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33节

  “内情颇为复杂,暂时不能告诉你,不然只会害了你,你也千万别对其他人说。”

  张彤云轻声道:“妾明白,妾只要看到郎君平安,就很满足了。”

  她抬起头来,笑靥如花,“即使郎君真的有疾,妾也不在乎。”

  “反正妾也不会跟着别人了。”

  王谧心中感动,他轻声道:“你家族那边怎么办?”

  张彤云秀目闪闪发光,“妾还能拖个一两年,兄长那边的压力也很大。”

  “郎君这次,是以退为进吧?”

  “妾会等着的。”

  王谧叹息道:“让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,我未想到你如此聪明,比我见过的很多男子都强多了。”

  张彤云眼睛弯了起来,如黑夜明月般闪亮动人,“不,妾其实很愚笨,只在猜测郎君心思的时候,才会稍微聪明些。”

  “妾日思夜想,都是郎君所言所行,妾每每总是以最好的结果去揣度郎君,只不过每次都能侥幸猜中而已。”

  “妾相信一切困难,郎君都可以战胜,妾知道这也许是一厢情愿,但如果可以的话,妾愿意一厢情愿一辈子。”

  王谧将张彤云搂在怀里,指着窗外道:“我也希望,几十年后,你我两人,还能如此坐在这里,看外面的风景。”

  青柳在后屋做着针线,听着隔着屏风,隐隐传来的窃窃私语声,嘴角不由露出了笑意。

  她心中感慨,郎君实在是个很孤独的人,这世上能有女子,让他愿意分享心中的秘密,实在是太好了。

  日子过去,冬去春来,春燕衔泥,纷纷寻找合适之处安家筑巢。

  作为人的角度来看,春燕无疑是最为势利的,因为它们选择的,往往都是高门大户的殿堂重楼。

  想要躲避天敌,便要往高处寻,想要遮挡风雨,高楼屋檐下面,自然之大树更加舒服。

  于是王谢家中,春燕叽喳筑巢之声不绝于耳,每天天刚亮,便吵得很多士族睡不着觉,颇为苦不堪言。

  偏偏这在士人眼中是风雅之事,谁也不想冒着焚琴煮鹤的非议,去让人拆掉燕巢。

  不过这对王谧来说,倒不算什么事情,他本就有早起晨练的习惯,燕子一叫,他已经迎着晨曦下楼,开始练枪了。

  距离入宫,已经一个多月了,王谧吐血生病辞官,朝廷已经答应了他的要求。

  然后王谧在升任徐兖刺史,驻京口开府的郗愔手里,拿了个参军的职务,对外名义则是顺带去山野养病。

  在外人看来,王谧不过是背靠郗氏,养病顺带混仕途资历而已,但其实王谧不日就要动身,去徐州练兵了。

  关于地点,王谧也颇费思量,他想要的地方,不能太过荒芜,要有人口,也不能太过富裕,导致征兵困难,要靠海,要有船场,更需要有极为亲近放心的人作为地方官,帮助自己管理当地。

  于是种种思虑之下,王谧选择的地方,是海陵。

  之所以如此,是后世桓温废帝,庾氏子弟逃走起兵,便是在此地。

  这说明庾氏是经营过海陵的,徐州作为王谧将来起兵北伐的桥头堡,养兵造船的重要基地,自然不会容许这种不安定因素存在。

  所以他直接通过郗愔,举荐顾骏为海陵太守,直接将庾氏的根拔了。

  不出王谧所料,庾氏对此反应极为激烈,多名庾氏族人上书,要求另改地方。

  但这也在王谧料中,庾氏还背着通敌的嫌疑,区区一个海陵,你们如此重视,是不是还隐藏了燕国的奸细?

  郗愔一方,也是在朝中有势力的,自然有人代为上书弹劾,朝廷果然产生警觉,几番问询下来,庾氏子弟面对的质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只能狼狈不堪放弃。

  于是海陵的庾氏官员,都被调往他处,虽然都没有降职,甚至多有升官的,但事后从郗恢给王谧的转述来看,庾氏是极不情愿的。

  王谧心道,这些年庾氏偷偷在徐州经营,肯定有几个重点投资的所在,这些地方应该不会太过靠近前线,距离京口约一百五十里的海陵沟通四方,看上去是个非常好的选择。

  不会这次真把庾氏的家底挖出来了吧?

