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看其身边只有两名宫女,便走上前,离着庾道怜十几步停下,才俯身拜道:“臣谧,拜见皇后。”
庾道怜声音响起,“平身,赐座。”
当即有宫女上来,引王谧到一旁的地上坐下,王谧也不好直视庾道怜,只用眼角余光,偷偷打量。
平心而论,庾道怜只有二十冒头的样子,且长相出众,肌肤丰腴白皙,体态端庄优雅,被选为皇后,也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但偏偏其身为皇后,应多少知道了京口案的来龙去脉,庾希毕竟因王谧而被贬,要说她对王谧一点看法都没有,似乎也不太可能。
王谧不说话,庾道怜也没有开口,大殿之中,陷入了尴尬的沉默。
最后还是庾道怜出声道:“武冈侯已是著作郎,这是入仕了?”
王谧拱手道:“托陛下洪福。”
气氛再度沉默,随即幽幽的叹息响起,“本宫听说了些事情。”
“武冈侯被江盗袭击刺杀,差点丧命,而这一切的幕后,竟是家兄纵容所为。”
“本宫一念及此,心实难安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他人之事,和皇后无干,臣以为皇后母仪天下,不应如此自责。”
庾道怜轻叹道:“武冈侯心怀坦荡,是不知这世上人心凶险,还是故作糊涂呢?”
王谧听这其中似乎话中有话,心中不安越甚,他看了眼庾道怜身后的两名宫女,出声道:“臣不明白。”
“其实臣当初去京口,也没有想到庾刺史和江盗有干,后面事情发展超出了预料,臣当时只想着自保,没想到牵连如此,实是臣不愿见到。”
这话虽然说得言不由衷,但庾道怜似乎并未计较,而是自顾自说道:“家兄食君之俸禄,却愧对朝廷,乃是咎由自取,怨不得别人。”
“其被废为庶人,已经是看在庾氏面子上,格外开恩了。”
“本宫若不知分寸,早已同样被废,也不会坐在这里和武冈侯说话了。”
王谧忙道:“皇后深明大义,臣甚为佩服。”
庾道怜幽幽叹道:“没错,所以武冈侯实不该来的。”
恰与此时,钟声响起,这是朝会结束的信号。
王谧一惊,东晋朝会松散,政事不多,所以常常是走个过场,便即退朝,少有因为国家大事争论好几个时辰的。
如今离着王谧过来,不过小半个时辰,这应该还是宣布了郗愔谢安重新任官花费的时间,换言之,司马弈此时应该是结束朝会,起驾回宫,准备到庾道怜这边来了。
联想到司马奕所说的话,王谧心中越发警惕,赶紧对庾道怜肃容道:“臣对陛下皇后,皆是心怀敬仰,忠心可鉴。”
“今日因事起仓促,臣并未准备讲经条目,还请让臣告退,回去准备数日再来。”
王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了错觉,庾道怜似乎是轻轻松了口气。
声音响起,庾道怜出声道:“我着人带你出去。”
“要是走来时的路,会冲撞到陛下,你换一条吧。”
王谧心道这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,他感觉不能再拖下去了,便起身拜道:“多谢皇后,容臣告退。”
庾道怜低声说了句,她身后当即有宫女上来,引着王谧走门,准备绕过凤仪殿侧方离开。
王谧踏出门的时候,却听庾道怜远远道:“武冈侯以后不用再来了。”
这三番两次暗示,再傻的人也听出来不对了,王谧转身向着庾道怜一拜,跟着婢女匆匆离去了。
望着王谧消失的背影,庾道怜长叹一声,这次是躲过去了,但下次呢?
若陛下宣他入宫,他还能抗旨不成?
想到这里,庾道怜紧咬嘴唇,丹朱涂红的地方咬破,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。
王谧跟着宫女,脚步匆匆,心中砰砰急跳,心道自己本以为是普普通通的一次进宫面圣,搞了半天是鸿门宴,白虎堂?
