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25节

  他心里翻动着愤恨和恼怒,别人也就罢了,你谢氏女郎公然如此发话,如今建康人人皆知,要是自己迎娶其过门,那些好事之人,还不知道要编排出什么!

  而且更要命的是,之后有风言风语传出,说谢氏王氏就住在一条街上,而且谢氏女郎和王谧往来甚密,有人不止一次看到谢氏女郎去王谧府上拜访。

  听到这些传言,王凝之总觉自己头上发出绿油油的光来,如此不守妇道的女子,如何配做自己夫人!

  但即使传言如此不堪,王凝之也不准备放弃,无法,琅琊王氏已经今时不同以往,尤其王羲之这一脉,在王羲之去世后,更是人走茶凉,一切都要从头开始。

  这种情况下,面对背靠褚太后的谢氏一族,王凝之实在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。

  好在清谈会后,虽然谢安脸色难看,但还是答应对两兄弟的承诺不变,吩咐王凝之兄弟继续清谈扬名,一年半载之后,等此事风头过去,谢安便能举荐两人,仕途上更进一步了。

  但对王凝之来说,最大的麻烦,还是那个王谧。

  当时两人比拼极为耗费精神,王凝之也没有多想对手的底细,直到清谈会后,他才了解了王谧的背景,场子都悔青了。

  对方八成是觉得王凝之到了建康,却没有主动登门拜访,所以才如此针对,怪不得当初其在郗恢身边时,会如此不给自己两兄弟面子。

  本来对方有郗夫人这层关系,和自己应该是王导一支中最为亲近的才对,事情如何搞成这般样子的!

  王凝之正胡思乱想,脸色阴晴不定时,王献之走了进来,面带苦涩。

  他对王凝之拜道:“弟已经遵照阿兄意思,去武冈侯府上投了拜贴,但对方门子却说其身体不适,不见外客,所以我便只能回来了。”

  王凝之闻言,恼火道:“身体不适?”

  “你已经连续去了三天了吧?”

  “这不就是明摆着推脱?”

  王献之苦笑道:“应是如此,怕是上次清谈会我等妨碍他扬名,故此仍心有芥蒂吧。”

  王凝之冷哼道:“同为琅琊王氏,又有郗氏这层关系,他如此做,也不怕外人笑话!”

  “怎么,难不成我要去负荆请罪不成?”

  王献之连忙道:“若阿兄去,自是最好,为弟毕竟面子不够,不被其放在眼里。”

  王凝之犹豫起来,“但是我得罪他更深,万一他趁机折辱于我,传到士林耳中,岂不是更加坏了我名声?”

  “不妥不妥。”

  王献之低着头,腹诽起来,明明是阿兄你当初咄咄逼人,将对方得罪狠了,你碍于面子不亲自上门,把我推出去,有用吗?

  突然王凝之出声道:“让弟妇去。”

  王献之一惊,“让我夫人去见他?”

  “这不好吧?”

  王凝之摆摆手,“不是去见他,而是去他阿母郗夫人!”

  “两边同为姐妹,应该能打开僵局,更何况按辈分那王谧还低着我一辈,凭什么我去低三下四求他!”

  “要不是谢侍中前日暗示,说此人背后有很多人支持,实在不好得罪,我才不怕他!”

  王献之心道自己阿兄还在自欺欺人,前日谢安召去自己两兄弟时,脸色极为难看,劈头盖脸就要求两兄弟去和王谧冰释前嫌。

  两人虽然心内多少有些抵触,但谢安是两人晋身的最大依仗,万万得罪不得。

  等谢安说明情况后,两人方才明白,最近轰动建康的京口江盗案,竟然是王谧和郗恢揭露出来的,其中王谧还起了主导作用。

  这看似偶然的事情,其中牵涉家族众多,但处理结果,也远远超出了很多人意料,背靠皇后的庾希竟然被拉下马,郗氏重新执掌徐兖二州的呼声,则是越来越高。

  本来谢安是很有把握和郗氏绑定的,因为在他看来,自己将谢道粲嫁给郗恢,两边关系自然牢不可破。

  且郗恢作为郗昙之子,又专心兵事,将来郗氏执掌二州,郗恢迟早会接班,到时候谢氏便能趁机将谢家子弟都塞进去。

  但谢安千算万算,却没有想到王谧在里面插了一脚。

  其有着郗夫人这层关系,和如今郗氏家主郗愔竟然关系更近着些,郗恢年幼,接下来七八年还是郗愔为主,那王谧借着此事,便占据了谢氏子弟本来该拿的位置!

  而且更让谢安担心的是,王谧怕是已经察觉到了谢安抛开王导一脉,扶持王凝之兄弟吃独食的意图,才会在清谈会上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击。

  不仅如此,之后王谧还携清谈夺魁的盛名,成为了司马昱幼子的座师,教授辩玄棋道,而这个位置,当初本是谢安举荐王凝之兄弟给司马昱想要拿的!

