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之中,其实最受震撼打击,却是谢安。
王述久病多年,王彪之刚上任,郗愔更是不怎么管事,如今朝内政事,其实都是谢安主导的。
他作为事实上的宰辅,却对这种大事一无所知,本身就够丢人了,关键还牵涉到了他大力拉拢的庾氏。
更让谢安想不明白的是,背刺庾氏的,竟然是郗愔和王劭!
面对王述仿佛有些幸灾乐祸的目光,谢安涩声道:“这消息是不是出错了?”
“庾氏怎么会通敌?”
司马恬沉声道:“庾氏的运粮军船,已经被查扣带回京口,清点了所有货物。”
“里面有柴粮也就罢了,为何还有大量军器辎重?”
谢安辩道:“开春燕国骚扰犯边,此时向前线运送军器,有何不可?”
王述缓缓道:“那就要庾氏出来解释下,为何这些军器名目,都不在账册上了。”
谢安望着郗愔等人,身体如坠冰窟,他突然发现,好像所有人都在隐隐针对自己!
这倒也难怪,那不是后世携淝水之战的举世之功,力挽朝廷狂澜于既倒的谢家,如今的谢安背后,只是仰仗太后裙带关系,搞砸了两次北伐的谢氏,自然威望难以服众。
前段时间,谢安得了司马氏支持,以中护军身份操纵政事,虽然是得到司马昱授意的,但说到底,还是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资历和功绩。
尤其是谢安利用外戚的做法,肯定会让一些家族心怀不满,但碍于司马氏的面子,众人也不好说什么。
但谢安过得太顺,却是忽略了一些细节,比如支持王凝之兄弟,就同时得罪了王述,郗愔,王劭。
虽然司马昱也有份,但众人治不了司马昱,还不能让你谢安难堪下?
于是眼前诡异的局面便形成了,郗氏王氏早有预谋,抓到了庾氏把柄,却是瞒着谢安,王述看热闹,王彪之新上任打酱油,将谢安搞到了极为尴尬的境地。
谢安知道此事非同小可,谁都知道私运军器代表着什么,无论是通敌还是造反,都是保不住大罪!
所以谢安当机立断道:“臣建议立刻派人,将相干人等带回建康,严加询问,查出真相。”
“至于庾希那边,在不走漏消息的情况下,让其赶来建康。”
司马恬叹道:“他要是真是通敌,只怕很难不知道消息。”
“而且郗恢已经派出战船剿灭江盗了,同时被牵涉进去的,还有武冈侯。”
谢安糊涂了,什么郗恢,什么王谧,他们和这次事情有什么关系?
司马恬解释了几句,谢安更是听得目瞪口呆。
王谧去京口游玩,坐了郗恢的船,结果遇到江盗抢劫,两人将其击退,然后带领兵士追了过去?
他仿佛身在梦中,自己耳朵莫不是出错了?
不是,这事情怎么这么巧,这庾氏运粮船出发,怎么能和江盗抢劫撞在一起的?
谢安身体一震,仿佛想明白了什么,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他缓缓扫视众人,看到了对方眼中显露出来的神情,心中苦涩。
自己猜得并没有错,在场这些人,怕都是或多或少知道些什么,他们瞒着自己,不单是为了看自己笑话,更是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。
怕是他们一开始,就将自己排除在外了!
第182章 曲终人散
谢安从未想到,自己会有一天,面临这种尴尬局面,按道理他靠着褚蒜子的关系,本应该成为司马氏在朝中大臣的表率才对,为什么这件震动朝廷的大事,却是一开始自己就出局了?
这一切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?
想到这里,谢安面上也不禁出现了惶恐之色,忍不住看向司马昱。
司马昱感受到谢安的目光,也不禁心中叹息,谢安固然是当世名士之首不假,但从政的经验,实在还是太少了。
谢安今年四十五岁,但从满打满算,出仕也只有五年。
任桓温参军一年,吴兴太守三年,吏部尚书一年,中护军一年。
无论从哪方面来看,谢安升得也太快了些,且其倚仗的也不是政绩,而是太后的裙带关系和名士的名声。
而在场其他人,王述王彪之皆已出仕四十多年,王劭二十多年,郗愔虽然中间十几年隐居,但其年轻时候,做过何充褚袞的长史,迁黄门侍郎,临海太守,光禄大夫,散骑常侍,前后也有近三十年的为官经历,可以说朝中地方官职经验之丰富,不下于任何人。
这无形中显得谢安从政经验之单薄,他想着将所有人操于股掌之内,却没有认真考虑过,这些人凭什么服他?
