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魏国屯田兵士种田所得,全部要上交,且他们和家人的自由,完全被限制在这块土地上,形同奴隶,甚至其后代的身份,也仍然是屯田兵,世世代代无穷尽。
这种屯田制度,让曹魏获得了大量的军粮和兵力,但也失去了人心,造反屡禁不止,连士族都看不过去,最后曹魏被司马氏夺了天下,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在里面。
想到这里,这些流民帅心里更是嘀咕,这位高门王氏出身的子弟,怕是对自己门第太过自信了,他真以为这样做,底下的兵士不会造反吗?
军营,确切地说是军城里面,一座座简易房屋次第排列,这些虽然没有使用砖墙檐瓦,但墙体用树干,外面用泥糊墙,屋顶也是树枝秸秆,然后刷泥晒干,再铺稻草防水,在徐州这种地界,足够应付到冬天了。
这座军城里面所有的一切,都透着股简约实用的风格,是为将来王谧在徐州边境对抗燕国,建立营寨而准备的。
这种做法,并不是王谧空穴来风瞎想的,而是后世刘裕攻灭南燕的时候,采取的步步为营,稳扎稳打,连寨结城,压缩燕国骑军活动空间的做法。
这种做法,也被清末曾国藩用来对抗太平天国,谓之结硬寨,打呆仗。
这做法确实不如骑兵飘逸,但却有效,以东晋目前的骑兵劣势,这也是目前王谧所能想到的最为有效的策略,他每每研究时候,都惊叹于刘裕确实是个军事天才,要不是政治能力太过拉胯和寿数原因,说不定还真能统一中原。
他听军士报告,说很多士族已经赶到了主厅,起身对众人道:“看来今天来不及考核你们的识字情况了,之后再说。”
王谧这话对老白朱亮等人没有什么影响,但是几个流民出身,暂时成为百夫长的,却是如蒙大赦,同时心里叫苦不迭。
因为最终百夫长考核,竟然有识字一项!
他们自忖上阵打仗,武艺比拼,不落于人前,但识字这东西,却是士族才有条件教的,他们多出身平民流民,哪能说学就学会的?
他们当初听到的时候,第一个想法是王谧想要找借口打压他们,安排士族的人接替。
但王谧亲自找到他们说明,皆是将来行军打仗,会以百人为单位进入燕国腹地,到时如果连军令情报都看不懂,又如何应对?
而且王谧对他们保证,即使他们因不识字落选,也不会完全剥夺军职,而是作为副手安排,什么时候他们能够识字足够,能够自主带兵完成作战计划,随时都可以重新授予职位。
这也打消了这些流民军官的疑虑,这些日子也在恶补文字,因为王谧下一步要做的,是给底下的兵士也教认字,挺高他们往上走的可能性。
一个集体要有活力,就必须建立底层往上爬的通道,底下的人才会有动力,不然阶级停止流动,只会像如今的东晋朝廷般一潭死水,让只会空谈的高门士族挂帅北伐,最后只能自取灭亡。
王谧赶到简陋搭建的厅堂时,里面早摆了近百张桌案,草席上面,诸人席地而坐,见王谧进来,纷纷起身见礼。
在他们眼中,王谧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参军,而是背靠王郗两大家族,年纪轻轻,便名动建康,号称辩玄,棋道,书法三绝的当世名士。
这在士族圈子里面,就是鄙视链最顶层的存在,甚至有人认为王谧名声很快便会超过郗超王坦之,作为这个圈子的同类,士族们对王谧身份表露的尊重,也是对士族规则的尊重。
王谧和众人一一见礼,他态度不卑不亢,却带着些淡淡的傲气,也符合他年少成名的大族子弟人设,众人反倒认为这才是正常的。
王谧坐在上首,把手一招,便有兵士们端着一个个托盘上来,放在众人面前的桌案上。
众人看时,却是一大碗饭,一大盘菜,一小碟酱,一大碗肉汤,还有一樽酒。
饭碗大得吓人,混合了带壳的糙米和精米,虽然煮的很烂,但在吃惯了精细食物的众人看来,却是难以下咽。
海陵靠海,水运商路发达,所以城内本就繁华富庶,不输建康多少,众人有此反应,也早在王谧料算之中。
他开口道:“除了这樽酒之外,其他的东西,都是兵士们的军粮。”
在场众人听了,顿时脸色都有些不好看,你让我们吃兵卒的东西,这是侮辱我们吗?