  事后谢安也做了补救,言说起码司马道子需要天师道真人教授,而王谧显然不具备这个资格,于是司马昱考虑之下,还是另外礼聘王凝之教授司马道子道法,算是稍微扳回了一点局面。

  但之后王谧在京口做的事情,便完全超出了谢安所能料想的极限,在这次事件中,王谧拿到了庾希把柄,帮郗氏立下大功,可以说郗愔将来若是拿回徐兖二州,必然会给王谧极为丰厚的回报。

  而且最麻烦的是,王谧通过和郗氏的深度绑定,将谢氏和郗氏的距离反而拉远了,加上琅琊王氏和司马昱,谢安赫然发现,这些自己原以为板上钉钉是谢氏助力的势力,竟然都成了王谧背后的势力!

  感受到王谧看穿谢氏用意表现出的敌意,原以为朝中无人和自己对抗的谢安,突然发现对方占据了自己想要的先机,焉能不慌?

  虽然朝中大部分士族,还是和谢安更为交好,但无论是殷氏还是庾氏,不仅在京口案中帮不上忙,甚至还起到了反作用。

  这便是王谧刻意营造出的局面,朝中朋友要多,但在一个事件中,能起到关键作用的,可能只有那么几家,若争取不了所有人,那便争取最为重要的那些人。

  给王谧这个计划锦上添花的,还有王劭,其果断让顾骏入局相助,也给朝廷释放了一个信号,琅琊王氏支持郗氏,更支持王谧。

  王氏郗氏相加,分量已经远大于庾氏,更何况庾氏罪证确凿,谁也保不住了。

  而且从清谈会到京口江盗案,王谧从始至终都在隐隐打击谢安,让包括司马昱在内的势力,看出谢安并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,这无疑对谢安的威望是个巨大打击。

  站在司马昱角度上,连清谈会造势这种小事都会出岔子,那谢安将来若掌了两州,难保不会搞出更大的岔子。

  而谢安这边,看着案子就要尘埃落定,从这件事情得到最大好处的竟是郗氏和王谧,谢氏甚至桓氏都被提前踢出局,痛定思痛之下,只能捏着鼻子,转过头来交好郗氏和王谧。

  此时的谢安,早已经没有王谧过继时高高在上,掌控一切的态度,他只想着尽快止损,所以才要求得罪了王谧的王凝之两兄弟去冰释前嫌。

  但谁也没料到,王谧如此不给面子,将两兄弟拒之门外,逼得王凝之甚至要利用王献之夫人郗道茂打通关系。

  王献之虽然心中不满,但也不敢违抗王凝之意思,当下赶回后宅,找来郗道茂说了。

  郗道茂听了,当下答应出门,她轻声道:“夫君所托,妾必然想办法做到。”

  王献之听了,叹道:“委屈你了,等我将来飞黄腾达,一定不会再让你看别人脸色。”

  郗道茂的马车往乌衣巷而去,但她坐在车里,脸色却黯然下来。

  她和王献之成婚已有数年,两人感情还算融洽,美中不足的是,两人的女儿,生下来就夭折了。

  这让郗道茂深受打击,身体和精神状况极差,本来应该好好将养几年,但王献之入仕,她也只能跟着过来,然而路上舟车劳顿,她竟然又小产了。

  这两个月建康发生的事情,郗道茂自然了解前因后果,夫君扬名,她自然开心,但同时却得罪了郗夫人那一脉,却是她不愿看到的。

  她也曾劝谏王献之,来建康后去拜访郗夫人,王献之却说王凝之揣度谢安意思,要和王氏保持距离。

  事后证明,恰恰是郗夫人过继的那个王谧,在清谈会上力压两兄弟,更和郗氏建立了更加亲近的关系,如今逼着两兄弟也不得低声下气服软。

  郗道茂心内叹息,两个男人不出马,让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去告罪,要是见了郗夫人,自己该怎么说呢?

第190章 愿望偏差

  郗道茂马车到乌衣巷王谧府邸门口的时候,远远看到正门大开,一年老内侍被一年轻少年搀扶着送了出来,上了挂着宫里标志的马车。

  郗道茂看得明白,看少年扶着老内侍上车时,往其袖子里面塞了个盒子,老内侍眉开眼笑,又和少年说了几句话,才让马车离开。

  眼看马车行了过来,郗道茂连忙让马车靠边让路,她掀开帘子时和马夫说话时,少年往这边看来,两人透过窗口打了个照面。

  郗道茂的夫君王献之,因其容貌出众,而在士林中颇有名气,而郗道茂见这少年容貌,却是不输王献之,更兼眉宇之间,有种极少见的坚毅果决,显得其虽年纪尚轻,但却带着份不怒自威的压迫感。

  见对方目光逼人,郗道茂连忙低下头去,等再抬头看时,却见对方已经进了府门。

  郗道茂哪还猜不出这少年是谁,这十有八九,便是郗夫人的继子,在清谈会上压过自己夫君兄弟二人的武冈侯王谧了。

  她咬着嘴唇,看向大门,犹豫片刻,便让马车过去,递上了拜帖。

  不久侧门打开,让马车进去,等郗道茂下车,便有婢女过来,引其向中堂而去。

  走不多时,郗道茂就见远处厅堂前面,郗夫人正带着个少女,站在外面迎接自己。

  虽然她和郗夫人好多年没见面了,但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对方,连忙上去躬身拜道:“见过阿姊。”

