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39节

  这个时代极为讲究孝道,女子身受家族养育之恩,自然有反哺家族的义务和责任,这也是她们的身不由己之处。

  尤其是张彤云和谢道韫等女子,顶着压力和自己相识相交,所受压力绝对不小,自己想要和她们有个好的结果,便不能坐等她们自己打开家族缺口,最初的关键,要是王谧能做到什么地步,走到什么位置。

  只要王谧如桓温那般建功立业,力压诸人,那张氏谢氏便无法反对,甚至还会主动将人送过来。

  但问题是,现在燕国并不弱,而且桓温把王谧要走的路,其实已经堵死大半了。

  王谧想要破局,就要另辟蹊径,之后要到的海陵,则是重中之重,不容有失。

  王谧虽然给了赵氏女郎机会,但他也不是因为对方是女子,就网开一面,他做的是平定天下的大事,不是过家家,能力不同的人,经过大浪淘沙,要么留下来,要么被淘汰。

  而且海陵那边,已经有顾俊过去布局了,不然王谧哪会拿自己立威的第一战开玩笑,单单把赌注放在赵氏女郎一人身上。

  就在王谧赶到京口的时候,建康方面也得知了这些消息,很多人都是心情复杂,因为在他们看来,王谧几年之内,只怕都没有什么建树。

  司马昱和司马恬是极为可惜,王谧到建康不到半年,就打了偌大名声,偏偏身体竟然有如此隐疾,怕是寿数不长,真是天妒英才啊。

  而谢氏这边,谢安则是松了口气,王谧到来之前,建康局势颇在他掌握之中,而对方中间做的几件事情,将建康搅成了个旋涡,差点连谢安自己都被拖进去。

  还好对方去了徐州养病,怕是几年都回不来了。

  谢安颇有如释重负之感,对面前召过来的谢道韫道:“关于婚事,你考虑的得怎么样了?”

第207章 不谋而合

  听了谢安的话,谢道韫又咳嗽了几声,才声音沙哑道:“叔父意思如何?”

  谢安皱了皱眉头,“你身体不适?”

  谢道韫轻声道:“偶感风寒,不妨事。”

  谢安放下心来,刚要说话,谢道韫又剧烈咳嗽起来,她连忙从衣袖里面拿出手帕掩住口,过了好一会,才停了下来。

  她面带歉意,“妾失态了,可能是冬春之交所致,以前明明从未生过病的。”

  谢安说道:“没错,诸子之中,就你习武,自小身体就好.....”

  他随眼瞥了过去,突然脸色一变。

  因为谢安看得清楚,方才谢道韫将手帕收入袖子的时候,那手帕上沾了几点血色,而且仿佛有些.....发黑?

  谢安想到某些传言,顿时心里不淡定了,他试探问道:“你最近可曾出去过?”

  谢道韫出声道:“这两个月,和道粲坐车出去过两次,但没有下车。”

  “除此之外,也没有出乌衣巷。”

  谢安疑惑道:“什么叫没出过乌衣巷?”

  谢道韫回道:“妾按照叔父的吩咐,去过王氏府上,拜访过几次郗夫人。”

  谢安心中一惊,“你碰到过王谧?”

  谢道韫不以为然道:“偶然碰到,只说过两句话,也没有多言,都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。”

  谢安心中更是惊惧,王谧在宫中发病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,两个月前......

  他忍不住身体往后侧了侧,“那你的风寒.......”

  谢道韫想了想,“也有半个月了?”

  谢安脸色终于变了,他出声道:“你先回去养病,我给你找大夫看看。”

  谢道韫应了,起身敛衽一礼,便即转身退了下去。

  谢安坐在上首,脸色阴晴不定,不会真被那王谧传染了肺病吧?

  这要是真的,那就麻烦了!

  谢道韫走在路上,抬头看着头顶,初春的暖意已经窜上枝头,几点嫩芽从枝条下钻了出来。

  她心道又是一年过去了,自己年龄也不小了,按道理早该嫁人了,却每每出现意外,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命中注定嫁不出去?