王谧见状,淡淡道:“这些日子,我都住在军营里面,吃的是一样的饭食。”
众人听了,顿时一惊,身为县侯都吃这个,他们还能说什么?
而有心人却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情。
这些日子王谧都在军营,是不是说明其先前查账,都是故意吓唬人的?
王谧端起木碗,夹了一大箸糙饭放入口中,咀嚼起来,众人见状,也只得有样学样,跟着吃了起来。
但这糙饭的口感是真的不怎么样,众人颇有些难以下咽,他们面现难色,但还是勉强吞了下去。
王谧看在眼里,举起酒樽道:“我奉朝廷诏命,来海陵练兵,阻拒燕国,保护徐州安全,这是陛下对我的信任,我深感责任重大,日夜寝食难安。”
众人听了,连忙出言称颂,王谧趁机道:“只是我初来乍到,人不生地不熟,还要多靠各位相助,不然只怕难以完成陛下之命。”
众人听了,连忙恭维道:“君侯之能,必不负陛下重托。”
王谧趁机叹了口气,“诸位觉得,这军粮怎么样?”
众人心道来了,不禁面面相觑,这该怎么说?
说不好,亦或好,好像都不太合适,谁知道王谧怎么想的?
王谧面露忧色,“诸位也知道,军无粮不行,吃得不好,也没法打仗。”
“虽然刺史那边,给我的粮饷是够的,但陛下给我的期望,是能够对抗燕国骑军,只目前这些人,是做不到的。”
“所以我已经奏请朝廷,并得到了可就地征兵的诏令,只是额外的军需粮饷,却是需要我自己来解决。”
众人心道来了,这怕就是向着自己这些人刮油水了,早知道不如不来了,先观望看看,如今人就在面前,怎么拒绝?
王谧微笑道:“诸位不用担心,我不是让你们缴纳钱粮的,毕竟我知道,大家也不容易。”
众人刚松了口气,就听王谧道:“把账目拿上来。”
当即顾骏带着十几名官员上来,将上百本账册放在王谧身旁的桌案上。
王谧对顾骏道:“麻烦先生对在座诸位,说一下海陵城的账,到底有什么问题。”
众人听了,一颗心悬了起来。
顾骏读得很慢,但声音很清晰,他将这些日子账目之中的漏洞和错误之处,一一读出。
在场诸人对此心知肚明,这些年来,他们和庾氏官员勾结,很是占了不少便宜好处,对于账目之中具体哪一项,他们都能很快对应到自己做的事情。
顾骏念完一本,又翻开另外一本,随着越来越多人辨认出账册和自己有关的条目,神态皆是尴尬起来。
有人还能强装镇定,有人忍不住暗暗擦汗,有人身体忍不住开始发抖,有人则是面色苍白,拼命低头掩饰。
王谧将场上众生相看在眼里,忍不住心中叹息。
全是贪官污吏,士族贪污,流民帅隐瞒土地劳力,没一个清白的,这就是徐州乃至晋朝的现状。
上面大贪,中间中贪,下面小贪,局势糜烂如此,搞得之前想要立威的王谧,也有些无语了。
东晋大环境便是这样,士族在利用特权,上到司马氏皇族,再到封疆大员,再到地主士绅,皆是在为自己谋利,真要按照刑律,一个也跑不了。
当初桓温的土断,确实起到了整肃风气的作用,但主要是杀鸡儆猴,不可能面面俱到,查到所有人,尤其是县村一级,已经是积重难返,再多的举措,也是治标不治本。
现在就是把海陵城里面的人都杀了,又能怎么样?
王谧挥了挥手,顾骏声音停止,众人一个激灵,纷纷抬头看向王谧。
王谧开口,说了句让他们意料不到的话。
“各位是受到先前地方官挟持,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欺骗的,是吧?”
第213章 恩威并施
众人先是怔住,然后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,心道王谧门第虽高,却如此上道,这是不准备追究了?
当下有人连声称是,说账册账目,皆是前任城守等庾氏子弟所为,和他们无关。
王谧将众人神情看在眼里,知道已经给对方挖开了一道大缝,趁势道:“徐州的事情,朝廷很是失望。”
“虽然多人因此被查办,但其造成的损失仍在,不是说人一走,便一笔勾销的。”
“即使有人提前走了,但尔等世居此地,万一出了事情,谁给诸位兜着呢?”