  郗夫人将郗道茂扶起,叹道:“咱们姊妹,可是好久不见了。”

  郗夫人嫁入王氏后守寡,而郗道茂则是跟着郗昙在徐兖二州,后来嫁去了山阴,两边自小时分别后,便几乎再没见过面。

  郗道茂面带羞愧道:“我本到建康,就应来拜访阿姊,中间却出了些事情耽搁了,实在失礼,惭愧。”

  郗夫人摆摆手,“咱们姐妹不提礼节,太过生分,好不容易能聚首,你若有空,可常来走动。”

  她碰了碰身边的灵儿的手,灵儿怯生生上来叫了声阿姑。

  郗道茂连忙见礼,她心道郗夫人年轻守寡,却有一子一女,自己虽然和王献之夫妻和谐,却至今没有子嗣,只能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。

  郗夫人拉着灵儿的手,引着郗道茂,一路往中庭而去,她指着廊道两边的景物,出声道:“先夫亡故时,灵儿尚幼,我带着她,七八年时间,过得食不甘味。”

  “那时候家父还在徐州隐居,也是多年未来建康,我们母女相互扶持,终于还是撑了过来。”

  “好在先夫上天保佑,找到五郎之子过继,也算是能够延续这支香火。”

  “不过此子颇为顽劣,过继不到几个月,就搞出了好多事情,好像其中还波及到你的夫君,我倒心中有些过意不去。”

  郗道茂连忙道:“男子朝堂之事,我等妇人不好干涉,且小妹听说,当时是公平比斗,何来波及之说。”

  郗夫人笑道:“只怕有人不是那么想。”

  “不然小妹也不会今日亲自登门吧?”

  郗道茂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,面上愧色更甚,“还请阿姐恕夫君怠慢之罪。”

  郗夫人突然问道:“姑母可还安在?”

  郗道茂知道郗夫人说的是王羲之原配郗璇,赶紧回道:“身体尚可,只是五年前阿翁去世,其精神便大不如前,如今仍在山阴家中住着。”

  郗夫人叹道:“姑母也很不容易啊。”

  郗璇是郗昙的姐姐,五年前王羲之和郗昙同年去世,对她来说同时失去了两个至亲,自然是打击甚大。

  此时王谧已经回到了小楼,他站在最高处往下看去,能看到郗夫人几人的身影。

  他先前已经从门子通传的名刺,得知来的是郗道茂,心道这怕是为了王凝之兄弟求情来的,这才故意避开。

  前几日,王凝之兄弟的拜帖全被郗夫人扔了出去,怕是无可奈何,才想着用郗道茂打通关节。

  这两兄弟不是知道错了,而是知道再不低头就要名声臭了,王谧不是个见好就收的,他信奉的是得理不饶人,痛打落水狗,不然一时心软,谁知道后面会出什么幺蛾子。

  他看到远处郗道茂隐隐约约的面容,想起从郗夫人那边听说,其幼女夭折,打击甚大。

  王谧心道古人不明白近亲通婚的坏处,郗道茂是郗昙的女儿,婆婆郗璇是郗昙亲姐,这关系实在太近了些,孩子夭折,概率要比正常大很多,怪不得之后其和王献之一直无所出。

  不过这些事情,对如今的王谧来说,都不是值得花费精力考虑的了,因为王谧现在面临的,是明日进宫听诏的大事。

  京口江盗案经过了这两个月的彻查,终于是尘埃落定,刚才宫里内侍过来,便是宣王谧明日进宫,听取后续结果和接受封赏。

  这个时间远比王谧猜测的要短,所以王谧初时也颇为惊讶,猜测朝廷应该是刚刚改元,想着尽快平息事态,以免被桓温一派势力借题发挥,方才如此决断,以尽快息事宁人。

  刚才王谧还从老内侍口中打探出,明日进宫的,还有郗愔郗恢,因这内侍是转了一圈,往两家宣召的。

  这也代表,很可能郗氏要重掌二州了,更代表王谧这前后殚精竭虑的付出,终于是得到了回报。

  郗愔拿到二州,作为惯例,必然同时会拿到开府的权力,到时王谧只要在郗愔名下挂个主簿参军之类的官衔,便可以在两州大展拳脚了!

  当然,王谧如今还面临着两个难题。

  一是王谧和郗愔郗恢关系再亲近,那也终归是两家,王谧表现再好,在郗愔心目中,也比不上其子郗超。

  虽然郗超也不是没有问题,但终归血浓于水,王谧想要在徐兖二州练兵,便必须要尽量削弱手下兵士将领中,郗氏的潜在影响,选练出真正属于王谧自己的私兵。

  这也是为什么王谧要亲自主导解决京口案,他若是躲在郗恢背后,不管是声名还是士兵的敬佩尊重,也只会落到郗恢身上。

  若王谧让郗恢帮忙练兵带兵,自然是方便很多,但将来这些兵士,到底更忠于郗恢,还是王谧,不言而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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