  但这次其实自己只要点头的话,早就能嫁了,但偏偏这也是自己第一次有勇气反抗。

  不知为何,谢道韫隐隐觉得,自己要是嫁给了王凝之,很可能会抱憾终生。

  不仅是因为清谈会上,王凝之表现实在不堪,虽然相比同辈,也算是不错了,但其不能坦然面对现实的气度,却是自己最为鄙夷的。

  更重要的是,自己心中,似乎早已经被另外的人占据了。

  谢道韫一想起来,心底反而生出了恐惧,自己和王谧几乎是毫无可能的,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情!

  但偏偏今日自己鬼神神差,还是装病欺骗了叔父,一会还要应付来给自己看病的医士,她也通医术,只要略加掩饰,便能让其误诊。

  但这又怎么样呢,能拖一个月,两个月,甚至一年半载,还能拖一辈子吗?

  谢道韫心中升起一个念头,叔父眼中,谢家要走的路,一定是对的吗?

  建康皇宫,凤仪宫里,庾道怜支起身体,对纱帐外的何法倪说道:“惭愧,怎么敢劳动姐姐到此。”

  “而且我的病很可能是能传给别人的,要真传给姐姐,我便要万死莫赎了。”

  何法倪出声道:“妹妹和我见外什么。”

  “说来我在永安宫里面,要是没有探望妹妹这理由,只怕还出不来呢。”

  “什么病传不传人的,我这种人,要是早死了,也省得碍眼。”

  庾道怜劝道:“姐姐何必如此说,太后不也盼着和姐姐作伴?”

  何法倪沉默片刻,“你说这皇宫,是不是被诅咒了。”

  “太后如此,我也是如此,幸好这厄运在妹妹这里停止了。”

  “你和陛下皆青春年少,且身体康健,定然能福祚绵长,长寿无病,你的好日子,还在后面呢。”

  庾道怜心中苦涩,心道真是冷暖自知,何法倪固然不幸,但自己真的就说得上命好吗?

  司马氏这几代皇帝,大多是炼丹服散,都不能阻英年早逝,好不容易出了个身体尚可的司马奕,却有那么恶心的怪癖,自己找谁说去?

  而且自从王谧进宫吐血之后,司马奕就几乎再没来见过自己,即使偶然来过,眼睛之中,也掩饰不住那厌恶和忌惮之意。

  而且伴随而来的,是司马奕眼中,本人都没察觉到的那丝杀意。

  庾道怜自小感觉就很敏锐,要说先前司马奕还要靠她撑门面的话,如今她的利用价值,已经是几乎没有了。

  庾希通敌,庾氏名声已经彻底臭了,要不是看在家族还在司马氏一边,只怕早就被弃之如敝履了。

  但经此一事,本就因为庾亮被士族厌恶的庾氏,衰败是迟早的事情,而作为皇后的庾道怜,则更是处境岌岌可危。

  因为她还知道司马奕的秘密。

  要说先前庾氏多少还能保她一下的话,如今她的生死,已经是难以预料了。

  庾道怜能从司马奕的眼神中看得出来,对方是真有这个打算的!

  于是庾道怜只能装病。

  鬼注之病,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,司马奕便是其中之一,且极为忌惮,这法子果然奏效,司马奕从此之后,更是没来过凤仪宫。

  庾道怜不知道,她的想法竟然和谢道韫不谋而合,但她的处境,要比谢道韫危险的多,因为她的做法,等于饮鸩止渴。

  要是司马奕确信庾道怜真的染了病,那很可能不久就要下杀手了。

  庾道怜现在已经自暴自弃,她只想过几天清闲日子,胜似被司马奕拿去成为交好男宠的工具。

  对此她颇觉荒谬,自己怎么说也是皇后,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?

