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骏拍手道:“好!”
“不管郎君棋艺如何,光这份心气,就已经远超同侪!”
“棋艺可以精进,但心境却是修不来的,那老夫便得罪了!”
他见王谧已经将盛着黑子的棋盒拿到手边,明白对方让自己执白为尊先行,心道少年不知天高地厚,自己略略缓缓手,不至于让人输的太惨便是。
两人分别在自己一方所在星位斜线摆下两子,这便是时下开局定势的座子棋。
顾骏在两手座子下完后,先是在王谧星位高挂一手,然后便毫不客气的拍子飞出,直取中腹。
座子制的规则下,白先还棋头,不贴目,多被分断一块,就要扣二目还棋头,这种规则下,双方都会努力将自己的棋连成一块。
所以座子二连星后,甚少用小目布局,往往跟的就是三连星,更难将棋连成一块,这种情况下,双方总要先站稳边路,再图中腹,这和兵法思维相符。
王谧一见,便知道只怕自己这次考试还没结束,对方虽然有些托大,但恐怕水平也是不低,这下是要从王谧的应对,看王谧的心性。
他微微一笑,当即提起一子,直接贴了上去,将顾骏棋势压向边路。
顾骏心道这也太急了,还未布局,就开始短兵相接了?
第28章 匪夷所思人破防
顾骏第一时间的判断,就是王谧的棋力相当一般。
这也很正常,哪有在对方先下两子的地盘如此打入的,不会以为自己是连征子都不明白的新手吧?
顾骏深知棋力的提高,需要旗鼓相当的对手,自己这十几年来棋力日益见长,也是得益于作为王劭贴身幕僚,隔三差五陪其下棋之功。
这些年来,顾骏陪王劭下过上百盘棋,闲暇之时还研究棋谱,和友人对弈,加起来都超过上千局了。
而眼前的王谧,在离开大宅之前顾骏也了解过,多是读些经学典籍,几乎没有接触过对弈,即使其在村中这五年天天下棋,又能下几盘,又哪里去找可以增进棋艺的对手?
想到这里,顾骏毫不犹豫提子,直接打入王谧后方,将其刚落下的白子分断开来。
你不是要接战吗,如今我应战了,你还要在这块我已经占据实地的棋纠缠,还是想着逃跑做活?
顾骏本以为王谧会犹豫思考,但却没有想到对方毫不犹豫贴着自己的棋落子,直接贴住,正面应战了!
看到对方反应,顾骏心道还真是无知者无畏,看到王谧如此看轻自己,他也是脾气上来,当即夹了一手,将对方下的棋关住。
几乎是他落子的同一时间,王谧马上碰了过去,这已经不是对垒射箭,而是短兵肉搏了,顾骏火气起来,忍不住哼了一声。
他拿起手边酒樽呷了一口,几乎是凭着本能,当即落子应对,双方落子如飞,你来我往,只不过片刻,已经下了几十手,盘面初期的形势大致成型了。
一旁青柳嘴唇微抿,她知道,顾骏几乎已经是败局已定了。
王谧和她这些年来,正常速度一天十局都是平常,这种快棋,一日之内下过二十盘的都有,这五年下来,光是下棋的盘数,就不可能比任何人少。
且两人彼时都处于十几岁,大脑运转最快,学习能力最强的时期,在不断对弈中,他们逐渐熟悉了定势,更是锻炼出了对局势的敏锐嗅觉。
不过开局之前,青柳还有些惴惴不安,毕竟之前她和王谧对弈,并不知道两人水准到了什么地步,说不定两人棋艺根本就是不值一提,就是两个臭棋篓子在互相磋磨呢?
两个水平不行的人,下再多盘也没有用,一百局比不上高手对弈一局,王谧要是初出茅庐便即惨败,会不会心志受挫?