众人冷汗流了下来,纷纷表示绝对不会做违法乱纪之事,一旁的顾骏心道你们做的可能不违背律法,但归根结底是钻了空子,不让海陵城账目有这么多亏空。
不过这些人众人查账,推测其中一部分,固然是被庾氏贪墨,但另外一部分,怕是作为了交好燕国的费用。
长此以往,海陵城这窟窿越来越大,最后实在补不住了,只能听之任之,而庾希出事,庾氏官员自请辞职,未免没有寸将黑锅抛给后来人的意思。
要是王谧不上来就仔细查账,等过几年新账旧账交织,就说不清楚了。
王谧对众人道:“诸位可以放心,我会将此地的情况,秉公报送朝廷。”
众人刚松了一口气,就听王谧道:“但海陵城的亏空,总要有个说法。”
“账目要查,土地要重新厘清,库房也要进行清点。”
“说到底,我是奉朝廷之命,来打仗的,若连养兵的钱都拿不出来,我也不好和交代。”
“不瞒诸位,我这人很贪,我想立功,但我也怕死。”
“我不想重蹈前面那几位的覆辙,所以我才要将兵士训练得能打仗,而且要打胜仗。”
“要是谁在这上面拖我后腿,就等于是害我性命。”
“到时候,我为了活命,只怕会做出些什么。”
众人心中惊悚,连忙道:“吾等不敢!”
王谧微微点头,“我相信诸位都是一心报国,忠于朝廷的。”
“人有私心其实并没有什么,我也有私心,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国事公事。”
“所以接下来,我要做的是,尔等在朝廷诏令之内的权利,我都可以保证,土地只要拿出地契,我也可以重新登记造册,保护尔等的正当所得。”
“除此之外,不见于账目的,我先统一收回,暂时替朝廷代管,以为兵士粮饷之用。”
“在这个过程中,难免有些疏漏,要是各位觉得受了委屈,可以随时来找我。”
众人连忙齐声称颂感谢,他们心知肚明,王谧也算给足了他们的面子,今天明着看似是不追究,其实是暗示各家清点违法所得,赶紧上交,便可既往不咎。
王谧端起碗,出声道:“其实说实在,这些饭食,是远比不上咱们平日菜肴的。”
“但正是无数吃着这些粗饭的兵士们,在前线阻拒敌人,燕国才不至于南下,我等才能安然坐在这里。”
“我知道在座各位,有很多是流民帅出身,应该知道这几十年间流民军的付出。”
“我的外祖,同样出身流民军,我也以此为豪。”
众人之中,多有流民帅,听了王谧的话,顿时面现激动之色,高门士族看不起流民帅,流民帅也觉得士族是寄生虫,两边都互相看不顺眼。
而王谧这个态度,意义非常重大,他背靠的不仅是郗氏,更是顶级士族琅琊王氏,这表明王谧在内的一部分高门士族,还是看重流民帅的。
王谧出声道:“我也想早日完成朝廷重托,但深知能力有限,且知前车之鉴,之前几位名士领军,战绩不能让人心服。”
“我也是谈玄出身,不想重蹈覆辙,所以才要和兵士同吃同住,同生共死。”
“将来一两年内,我不仅肩负练兵之责,更要将骚扰边境的燕国打出去,到时候我也会亲自督军上阵。”
“我不希望那个时候,有人在后方出工不出力,那等于是害我全军,更是和朝廷作对。”
众人心中惊悚,连称不敢。
一旁顾骏也是心中赞叹,王谧这一手软硬兼施,给在场众人留了面子,也留了后路,让其不至于狗急跳墙,借此拉拢了人心。
而且同时也表明了底线,最大的事情,还是练兵对外,要是在这件事情捣鬼,就是和王谧为敌了。
王谧见目的达成,最后出声道:“北伐异族,光复中原,人人有责,有钱出钱,没钱出力。”
“我能自己解决的,会尽量自己解决,不会让各位为难。”
“当然,如果诸位觉得我有做一番事业的可能,若还想建功立业,我也会给诸位一个机会。”
“无论是家族子弟还是私兵,我可以收编后统一操练,将来论功行赏。”
“而且地方也不限于海陵,要是诸位有相熟的流民帅,尽可以告知,我来者不拒。”
“最后,”王谧沉声道:“我要在海陵建座船场,以为建造修补战船之用。”
“初期花费可能不少,诸位若有兴趣,可以投些钱进去,而我的回报,是京口商队联合的货物优惠。”
他端着酒尊,站起身来,“我的话就这么多,我来这里,是寻找朋友,不是凭空树敌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