他从庾道怜这近乎直白暗示中,猜到之后等着自己的,绝对不是什么好事,才如此当机立断离开。
王谧道不觉得庾道怜坑自己,对方没有这么做的动机,因为无论如何庾希已经被废,但起码保住了一条命。
这种情况下,庾道怜针对王谧没有任何意义,更何况明面上是郗氏主导,她还能去对付郗愔郗恢不成?
但另一方面来说,庾道怜似乎也没有一定要帮王谧的动机,除非这样做,对她也有好处......
还有司马奕,按道理他应该拉拢自己,而不是针对自己吧,这对他有什么好处?
想到这里,一个荒唐的想法在王谧脑海中渐渐成形,他因此产生了片刻短暂的失神,差点被地上的砖缝绊倒。
不会吧?
郗夫人正在屋里和灵儿说着话,婢女说王谧回来了,话音未落,王谧便匆匆走了进来。
郗夫人笑道:“这么快?”
“今日陛下说了什么?”
她突然敏锐察觉到了王谧眉宇之间的那丝惊魂未定,当即让婢女先带灵儿下去歇息,等人都离开了,才出声道:“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王谧将入宫后面见司马奕,得授著作郎,以及郗愔郗恢的事情说了,郗夫人听了,难掩喜色,“郗氏走到这一步,皆是谧儿运筹帷幄,阿父要是不给谧儿兵马,我天天去他武力去吵。”
随即她出声安慰,“你是不是担心谢安做了中书令,会为难于你?”
“著作郎本就是个清贵闲职,很多人根本只是挂名而已,你就是不去整理典籍,谢安也不会因这种事情参你,这倒不用担心。”
王谧苦笑道:“我担心的不是这个。”
他将见了庾道怜前后的对答说了,郗夫人听了,面色渐渐严肃,最后眉头紧锁,“皇后的反应,确实太反常了。”
“庾希的事情,她怪不到你,而且据我听说她入宫前知情达理,应不会因此事和你纠缠不休。”
“而且皇后本就是维系家族势力,缓和朝野关系的,她要针对你,首先就过不了陛下那一关,真如此,不怕更加牵连庾氏?”
“所以她这几句话,应是深有所指,而且应该是想帮你。”
“但我不明白了,宫里能有什么危险,值得她如此去做?”
“而且除了陛下,还有谁能让她如此忌惮,但陛下若真想对你不利,有的是法子,何必经过皇后?”
她见王谧神情,心中一动,“你似乎猜出来些东西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倒是有个猜测,虽然不知道对不对,但目前来说,却是最合理的。”
他压低声音,说出自己的想法,郗夫人听着听着,眼睛越睁越大,最后忍不住掩口低呼,“这,这怎么可能!”
“这也太荒唐了!”
“你可有根据?”
王谧出声道:“直接证据没有,但我根据陛下面相步态,进行了一些推算。”
“结合他不合常理的行为,这个猜测,应该还是可能性很大的。”
郗夫人只感觉一阵恶心,面色通红,“一国之君,怎能如此!”
王谧也颇觉荒唐,他也没想到,桓温后世对司马奕时的指控,极有可能是真的。
后世史书记载,桓温北伐燕国失败后,为了打击司马氏皇权威信,于是带兵入京,废了司马奕皇帝之位,扶持司马昱继位。
而桓温的理由,便是诬称司马奕因阳痿不能生育,让宠臣相龙、计好、朱炅宝等人与后宫美人私通,所生三子将冒充皇子建储为王。
当初王谧读到这里时候,一样是不可置信,这种理由太过牵强荒唐,怕是当初桓温带兵控制了建康,如同董卓入京一样,朝野无人反抗,桓温说什么,自然是什么。
但这件事怪异之处在于,废司马奕的时候,褚蒜子一派似乎颇为拥护,司马昱也没有推辞便即继位,如今看来,此事只怕不是空穴来风啊。
没错,今日之事,很可能是司马奕看上了王谧,想着做些什么,庾道怜心中不愿,暗示王谧尽快离开,方才避免王谧陷入困局。
想到这里,王谧一阵反胃,尼玛这死基佬,太恶心了!