青柳所不知道的是,王谧虽然也曾有过类似想法,但从很早的时候起,他就知道自己远远走在这个时代棋手的前列了。
他的信心,来自于后世对两千年来围棋发展的分析研究,以及对历代棋手和棋谱的了解,结合了后世AI的分析,又用了自己学习能力最强的五年来融会贯通。
在这个围棋理论书籍都没有几本,棋谱不过寥寥数篇,尚处于蒙昧期的时代,王谧的优势不仅在于他围棋定势的熟悉,更在于定势之外的无数变化,这是站在两千年的无数前人智慧的肩膀上的,换句话说,他的层次,早就和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同了。
王谧日常看棋谱,也不过是借此揣摩这个时代棋手的思路,要说他之前几手算是试探顾骏,如今他已经心中有数,加上先前故意下快棋,他已经顺利将顾骏拖入到了自己的节奏中。
而此时顾骏还看不到盘面大势的后续变化,他只是遵从先占边角,再连中腹,同时将棋眼做活的想法在下棋。
这也是这个时代棋手最为稳妥的思路,这种情况下,双方比拼的是棋力的基本功,但这种形势发展变化,早已经在王谧和青柳对弈之中,不知道推演过多少次了。
于是又下了几十手后,顾骏终于发现了不对,脸色开始变了。
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,结果又下了一手,才发现已经落入到了王谧的陷阱中。
对方接着两次打劫,不知不觉将自己两块本不相连的棋引入到了对方的厚地之中,而顾骏醒悟过来的时候,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无法回头了!
本来顾骏要是及时抽身,将两块棋分别做活也不是不可能,但他不假思索之中,下意识想要将两块棋连在一起,导致棋形被对方挤在边角,再难往中腹深入。
盘上的局面,顾骏已经是大劣,他无论从哪里打入对方黑棋地盘,只怕都很难做活了。
顾骏还不死心,他一边装作云淡风清抿着杯里的酒,一边费力地做活己方大龙后,开始试探着打入,但五六手后,他便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丝毫机会了。
王谧应对干脆,贴着顾骏的棋势,根本没有留给剩下那块白棋任何做活的眼位,这是大败亏输的局面,顾骏自己都不忍心看了。
要说先前他还存着一丝侥幸心理,觉得王谧是瞎猫碰上死耗子,但中盘的处理,却让顾骏彻底明白,王谧不是瞎蒙的,而且基本功极为扎实,自己要是中盘之前无法建立优势,取胜的机会便极为渺茫,更别说这盘前面,就落入对方计算中了。
他尴尬地隔着长袍抠着自己的脚,甚至不敢抬头看王谧表情,多少年了,自己没输得那么惨了?
即使面对号称棋力建康前十的王劭,自己好像也没有这么狼狈吧?
顾骏咬咬牙,拂乱了棋子,沉声道:“再来!”
这次他便谨慎得多,喝酒的次数也明显少了,王谧还是落子如飞,但顾骏不受影响,留出充分时间思考,他下一手的时间,王谧已经下了四五手了。
但即使如此,顾骏也觉得时间不够用,他感到后槽牙发酸,为什么对方落子这么快,似乎将自己的想法看穿了一样!
瞻前顾后之下,顾骏这次输得更惨,大龙直接被屠,直接开了第三盘。
这次顾骏已经没有先前的心气,竭力避免和王谧缠斗,而是专注于做厚自己的地盘,但到了中盘,顾骏赫然发现,对方实地占的远比自己要多。
他死死盯着棋盘,捏着棋子的手迟迟落不下去,足足过了半个钟,他才颓然放下手,出声道:“公子是跟谁学的棋?”
“村里竟然有如此高手?”
王谧微笑道:“我平素只是和青柳对弈,借以自悟而已。”
此话一出,顾骏彻底破防了,他提起酒樽一饮而尽,起身道:“明日再来讨教!”