司马昱想到这里,不由心里冒出了个念头,他一直寻找能和桓温相抗衡的人选,从殷浩庾亮,到谢尚谢万,无一最后都让自己失望,如今选了谢安,是不是这次又看错人了?
此时他还不知道这种针对谢安的情势,是王谧有意无意间推动造成的,不然的话,他更会瞠目结舌。
但以司马昱见惯了七朝风雨的定力和眼光,自然明白查扣庾氏官船,和江盗袭击之事不是偶然凑在一起的,这其中定然是郗氏王氏经过了极为精确的谋划,度量了各方容忍度,踩着底线出手,才会达到如此效果。
要在别的朝代,高门如此做,简直是蔑视皇权,但对于东晋来说,却显得那么理所当然,毕竟朝中重臣叛乱造反都好几次了,所以发生这种事,司马昱诸王第一反应不是问罪,而是反思司马氏做错了什么。
沿着这个思路,那选择便很明显了,司马氏应付桓温本就够头痛了,现在庾氏坏了底线,司马氏也不能再把郗氏王氏往外推了。
司马昱转向司马晞,“四兄,你怎么看?”
司马晞其实脑子一直在混沌之中,他醉心武事,没有司马昱和司马恬嗅觉那么灵敏,见问到自己,便出声道:“我还能怎么看,叫一干人等都回来,接受朝廷问询?”
司马昱叹了口气,“我是说若让庾希回来,那徐兖二州军务,由谁主持?”
司马晞这才反应过来,“六弟是说,让我去主持大局?”
司马恬出声道:“以王兄地位威望,最为合适。”
“事情查明之前,其他外姓很难让我们放心啊。”
司马晞连连摇头,“不成不成,你也知道我带兵经验一般,要是真遇到慕容恪打过来,我是断然挡不住的。”
司马昱和司马恬同时心里骂了出来,正是因为这样,高门士族才看不起我们司马氏!
不说北伐立功,连戍边都做不到,朝廷诸王,哪有什么威望?
但两人想归想,也知道慕容恪这几十年威名之盛,真要被对方抓住机会打进来,晋朝确实无人能敌,司马恬想了想,出声道:“那让大司马派人去.......”
“不行!”此刻轮到司马昱和司马晞同声反对了,司马恬早料到二王反应,回道:“那我们还有第二个能和慕容恪对抗的人吗?”
三人面面相觑,过了好一会,才不约而同转向了下面坐着的郗愔。
郗愔今年五十三,这个年纪并不算老,算上隐居十几年,还有近三十年入仕的经验,且朝廷,军中,地方官职都做过,而且徐兖二州郗氏威望很高,是当下最为合适的人选。
而郗恢反击剿灭江盗,说明也具有统军之才,其作为郗昙之子,若领兵在两州驻军,应可稳定局面。
但只有一点,郗愔也参与了此次事件,要是郗氏本就是故意排挤打击庾氏,岂不是正中下怀?
但三王思量过后,不约而同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郗氏若是对朝廷不忠心,也不会等到今日了,其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坑死晋朝。
这次郗氏行事,八成是因为对当年郗昙北伐之事耿耿于怀,郗昙被谢万牵连,郁郁而终,庾希趁机拿了二州,本就不厚道。
关键是,当年郗昙还受到了江盗案牵连,要是江盗背后真是庾希的话,那真正的大问题,便是出在庾氏身上!