第193章 破局之策
郗夫人听王谧讲完后,也是失去了淡定,她担心道: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要陛下果真有如此恶习,接下来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,别看咱们家族尚可,但和皇权比起来,还是无法对抗啊。”
郗夫人是真的急了,她毕竟是女子,在能力范围内,她做事可能游刃有余,但一旦她察觉自己无能为力,尤其涉及到王谧自身安危的,便开始瞻前顾后,难以决断了。
王谧思虑半晌,出声道:“我先去司马昱府上避避风头。”
郗夫人不解:“为什么是司马昱府上?”
王谧解释道:“今日本来是五日一次,我教导其二子的日子,且和朝议重合,以前尚可,以后怕是要改时间,所以我到他府上商议,倒也有正当理由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,我需要用他的名义拖延过这几天,争取时间想想如何过这一关,我有些想法眉目,回来再和阿母说。”
他安慰了几句郗夫人,便出了门,他先回到小楼,让青柳君舞掩人耳目,帮自己准备几样东西。
青柳君舞本来听说王谧今日入仕,还想上来庆贺,却见王谧一脸凝重,也不敢多话,当即按照王谧的话,分头出门办事。
王谧安排完后,方才跳上马车,往琅琊王府而去。
他到王府时候,司马昱已经退朝回来了,见王谧过来,颇为意外道:“我还以为稚远不来了。”
王谧看司马昱神色,应该不知道司马奕在宫里做的事情,说来也是,司马奕这种隐疾,自然要尽可能瞒着人,更何况是和他有竞争关系的司马氏诸王?
他心底冒出一个念头,若是将司马奕的底细告诉司马昱.....
这个念头随即被否定,不怕一万,就怕万一,最亲近的人都有可能无法保守秘密,更何况是外人,而且情势未明,谁知道这个时期,司马昱是不是站在司马奕一边的?
他因笑道:“小子入仕,故以后不能照往常日期过来,故来向王上告罪,可否另改时日。”
对司马昱来说,王谧这请求合情合理,虽然著作郎是个闲职,但上任伊始也不好随意离开。
更何况在司马昱看来,王谧和谢安多少还有些过节,不让对方找到把柄,也属正常,便笑道:“无妨,稚远报知中书令上任,将一应事务安排妥当,犬子年幼,来日方长。”
王谧陪着司马昱下了两盘棋,又谈了会佛玄,司马昱越发高兴,对身边的宫女道:“叫世子和公主过来。”
不多时,便有个十三四岁,身穿宫装的少女,牵着司马曜过来。
王谧见没有司马道子,心中微动,因为他成为二子座师后,开始还是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一同过来听经学棋,但这几次司马道子却是没有出现。
王谧顺口问过司马曜,得知司马道子并没有生病,他知道其中必有缘故,根据今日司马昱的态度推测,司马道子怕是另有座师了。
对此王谧也并不十分在意,只要司马曜还是世子,将来若其登基,自己便是太师,司马道子则是细枝末节了。
但司马昱牵着的少女引起了王谧的注意,他抬眼看去,见少女容貌秀丽,相貌端庄,虽年纪不大,举手投足,自有一份雍容华贵之态。
司马昱出声道:“此是我三女,封在武昌。”
王谧听了,便下座拜道:“臣谧拜见公主。”
武昌公主连忙还礼,颇有些手足无措,司马昱笑道:“本王三女,其他二人都已出嫁,只留小女一人。”
“我想让她跟着学些棋道,正好你教曜儿,让她旁听如何?”
王谧当即道:“王上既然托付,谧莫敢不从。”
武昌公主低着头,衣袖下面的手指偷偷扯着衣角,另外一只牵着司马曜的手,不自觉地用力握紧。
司马曜吃痛,害怕地抬起头看了过去,心道自己怎么惹到阿姐了?
王谧心道学生多一个少一个,倒无所谓,反正自己对司马曜灌输的,都是些光明正大做人为君的知识,只不过按道理说,司马曜不是应该让武昌公主行拜师礼吗?
他也没有多想,便出声道:“谧还有几日方才上任,所以若是可以的话,这几日我都可以过来,多教世子些功课。”
司马昱笑道:“甚好,难得稚远有心了。”
王谧心里这才稍稍松了口气,有这几日时间拖延,自己便可以尝试那应付司马奕的法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