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37节

  他轻声道:“但这终归还是不对的。”

  “将卖儿卖女视作理所当然,不是映葵的错,而是整个天下都病了。”

  “这是个扭曲吃人的世道,想要改变一两个人的命运容易,但想要治本,还是要改变整个天下啊。”

  两女齐声道:“奴相信郎君一定能做到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不用拍马屁,我也只是个凡人而已。”

  “到了京口事情就多了,先养精蓄锐,休养几天吧。”

  “什么对弈练字,暂且先放到一边,反正之后大部分时间,就用来研究军略,养病练兵了。”

  映葵听了,却是悄悄把按摩肩膀的手,往下探去,“郎君,外面大好春光,不做点什么?”

  “这船来回晃动颠簸,颇有意趣,可是平地屋里完全不同的体验呢。”

  君舞啐了一口,“你这小蹄子,越来越不正经了!”

  映葵笑道:“郎君曾经说过,人生得意须尽欢,君舞,你也不要装了,这可是好机会!”

  说完伸出手去,抓住君舞胳膊往榻上一拉,君舞惊呼出声,接着便是满屋春色。

  外面的江景,更是春意盎然。

  里外的春色春意交织,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。

  江水滔滔滚滚,日升日落如新,到了次日中午,快船便到了京口,王谧下了船,却见马车早就等着,郗恢站在码头上,亲自前来迎接。

  他看到王谧,几步走了过来,扶着王谧上了马车,面现担忧之色,“听说你病了,要不要紧?”

  当日王谧和郗恢入仕后,郗恢便跟着郗愔来了京口整兵。

  正当一切走向正轨的时候,郗恢却听建康传来消息,却听说王谧病发吐血,似乎还颇为严重,登时便慌了,但彼时他刚刚上任,不好离开,只能干着急。

  直到王谧来了封信,郗恢才稍稍安心,之后便是王谧向朝廷辞官,让郗愔帮着挂个职位。

  王谧替郗氏做了这多事情,郗愔自然不会拒绝,极为痛快地给了王谧一个参军。

  这位置看着职位不高,却是极有权力,不仅能替刺史都督兵事内政,更有单独领军,代行将军之权,桓温手下谋主王珣和郗超,都是此官位。

  对此郗恢也极为乐意,因为王谧谋划能力,他是知道的,若王谧能帮着郗愔,二州局面便更稳了。

  但对王谧身体,他还是极为担心,王谧见状,安慰道:“道胤放心,我给自己算过,还有好些年好活呢。”

  郗愔听了,这才放下心来,郗氏本就全族笃信道法卜筮,王谧先是算准了年号,又预测两人布局京口江盗必定成功,这都被证实了,所以现在郗愔对王谧的信任,可谓说有些近乎迷信了。

  王谧出声道:“因为我的病,之前的计划打乱不少,不过海陵那边迟早要布局,早去也有早去的好处。”

  “就是耽误了你和道粲的婚事,有可能到时我无法到场,实在抱歉。”

  郗恢本来和谢道粲准备年后成婚,结果朝廷的任命下来,婚期也被拖延了。

  郗恢听了,笑道:“婚事算不得什么,你助我入仕,这才是头等大事,男人要是没有事业,光有婚事,又有什么用?”

  “况且这婚期不过拖延半年数月,且离得这么近,我随时都能回去成婚。”

  “倒是你去海陵,那边先前是庾氏的势力,可能行事阻力很大,要不要我帮忙?”

  王谧想了想,“我先去见外祖,看看他如何安排。”

  马车向京口所在的刺史官衙行去,一路上王谧透过车窗观察,发现沿途驻扎巡逻的兵士,相比王谧之前去建康时,气象完全不一样了。

  如今他们颇有精神,穿的也都是统一制式标志的官军服装,相比之前各家私军穿着五颜六色,标志各异的懒散样子,其风气外貌不可同日而语了。

  王谧出声道:“外祖治军有方,这才算个样子,先前几十上百家私兵各怀心思,情报消息都不统一,谈何一起行动,更别说共同杀敌了。”

  郗恢笑道:“说来这是稚远之功,祖父对此也是赞不绝口呢。”

  “若非稚远先前在建康说服各家,焉有如今之气象。”

  “说实在,这件事情做成时候,祖父都不敢相信,稚远是如何做到的,这其中需要的人脉威望,远超郗氏单独所能。”

  “尤其是谢氏,本来和稚远并不对付,听说这件事情谢安不仅没有阻碍,还颇有助力,真是让我意外。”

  王谧心道这便是合纵连横,给其所需,投其所好的结果了。

  想要和人合作,最有说服力的,便是给对方所要的,江东士族要地位,北地士族要钱花费,没有哪个家族是超然物外的。

  至于谢安那边,则完全是个意外之喜,王谧辞官,本是为了躲避司马奕,结果因为朝野都知道之前他和谢安不对付,所以这锅反而扣到了谢安头上。

  谢安为了止息流言,这个时期不仅没有和王谧为难,还要站出来表态支持王谧,以平息流言。

  京口势力众多,谢安背后占了近半,他不反对,这事情就成了大半。

  而剩下的,王谧则是利用张玄之说动江东士族,利用琅琊王氏搞定交好的陶氏温氏等家族,加上郗氏重掌徐兖的声势,事情自然是水到渠成。

  马车进了郗愔官衙,郗恢带着王谧到了堂上,郗愔正在上首等着,他见王谧进来,便起身过来,关切道:“稚远真的没事?”