  面对来探病的何法倪,庾道怜心生歉意,出声道:“姐姐能来,妹妹已经心里很感激了。”

  “姐姐还是快回去吧,要是有个万一,我死了都难心安。”

  何法倪见庾道怜如此说,只得站起来,说道:“那好,你安心养病,不要胡思乱想。”

  “尤其是那些传闻,都做不得数,什么武冈侯被人诅咒,都是无稽之谈。”

  “这病真要是能传,他来建康这么多时日,身边的人哪有过事情?”

  “你要是身体好了,常来看看我,有什么想说的,不要藏在心里,我多少也能帮你出些主意。”

  何法倪走后,庾道怜脸色阴晴不定,王谧有没有病不知道,自己确实是装的。

  虽然自己不在乎王谧到底有没有病,但是何法倪这么一说,好像还真有那几分道理。

  想到王谧如此恰巧从面前吐血,难不成对方真的是装的?

  但当时对方喷出的血,明明是真的,自己还尝过......

  庾道怜摇了摇头,心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,还管这些作甚?

  王谧对于建康城内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,也不知道谢道韫和庾道怜竟然鬼使神差同时模仿自己,装起病来,不然会感叹想要掩盖真相,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

  他装病的细节,确实是经不起推敲的,不过他的目的,也只是为了争取时间而已。

  王谧想要做的,是三年之内,通过徐州兖州为跳板,蚕食燕国在青州的地盘,作为自己真正的根据地。

  王谧研究过,后世淝水之战后,谢安谢玄被架空,尤其是谢玄被夺走北府军兵权的时候,毫无还手之力。

  因为他的刺史位,将军位,兵员,都是司马氏朝廷给的,除非他造反,不然随时都会被收回去。

  这里面的关键是,谢玄没有自己的根据地。

  经常造反的都知道,想要对抗朝廷,就必须养自己的士兵,而养自己的兵,就要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,这才是和朝廷对抗的底气。

  所以海陵作为破局的桥头堡,王谧更是非常重视,如今他的船队,在浩浩荡荡开拔数日后,抵达了海陵码头。

  码头之上,顾俊带着城中数百官员士族,前来码头迎接,王谧当先下来,拉住顾俊的手道:“先生辛苦了。”

  顾俊身后的官员士族们听了这个称呼,皆是面色一凛,心中紧张起来。

 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,都和庾氏交甚密,对于庾氏主政官员被赶走,自然是心中抵触,所以顾俊上任这一两个月来,他们表面逢迎,私下使绊子,很是给顾骏施政拖了不少后腿。

  顾骏虽然对此心知肚明,但也颇为无可奈何,他总不能将人都杀了,只能等王谧过来定夺。

  面对王谧的称呼,他脸上也是浮现出笑容来,“下官可不敢当此称呼,如今武冈侯受刺史所托,整肃官场,下官唯命是从。”

  众人听了,更是心中打鼓,王谧笑道:“先生就是先生,本侯想要如此,便如此,谁有意见?”

  他环视一周,被他看到的人,都下意识低下头去。

  他们自是知道王谧底细,琅琊王氏,武冈县侯,年少成名,被陛下和司马氏诸王赏识,和郗氏关系密切,敢和谢氏对抗,是当下建康最炙手可热的新贵。

  海陵城说到底也不过是徐州一座城而已,官大一级压死人,谁会不长眼去和这样的人过不去?

  果然王谧随后的话,就让众人的心提了起来。

  “我奉圣命,一是清查庾氏在海陵城的账目,二是驻军练兵屯田。”

  “我不会侵占诸位一分一厘土地,只要量清朝廷土断诏令的数目,其他多的,自然就是该收回的,是吧?”

第208章 入城查账

  王谧这话一出口,本来还陪着笑脸的官员士族顿时笑容都凝固了。

  土断?

  这个词对众人来说并不陌生,因为上一次土断,是两年前桓温主持的,谓之庚戌土断。

  晋朝在自己管辖的地区内,用北方沦陷的地区名设立郡县,安置流民,以示不忘故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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