做出我要休息数日的样子,中间找人知会于你,之后便安排船只赶了过来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你手下除了几个将领,其他人都不知道吧?”

  郗恢出声道:“只告诉了他们五个,有紧急情况,便能马上召集兵士应对。”

  “只要明日庾氏的船出发,我的手下便会制造意外,拖住庾氏的船。”

  王谧思索起来,他总隐隐觉得还有些疏漏,但目前已经是他和郗恢所能做到的极限了,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计划,关键是能不能应对最坏的情况。

  就比如万一郗恢手下五个将领有庾氏的奸细呢?

  要是有人能将一切意外排除,那这个天下也不会有争端了,正因为做不到,才需要冒险,也只有冒险,才叫打仗,没有一场仗在打之前,是一方可以拍着胸脯保证必胜的。

  他出声道:“对方运粮船,会不会提前通知江盗巢穴的人?”

  郗恢一怔,说道:“这应该没有必要吧,直接船开到巢穴附近就是了,何必多此一举?”

  王谧心道话是如此说,但如果换了自己,肯定要有应对意外的补救之策,比如......

  他沉思起来,脸色微变,若是庾氏提前通知江盗......

  王谧咬咬牙,不管了,事已至此,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发动,即使有破绽也无所谓,反正和江盗碰面,无论如何总有一战,区别是对方有没有防备,导致双方伤亡情况产生的变化罢了。

  快船沿江而下,很快便靠近北岸,然后顺着河弯转向西南,绕过了南岸的京口码头,在黑夜中悄无声息往出海口而去。

  对于四十多里宽的江面来说,黑夜中的这艘快船,简直是沧海一粟,即使夜有人,也绝对看不到。

  过了京口水弯,下游到了出海口附近,江水汇入大海,泥沙开始往水底沉积,滩涂便多了起来。

  操船的舵手轻车熟路,借着月光绕过一座座滩涂,阿良在旁边看着,准备时刻提醒。

  他作为张氏族中的首席舵手,走过这段航路不少次,自然极为熟悉,黑夜之中难免有疏漏,要是犯了船只搁浅这种错误,那就前功尽弃了。

  王谧和郗恢等人则是闭目养神,毕竟到了地方,就要开始行动,难得休息了。

  这时已经进入深冬,北风呼啸,往船舱缝隙里面直钻,挤进来吹到皮肤上,冷意便沁入进去,让人鸡皮疙瘩起来一大片。

  好在狭窄的船舱里面挤了几十个人,相互取暖,倒也能撑得过去。

  王谧不由回想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,遭逢大病,又是冬季,小屋之中虽然点着柴火,但王谧还是浑身冰冷发抖,似乎随时都要死去。

  当时是青柳日夜照顾,用身体给王谧取暖,才把他从死亡线拉了回来,所以在王谧心中,青柳的地位是独一无二,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。

  想到这里,王谧脸上不由露出了微笑,随即心里歉疚起来,自己将青柳留下应付郗夫人,只怕现在局面一定不好过。

  不过已经无法回头了,从决定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,王谧就有了觉悟,只有一直赢下去,也必须要赢下去,才能破开天下这个困局。

  他恍恍惚惚间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只觉船只变了几次方向,一直往北而去。

  在天边微露晨曦,眼看拂晓将至,船速慢了下来。

  王谧睁开眼睛,透过身边的窗户缝隙向往看去,却见前方海中,停着一艘大船。

  这艘大船,和郗氏先前的战船完全不同,其前尖后方,船体宽大,是京口制式的运输船,专门用来运送粮草辎重。

  快船靠近,眼看双方搭上绳梯,众人都醒了过来,郗恢站起身看清清楚,打了个哈欠,对王谧道:“走吧,上船。”

  众人通过绳梯上了大船,就见星光之下,甲板之上,整整齐齐站着上百名士兵。

  郗恢对王谧道:“一个多月的演习,便是为了藏下这艘船和这些士兵,若不是一一清点,对方绝对不会发现,我提前在外面留下了这些人。”

  这便是王谧的李代桃僵之计了,冒充庾氏的运粮船,继续北上,早几个时辰抵达,这是个合理的误差,江盗必然不会生疑,出来配合演戏抢劫,到时候便是将其一网打尽,顺藤摸瓜的时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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