  王谧心道真要这样,可是赚大了,庾氏这些年在徐兖贪墨不少,按道理不可能把这些物资全送给燕国,多少留下了相当一大部分。

  这些物资里面,只要有少部分藏在海陵,也够自己吃好几年的,看来等顾骏上任后,自己就要和他好好在城内搜刮一下了。

  这次顾骏能够外放,而且是顶着如此大压力,从庾氏口里夺食,自然离不开郗氏和王氏的助力,连带顾氏也攀附了上来,其派子弟好几次拜访王谧,想要拉近关系。

  对此王谧倒没有拒绝,对他来说,江东士族不是敌人,其和北地士族,缺乏的是相互理解。

  实际上,三吴士族并不是对北伐毫无贡献,相反东晋一朝,其北伐需要的粮草,大半都是从三吴征收的。

  而历代北伐的关键,都是粮草,别看晋朝表面经济不错,但很多产出都被挥霍无度的士族浪费掉了,剩下为数不多的产粮区结余的粮食,多在三吴,用来支撑平均十年一次的北伐。

  对于王谧来说,这种现状不改善,北伐永远不能形成良性循环,所以他的计划是以海陵为中心,双管其下,开源节流。

  开源就是交好江东士族,让其尽量供应多余的粮食以为军粮。

  所谓节流,就是徐州作为前线,如果全部依靠外部粮草支撑,崩盘是迟早的事情,所以要尽量想办法解决粮草问题。

  节流不是削减粮草,而是在稳定徐州战线局势的情况下,尽可能多开垦荒地,自给自足,一边练兵一边种地,减少后勤压力。

  而这等于在燕国眼皮子底下做事,风险自然很大,而且更麻烦的是,有风声传来,说燕国已经得知了徐兖变故,开始调兵遣将,准备骚扰攻打兖州了。

第200章 步入正轨

  彼时王谧听说燕国很可能要用兵的消息时,也不禁感叹,自己本想按部就班,花上几年精益求精,练出一支精兵,然后一步一个脚印打胜仗,逐渐壮大起来。

  如今看来,敌人不是游戏里面的NPC,不会给你充分的成长的时间,在现实中,敌人若发现对手破绽,只会在最短的时间内集结力量,给对手致命一击。

  既然如此,那自己就反其道而行之,先下手为强,以最快的时间练出一支能上阵的兵马,马上投入战斗,边打边练就是了。

  不过这种做法,固然可以反过来威吓燕国,但若是做得不好,上来就打败仗,只会起到反效果。

  不久北面传来消息,所燕国骑兵开始骚扰兖州边境,消息朝廷对此极为紧张,连番向在京口的郗愔发令,让其便宜行事。

  郗愔那边早得了王谧建议,趁机上书,要求彻底整合京口各家私兵,说京口陈疴多年,兵员鱼龙混杂,若不如此,难以整兵对敌。

  这表面上看,是个相当合理的要求,京口私兵构成极为复杂,几十上百大小家族皆有驻军,若要整顿京口兵事,这些私兵是必须要动的。

  但此举却遭致了大部分士族的强烈反弹,数次朝议,皆有人出来为此争论不休。

  无他,世家大族在京口驻军,不是为了练兵御敌的,其最重要的作用,是为自己的商队护航,保障平安的。

  士族尤其是建康士族,背后都有产业,经商售卖货物,拥有自己的商队船只更为方便,这是普遍的共识,毕竟各家封地可能在千里之外,而家族在建康的花费周转,都是要通过自家商队维持的。

  如今要是取消私兵,等于让商队失去了保障,断了各家的生活来源,自然会遭致他们的不满。

  这便是东晋的荒唐之处,再重要的国事,在家族的利益面前,也要往后放放,偏偏这是主流共识,连司马氏都毫无办法,以王谧现在实力,自然不能来硬的。

 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,王谧连番发书,勾连各方关系,在郗氏王氏,以及谢韶等人暗暗帮助下,终于是说动张玄之,以张氏船队为基础,在京口组建了联合商队。

  各家货物,都由这支联合商队运输,若是出现风浪盗贼等意外损失,则是由商队共同赔付,不过有相当一部分由商行进行保底垫付。

  而各家的护航船队,则是被一分为二,商船并入联合商队,私兵并入郗氏,然后商队的额外收益,将会每年以比例平分给各家,当然这个比例也比正常的收益要高一些。

  这些一来一去的钱,则用开源节流,即缩减人力成本,增加贸易渠道来解决。

  这种脱胎于后世保险业的做法,很快便得到了各家的认同,他们在计算过后,发现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,于是纷纷同意加入。