  王谧笑道:“都是小问题,我算过寿数,起码十年内是没有大碍的。”

  郗恢听了,便放下心来,“你既然如此说,那便准了。”

  其实郗氏之中,最谄信道术的就是郗愔,之前王谧用预言证明了自己,更兼郗愔是支道林的狂热信徒,王谧得支道林传承衣钵,对郗愔的震动也是极大。

  在他的眼里,连自己崇信的支道林都选中了王谧,那王谧绝对是有真才实学的,谁敢否认?

  如今郗愔的状态,就如后后世被推销保健品的老年人,谁来也没用,只认他自己所相信的。

  若是做个比喻的话,在郗愔心中王谧的地位,道术已经直追诸葛亮了,这还不是三国志中的,是三国演义中的。

  王谧倒乐得保持这个状态,郗愔对自己越信任,将来他行事越方便,便出声道:“我这次在外祖帐下,很想做些事情。”

  “燕国气象,看着势不可挡,但就像我说的,慕容恪寿数不长,其要是死去,燕国必然国运大损。”

  “所以我想去徐州边境练兵,顺便堪舆风水以作测算,在此之前,还希望外祖和道胤万勿泄露慕容恪的事情。”

  郗愔郗恢听了,连连点头,郗愔出声道:“你既然为参军,是为带兵打仗的主将了。”

  “我先交割一部分兵士给你,人多人少也不好,你先带一千五百人,再去当地招募,补足三千。”

  “这里还有道军令,你虽驻海陵,但可以代我都督徐州北线军事,当地内政外事,皆可便宜行事。”

  王谧从郗愔手里接过兵符官印军令,心中感慨万千,这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,而且迈得有点大啊。

  一千五百人,看着似乎不多,但算上盔甲兵器,粮草辎重,运船平车,其花费绝对不是个小数目,以王谧自己的侯位领地,都养不了这么多人。

  而如今这些兵士,一应供给皆出自朝廷,但事实上却是王谧私兵,这便是郗愔身为刺史开府,都督军事的权力,这也是为什么高门士族都愿意外放地方官职,这其中好处,岂是朝廷闲职所能比的?

  其实郗愔还有个被世人诟病的地方。

  他是个贪官。

  史书记载,其贪墨家财千万,虽然说东晋没有士族不贪的,但郗愔在其中也属于出名的。

  郗愔的钱财,好多都花在了求神问卜,卜筮占卦上,王谧如今填补了这个空缺,毕竟钱怎么花都是花,在王谧手里,多少还能多练点兵,多救些百姓性命。

  王谧拿到官印兵符,便跟着郗恢去调兵,两人到了码头旁边的军营,郗恢指着一排排的战船道:“祖父调了十艘大小战船,四艘运输船,足够一千五百人所用了。”

  “这些兵士我先前查探过了,都是各家私兵的中上者,只要稍加训练,就能上阵打仗了。”

  王谧心道加上王劭所给的五百私兵,再让顾骏在海陵招些人,这个数目,足以让自己做些事情了!

  与此同时,赵通朱亮得到消息赶了过来,他们听到了王谧身份成了郗愔参军,皆是心中凛然,赶紧上来拜见。

  作为都督两州军事的郗愔,重号平北将军,其手下的参军虽然是六品品秩,但权力之大,是朝廷闲官无法相比的。

  这个角色,相当刺史谋主,可在一州之内征调兵士,干预内事,尤其是徐州这种和燕国交界的前线,说话更是举足轻重。

  当地家族若是被抓到把柄,要是被扣个通敌帽子,任你门第家世,先进刑狱走一遭。

  郗恢一声令下,很快便有人四散而去,赶往各处军营调人。

  不多时,便有兵士从各处军营赶了过来,他们皆是穿着粗布葛衣,脚踏草鞋,初春的寒风吹在他们身上,不少人都不住发抖。

  王谧见了,皱了皱眉,他发现这些兵士的衣服,似乎有些单薄,便看向郗恢。

  郗恢会意,苦笑道:“庾希造成的亏空很大,很多窟窿,到现在都没有填补上,朝廷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军需,所以他们今年岁年,冬衣确实是没有足额发放的。”

  “当初我来京口练兵时,还是你提前提醒了我,所以我才很快找到问题所在,补了一批衣服,但还是差了不少。”

  王谧心道这可不行,吃不饱穿不暖,别说打仗了,只怕兵士哪天急了,给你背后来一箭,都说不定。

第205章 调兵发衣

  王谧想了想,对郗恢道:“事情过去快两个月了,朝廷就这么让他们撑过冬天,难怪人心难聚。”

  “虽说京口没有外敌,但他们遭受这等不公,将来有几分对敌之心,都很难说。”

  “你听说这几年和燕国交战,其所属青州地界的官员是怎么认为的吗?”