想到司马氏竭力联合外戚重臣对抗桓温,结果内部反而先出了问题,三王嘴里泛起了浓浓的苦味。
三人看众臣神态各异,谢安垂头丧气,只得硬着头皮开口,和众人商量起来,足足过了两个时辰,直到深夜,众人才达成共识。
派人召回庾希和郗恢王谧,同时将相关涉案军船证物押回到建康,交建康令诸葛虪彻查此事,王述王彪之谢安参与,郗愔王劭因为涉事其中,为免非议,暂不介入调查,等候事情水落石出。
而徐兖二州的军事,则暂时没有合适人选,以上种种,等司马昱进宫面见皇帝司马弈,将商议的事情面呈,让其定夺为佳。
众人皆出声没有异议,司马昱面现疲倦之色,“诸位且先回去,京口离建康太近,发生任何事情,都可能导致朝中动荡,还要赖诸君同心合力了。”
诸位大臣听了,皆是躬身领命,各自离去,谢安走在后面,望着郗愔的背影,欲言又止,最终郗愔一直没有回头,就这么坐车离去了。
司马昱则是坐车赶往皇宫,结果却让大出他所料,他在宫门外站大半个时辰,内侍才匆匆走了出来,说司马奕身体不适,无法见人,让司马昱明日一早再来。
听到这个消息,司马昱气得狠狠一跺脚,还有什么事情更急的,新帝登基才大半年,尚未建立威望,却如此懒政,还说要和桓温对抗,岂不是笑话?
但他也不知司马奕到底是不是真的身体不适,只得先回去歇息,只能等明日一早入宫了。
次日一早,司马昱才见到了司马奕,将此事报呈,听完之后,司马奕也极为震动,当即同意司马昱提议,召回庾希等一干人等。
至于谁来暂时接替庾希,司马奕倒是满不在乎,出声道:“这些年来,徐兖已经成了鸡肋,靡耗军费,却是没有起到多少作用。”
“即使丢了徐兖,又能怎样,燕国还能打过长江不成?”
“且让庾希先回来,两州事务,交给其他人便可。”
司马昱听了,虽然无奈,但也不得不承认司马奕起码有句话是有道理,便是少了庾希,两州照样,因为谁都知道庾希这个刺史只是挂名混日子的,真正做事的,还是下面的人。
王谧和郗恢坐着快船,押解江盗回到京口后,休息了两日,朝廷的诏令便到了。
两人听完诏令内容,暗道果然如王谧所料,朝廷终于是被迫下决心彻查此案了。
庾希人赃并获,已经无法抵赖,要是彻查这些年所有账目,不仅庾希难逃重罪,只怕庾氏也会受到极大牵连。
两人当即收拾打点,准备动身返回建康。
临走之前,王谧分别见了自己两个手下,赵通朱亮。
他对赵通道:“赵氏的忠心,我已经看到了,建康事了,我必然在京口为赵氏谋份军职。”
赵通大喜,连忙拜谢,王谧出声道:“仲明是亲自任职,还是推举族中子弟?”
赵通毫不犹豫道:“还是末下亲领吧,他们行事尚且稚嫩,怕对不起君侯所托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但将来很可能你要去徐州,赵家怎么办?”
赵通道:“相比君侯,族中都是小事,这种机会千载难逢,可能终生就这么一次,赵氏绝对不会让君侯失望。”
王谧点了点头,“你既然下了决心,我也会回报于你。”
“你先回丁角村安排族内事务,等我消息。”
赵通应了,就要退下,王谧想了想,道:“代我向女郎问好。”
赵通动作一顿,便即领命退下。
王谧又叫来朱亮,说道:“你这次做得很好。”
“我会尽快帮你脱罪,在此之前,你先跟着周平在京口,学习领兵练兵之道,记得要和郗氏将领搞好关系,这是将来我们的倚仗。”
朱亮心中一松,连忙答应退下,王谧才转过身来,对老白阿良道:“说到底,我的人还是太少了。”
“你们两个,暂且留在这里,提前帮我挑选流民兵士,可以让周平帮忙。”
两人应了,老白出声道:“那今后郎君身边,谁来保护?”
王谧笑道:“那就要看老白你招揽训练的成效了。”
“我不能再将你拴在身边了,不然再过几年,你即使想打仗,也有心无力了。”
老白哈哈大笑起来,“郎君放心,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,我还能再打三十年呢。”
王谧也笑了起来,他转向阿良,“你不可能做一辈子舵手,跟着老白学些东西,至于你阿母,我会让人送到丁角村照顾,离着京口也近些。”
阿良连忙拜谢,跟着老白出去,王谧见身边空空如也,颇不适应,心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,便是如此吧。
不过有时候,分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逢,相信不久的将来,朝局必然会因此案而发生重大变化,将来自己再度返回京口时,应该不再是白身,而是有着可以真正介入二州军务的身份了。
第183章 相见坦言
王谧和顾骏等人坐船回到建康,已经是两天之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