  毕竟他们的私兵不是为了北伐的,而是为了保护自己产业的,如今货物平安有人兜底,那自然便没有养太多私兵的必要了。

  不过若只有空头支票,也难以说服所有人,这些家族都是人精,这时空手套白狼便不管用了,尤其是商盟起事之初,需要不菲的保证金来维持信誉。

  于是王谧只能说动郗氏,以及郗夫人拿出部分积蓄的钱财提前预支给各家。

  张氏和王氏这边,王谧本来没有要求,但他们得知后,皆是送来了为数不少的钱财,王谧记下欠账的时候,也是压力颇大。

  虽然他知道,这几方都是看到了自己潜力下注,但如果自己支棱不起来,导致鸡飞蛋打,血本无归,那可就只能跑到北面种地,跟着流民军混去了。

  经过近两个月,京口整肃一新,郗恢早已经开始练兵,所以王谧不日也要启程,以郗愔参军,受命徐州巡查军事的名义,去和顾骏会合,训练真正属于自己的私军了。

  不过在此之前,王谧还有几件事情要做。

  拜访几个人。

  他直接先到了隔院,去见王劭。

  王劭和王谧的血脉关系,是无法斩断的,而且他在京口案中,帮了王谧太多,也受到了不少反噬。

  他的中领军搜查诏书,虽然确实是朝廷给的,但他用这诏书反过来查扣庾氏的朝廷官船,其实是犯了忌讳的,所以事后王劭也倒干脆,直接辞了中领军虚职。

  所以王谧见到王劭的时候,脸上带着的愧色,被王劭看在眼里,反而先出声道:“你不用多想,我赶赴外任,本来这官也是要交出去的,不过早晚而已。”

  “如今能起到作用,已经是意外之喜,没什么好可惜的。”

  王谧听了,神色轻松了些,王劭见状道:“你身体如何?”

  王谧低声道:“虽然外面夸大其词,但我认为不妨事。”

  王劭沉默了一会,说道:“去了海陵,好好养着,少做些劳心劳力的事情。”

  “有些事,不是你做了,就能马上改变的。”

  王谧听出了话中的意味,抬起头来,“阿......五叔的意思是?”

  王劭却是没有正面回答,而是道:“当初你在宫里,是不是遇到了些事情?”

  王谧硬着头皮道:“是有一些,但是若是告诉五叔,只怕反而不好。”

  王劭应了,露出了然之色,出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
  “远离漩涡也好,我在你这个岁数,可远不如你。”

  “说不定将来王氏,真会在你手中振兴吧。”

  王谧问道:“五叔猜到了什么?”

  王劭微笑,“你不要以为朝中那些人傻的,他们只是装糊涂而已。”

  “看破不说破,才是明哲保身之策。”

  王谧躬身,“若无五叔,谧根本走不到今天。”

  “谧绝不会忘本。”

  王劭点点头,“下个月,我也要到吴兴去了。”

  “你在京口留个报信的,到时候若是有事,吴兴,京口,海陵这条线,应该能进退可为。”

  王谧深深一拜,“谧明白。”

  从王劭府里出来,王谧心情极为复杂,王劭对自己,可谓是仁至义尽了,这份欠帐,可不好还啊。

  他没有回家,而是直接坐上车,往东林寺而去,为支道林送别。

  开春转暖,支道林在东安寺讲经三年之期已到,所以要回到惔县东山,原来其讲道的地方去了。

  王谧知道,支道林这一去,就不会再回来了,因为其后世就病逝于今年。

  上次和其相见时,支道林就面有病容,身体已经是不太好了,只怕其也明白自己大限将至,才会急着赶回去吧。

  王谧在门口等了好久,最后通传的门子带着小和尚出来,说道:“法师说,上次见过君侯的,该说的都说完了。”

  “君侯只要记得,给六论找到传人便好。”

  “还有,清谈会上,君侯传扬法师之论,他深感欣慰。”

  王谧心知肚明,自己在清谈会上,承认支道林指点,已经是将他的理念传扬出去。

  但另外一方面,支道林关系最好的,便是谢安王羲之,自己打败了王凝之兄弟,连带谢安怕也是事后问过,支道林碍于人情,也不好和自己再相见了。

  王谧对着禅房方向深深躬身,良久不起。

  他心道支道林一生都在追求超脱,但终究不免为人情世故所累,人生于这个世上,有谁能完全免俗,不食人间烟火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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