看着顾骏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,青柳轻声道:“如何?”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布的陷阱他吃了个遍,甚至都用不到之后的几种变化。”
“要是建康都是他这样的水准,我便放心了。”
青柳抿嘴笑了起来,“这可不能让他听到,不然还不知道郁闷成什么样子。”
第29章 随波逐流偶相逢
长江游鱼被船灯吸引,皆跟着客船争流竟水,不时有大鱼拍击船体,将舱板打的砰砰作响,王谧睡时候喜静,故初时很不适应,花了好长时间,才在青柳的服侍下,疲惫不堪地睡着。
不过在哗哗的水声中,王谧倒是在梦乡里面睡得颇为香甜,当窗外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,他睁开眼睛,看到青柳已经在床边挽起头发梳洗了。
青柳听王谧起身的声音,脸上红红的,过来伺候王谧穿了衣服,一起走到舱外,却看到半轮红日浮在江中一跳一跳,想要从水里蹿出来。
晨风呼呼,将风帆吹满,船头劈波斩浪,飞速前进,底舱摇桨的船夫也闲了下来,两人拿着青竹竿垂钓,不时有鱼儿上钩。
王谧看得有趣,便走过去,要了根鱼竿过来,这青竹麻线的鱼竿,自然和后世无法相比,但胜在质朴有趣,且看船边水下隐隐约约的鱼群影子,可比后世长江里鱼儿的密度高多了。
他走到船尾,拿了条蚯蚓挂在钩上,将其抛到江中,不多时,鱼线边陡然绷紧,王谧一收鱼竿,发现颇为吃力,于是一抖一放,持续了半刻多钟,察觉鱼线挂着的鱼已经力气没了大半,这才趁机一抖,将条尺许长的大鱼拉出水面,借着这一抖的力气飞入船内。
那鱼颇为有力,在甲板上蹦跶起来,尾巴拍打得船面啪啪作响,跟着出来的两名童子见了,大声欢呼出声,青柳道:“郎君,这是什么鱼?”
王谧辨认了一会,说道:“西塞山前白鹭飞,桃花流水鳜鱼肥,模样倒像是鳜鱼,不过此时已经入秋,这鱼仍然颇肥,我也不太能确定。”
头顶声音传来,“好个桃花流水鳜鱼肥,我怎么没听过这诗?”
“这难道是郎君所做,但郎君又何时去过西塞山?”
顾骏穿着木屐走了下来,眼圈发黑,一看昨晚就没有睡好,王谧搪塞道:“是我先前遇到的一无名文人随口所吟,我只觉其意高妙,便拿来用了。”
顾骏将信将疑,西塞山在荆州,自古以来吴头楚尾,要说众人所在的京口是头,西塞山便是尾,所以这两句诗极为应景,不像是生搬硬套,倒像是有感而发,但他想了半天,也没记得当世之中,谁的诗有如此意境。
他看王谧又将鱼竿抛入江中,心又痒了起来,昨晚他连败三局,导致他根本没睡好,睡梦中脑子里面都是三局的棋谱,今早起床后,脑子清醒了些,想明白了自己前期布局时的几着恶手,见到王谧后,便又跃跃欲试了。
在顾骏死缠烂打下,刚找到钓鱼之趣的王谧,有些不情愿地将鱼竿交给青柳,回屋跟着顾骏对弈,青柳见了,暗暗好笑。
果然不到小半个时辰,青柳还没钓上鱼来,王谧就从船舱中施施然走了出来,从青柳手里接了鱼竿,小声道:“用了几招怪手,只怕他这几天是很难想明白了。”
青柳心道郎君的心肠,还真是坏啊。
王谧这一钓,就是小半日,日头渐毒,他便让青柳找出竹伞撑起,插在自己头上的船栏杆缝隙,以遮挡阳光。
船行到正午时分,远处却出现了几艘大船,两边渐渐接近,王谧才发现,远处这大船,似乎也太大了些!