  郗恢涩声道:“这我自然知道。”

  “来了之后,这两个月我也查过不少,没想到局面糜烂如此。”

  庾希去职后,郗愔郗恢接管了二州,郗恢一到,便到亲自到徐兖巡查,结果却是触目惊心。

  要说当初胡人进入中原时,北地百姓不堪受辱,纷纷南下渡江,是为了东晋这个中原王朝正统,但几十年后,形势却悄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

  如今从燕国境内,固然也还有不少心怀晋室的,但人数已经减少甚多,相反在徐州境内的百姓,竟然出现了反向逃入燕国的现象,而且屡见不鲜。

  平民百姓其实很好满足,只要有口饭吃,安居乐业,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,根本不会想着背井离乡,出现如此现象,自然是内政出了大问题。

  而如今徐州便是如此,庾希对外通敌,对内贪酷,这些压力自上而下传导下去,士族层层加码,最后全都压到了底层百姓头上。

  赋税重了,加上天灾战乱频发,很容易导致一年白干,这样的情况下,租赋都交不齐,更不说养活一家了,于是人们只能想办法逃命求活路。

  东晋内部皆是有户籍的,百姓到哪里去都会被查,所以只能往鲜卑那边逃,同时鲜卑那边这几年也很乱,自有人为往晋朝这边跑,于是两边形成了比烂的荒谬景象。

  但让王谧和郗恢担心的是,是这些年的趋势,渐渐开始向晋朝不利的方向演变。

  因为燕国的主体是鲜卑人,其虽然是外族,但祖上起源,在其内部也多有争议。

  除了起源东胡,东夷等说法外,还有起源汉人,甚至就是黄帝后裔等论调,这几方支持者都不少,而自入主中原之后,为了争正统,后者的呼声越来越大。

  若是承认自己祖先是汉人,就必然不能苛待原来的中原汉人,相反还进行同化融合,于是鲜卑这些年来,进行了不少尝试。

  包括鲜卑贵族起汉人名字,融合两族服装,学习汉族的文化技术,这些举动,都大大减少了燕国境内的汉人百姓的反感,开始尝试接受鲜卑的统治。

  另外一方面,原来鲜卑人中的顽固派,也被后赵冉闵的杀胡令所震动,原先如日中天,和鲜卑并称的羯族,差点被汉人反扑杀到灭族,也让很多鲜卑贵族意识到,对汉人采取过激政策,激起可怕的反噬,未必是件好事。

  于是鲜卑内部声音渐渐统一,开始走上了一条尝试融合的道路,而从后世的结果上来看,这个选择无疑是走对了。

  这才是王谧最为担心的事情,不怕敌人凶残好杀,就怕怀柔同化这种糖衣炮弹,要是中原人心都被争取过去了,那北伐还怎么打?

  他刚才和郗恢谈的,就是这几年燕国东晋边境冲突,燕国那边抵抗的官员将领,汉族人越来越多,曾经有个燕国的汉人将领被俘,抓到建康审问时,其直接反问,“这几十年,我们上辈还在抵抗胡人时,你晋朝的大军在哪里?”

  王谧心道自己当时在现场,只怕也无言以答,晋朝在一次次北伐中,渐渐失掉了民心,就像桓温当初北伐,打到长安附近时,被赶来的王猛反问一样。

  你为什么不打过去?

  关中百姓等了几十年,你却退兵了,还有人心吗?

  桓温无言以答,王猛知道和桓温无法走到一起,便毅然离开,投靠了苻坚。

  如今苻坚和王猛做的事情,和燕国的鲜卑人也是一样的,符秦主体是羌人,这是在汉朝就被承认的编户齐民的子民,他们搞融合,比鲜卑人还名正言顺。

  加上为了一致对外,符秦燕国都开始实行仁政,民心向背的局面开始反转,长此以往,东晋的正统性日渐削弱,迟早会落入深渊。

  所以王谧才会如此急迫,即使冒着是生命危险,也要提前入局,因为后世的经验告诉他,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了。

  别看后世有淝水之战的大胜,但那也只代表了东晋的局部战役的胜利,而作为整个天下的战略来说,东晋整体是走向衰落的,若不做大的改变,战略上的失败不可避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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