尤其是中间最大的楼船,看上去足有三十余丈,桅杆都有三根,船板离着水线都有二三丈高,甲板上似乎有数百人来回走动,远远望去,多是歌姬舞女,隐隐有丝竹之声传来。
用的同是中央水道,王谧猜测这是世家大族私船,而这种广蓄姬妾婢女的做派,也符合高门风范。
自永嘉之乱,衣冠南渡,天下生灵涂炭,汉人男女,皆是遭受了极大的苦难和灾祸。
其中汉人男子属于壮劳力,往往被充做底层兵士,但战败后往往会被被敌方屠杀,所以这几十年间,平民中男子的数目急剧下降。
而相对来说女子,远离战场,存活下来的人就多得多,因此男女比例出现了极大失调。
但这不代表女子过得就好了,相反,她们的境遇之凄惨,可说是华夏历史上之最。
要是留在北方,她们很可能被羯族抓住,除了供其淫乐外,还会被当做军粮杀死吃掉。
羯族在三国前默默无闻,几乎从没有记载,但五胡乱华期间,以胡族中最为凶残的手段闻名于世,他们以石勒为首,建立了后赵政权,打仗几乎不带军粮,吃的便是沿途掳掠的汉人女子充当粮食,谓之两脚羊,可以说恶名昭彰。
此举逼得汉人女子纷纷南逃,北地一时间荒无人烟,虽然后来后赵政权被冉闵推翻,颁布杀胡令将几十万羯族屠戮一空,但此时大部分汉人,皆已经南逃渡江了。
然而这些汉人女子到了江东才发现,等待她们的遭遇,绝对算不上好。
她们的出路,往往是卖身为奴,充当世家大户的婢女,而对于这些大族来说,她们的地位形同货物,甚至还有所不如。
彼时在世家大族流传最为风雅的典故之一,便是石崇斗富,其自荆州刺史起家,以抢劫过往商旅致富,最后富可敌国。蓄养了数千婢女。
其更时常大宴宾客,遣美貌婢女为客人劝酒,若客人拒饮,便立杀婢女,常常一席下来,杀得婢女人头滚滚,客人为之色变。
彼时有不忍者,只能硬着头皮喝酒,而也有脾气硬的,碰上这样的人,婢女也只能失去性命。
王谧的祖父王导,和王敦是兄弟,彼时两人也曾参加石崇宴席,王导不喜冲突,便喝了酒,而王敦就很不给石崇面子,拒绝饮酒,导致石崇连杀劝酒婢女三人,但到最后王敦也没有喝,还直接开骂,说石崇杀人,罪不在己。
此事在士族间一时被传为美谈,众人有言慕石崇之富,也有言王敦之刚,但为此丢掉性命的三名侍女,便无人在乎了。
但即便如此,石崇的那数千婢女,也没有想逃走的,毕竟朝不保夕,起码今朝还有口饭吃,离了世家大族的庇护,到了外面,还有更为悲惨的命运等着。
王谧对于世家大族广蓄婢女这种做法自然无法共情,但他也明白,这是时代的局限性,以自己之力,最多也就能救数十人,想要从改变天下百千万女子的命运,最终还是要从根本上改变整个天下才行。
他见两边越来越近,便示意掌舵的艄公变向,稍稍避开对方航线,以免发生冲撞。
第30章 士族风流江中宴
远处巨大楼船甲板之上,正举办着一场酒宴。
数十桌案沿着大船两边依次排开,士人们背靠栏杆,坐于桌案之前,老有少,皆身着宽袍大袖,手拿酒樽,或高声谈笑,或纵情放歌,或对饮吟诗,尽显魏晋之风。
坐在上首的则是船主,其面相三十出头,面色白皙,颌下长须飘飘,仪容气度远超众人,一看就是地位不凡。
数十舞女容颜艳丽,蒙轻纱丝衣,身躯曼妙,她们摇摆腰肢,脚步轻盈,穿梭在众人桌案之间,或翩翩起舞,或素手提着酒壶,斜靠在士子身上劝酒,在场的士人则对此习以为常,兴致越发高昂。
这些士人,皆是来自江东各大士族,且皆是才名佼佼者,而他们之所以如此兴高采烈,意气风发,是因为他们投靠的船主身份相当不凡,乃是吴郡顾陆朱张四族中,张氏的嫡子。
其名张玄之,不仅是张氏下一任家主,更是司空顾和外孙,兼具顾张二家人脉,少以学显,自幼任官,广有才名,因曾和谢家谢玄同年到会稽郡任官,成绩斐然,被时人称作南北二玄。
谢玄作为北方士族新一代的年轻士子翘楚,张玄之能和其齐名,也代表他已经隐隐成为了南方士族新一代的领军人物,前日张玄之更是受朝廷征召,出任吏部尚书,此行便是去建康上任的。
官员上任,自然要安插自己的亲信,在座的士人,便是依附张玄之,受其举荐提携的,尤其吏部这种重要官衙,进去之后,意味着仕途不可限量。
朝中历来有南北之争,之前很多年里,吏部一直为北方顶级士族把持,南人相比之下要弱势很多,而张玄之此次掌管吏部,代表朝廷的风向开始渐渐发生了有利于南方士族变化,这也是众人心怀大畅,纵情欢饮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