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两人约定,王谧一旦立下战功,谢安便要重新考虑两边关系,谢韶便有了借口,过来相助王谧。
如今这一切如料想的那样,终于是实现了。
第224章 人无完人
王谧刚到徐州时候,就发现此地情况极为复杂。
里面庾氏家族势力盘根错节,庾希虽去,但其交好的各方官员,以及流民帅数不胜数。
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庾希主政时候,采用的是收买的方式。
他大肆制作假账,将贪墨的军费赋税,对外用来和燕国换取和平,对内收买官员士族及流民帅,纵许其使用违法手段获利,对此上下沆瀣一气,各方都得了许多好处,自然都承他的情。
所以庾希倒台的事情一出,徐州各方为其鸣不平者众,毕竟庾希一走,之后再换谁,也不可能给他们这么多好处了。
这些人还多少抱着幻想,毕竟庾氏是重要的外戚,但朝廷那边铁证如山,庾希最终还是被贬为庶人。
但这些人心里多少是有些想法的,尤其对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谧,能有好脸色才怪。
所以王谧上任前,经过多番考虑,断定自己给不出庾希那么优厚的条件收买官员士族,也不想睁只眼闭只眼,容许这些人的违法得利行为。
这些被搜刮的民脂民膏,本应用在民生和阻拒外敌上,但如今都成了士族流民帅们的享乐之资,王谧没让他们把之前贪墨的全吐出来,只是因为自己实力不够,暂时达成的妥协而已。
王谧也没钱收买他们,所以来到海陵后,只能靠郗氏王氏的威望,将这些不满暂时弹压下去,但深知这下面隐藏着凶险,这些人胃口已经被庾希喂大了,自己要是稍有失误,就有可能被其反噬。
好在王谧打赢了这场关键的胜仗,在朝中的威望水涨船高,让当地势力无话可说,但他深知这还不够,没有人能不犯错,这么多人盯着自己,单靠自己是撑不下去的。
所以他计划之初,就想到了谢氏。
最早王谧进入建康时,其实是很想和谢氏合作的,毕竟其代表了相当大的一股势力,奈何谢安想将王谧排除在外,所以王谧才奋起反击。
两边争斗下来,谢安处处吃瘪,发现自己很可能被踢出局,才通过谢韶交好王谧。
这也在王谧最初料算之中,早前他就和谢韶私下有过约定,谢安此举,正中王谧下怀。
而且这个结果,也是目前最为理想的。
以王谧初到建康时的状态,即使能和谢安合作,也只能以对方为主,行动不能自主。
而现在形势完全反了了过来,王谧通过种种手段,让谢安感觉在朝中被孤立,牵连的几件事也导致他威望受损,当初的气焰被王谧完全打掉,所以才以放低姿态,派谢韶过来,实际上等于是服软了。
这种情况下,等于是谢氏辅助王谧,王谧占据了最大的主导权,如今他整合郗氏王氏谢氏三大家族势力,说话的分量,已经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。
虽然他名义上还是依附郗氏,但这次大胜之后,让很多人看到了王谧在未来的潜力,谁还只会把他当做郗愔的外孙?
王谧命人摆上酒宴,为谢韶接风,和其言笑晏晏,相谈甚欢。
但他看向谢韶的时候,心里不由自主升起一丝歉疚感来。
他选择谢韶作为拉拢对象,除了对方的家族和本身的能力之外,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。
谢韶寿数不长。
后世记载,谢韶三十五岁就去世了,而如今他已经二十三了,就是说还有十二年。
十二年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若是王谧能够利用这段时期,在北伐中建功立业,便能拥有和朝廷抗衡的实力。
这也能让谢韶在王谧麾下建立起足够的威望,但又不至于更进一步,不然若王谧在桓温死后,招揽谢玄等谢家子弟,那王谧麾下的谢氏势力便有些过大了,这很可能导致喧宾夺主,让派系对立加剧。
王谧的想法,是将来自己麾下,各家势力都可以有,但不能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,不然这种军权政权不分的战乱时代,很可能会出现南北朝那种君臣相杀的乱象。
王谧一直认为,君主可以仁,但不能无原则的仁,部下犯错不受罚,看着是宽容,但更是对其他不犯错的部下的不公平,更会催生他们仿效越线的行为。
就像苻坚一样,在王谧看来,这是千古难得一见的宽容君主。
但他认为,苻坚的失败,恰恰就是失之以宽,连部下叛乱,都能被他赦免,这变相纵容其他人脚踏两只船,只要形势稍微逆风,就想着背叛苻坚了。
而从苻坚淝水之战内乱,再到被慕容垂姚苌背叛杀死的教训,说明这个乱世,无原则的宽厚,是无法统一天下的。
大一统的君主,无一都是恩威并施,赏罚分明,没有这种非常手段,注定走不到最后。
王谧自认并不什么好人,更不是什么天才,他作为一个普通人,只能是依靠后世经验教训,将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最坏的可能考虑到,然后尽量扼杀在襁褓中。
所以他招揽部下掾属,要么是犯了事的,要么是有把柄的,要么是短命的,要么是人到中年的,要么是对王谧心有愧疚的,这些人在外人看来可能不好用,但王谧却甘之如饴,因为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能力,也只能驾驭这些人。
但王谧不会后悔,在统一天下的大业面前,他将自己的命都赌了进去,断不会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道德枷锁将自己束缚住。
比如谢韶,虽然利用其短命,显得有些卑鄙,但后世他和桓温同时期去世,根本没有一展所长的机会,如果让他指导寿数选择的话,也不愿意在朝中默默等死吧?
王谧将心中中最后一点歉疚完全抹除,举杯对谢韶道:“穆度,你我现在一主一副,我若不在徐州,凡事就由你主持大局了。”
谢韶连忙举杯回敬,出声道:“稚远既言,谢定然不负所托。”
“但我担心的是,我和袁琳(王珣)有姻亲关系,若让我出来主事,朝廷不会猜忌吗?”
王谧说道:“穆度果然深思熟虑。”
“不过这一点,我倒是也考虑过了,所以我过段时间,等这边局势安定了,会亲自去建康跑一趟,和几个人见次面,陈说其中利害。”
“有些话你说确实不合适,但我可以说,只要朝廷相信,一切都不是问题。”
谢韶放下心来,问道:“稚远是要面圣?”
王谧脸色有些不自然,心道自己吃饱了撑的,才会去见司马奕找不自在。
他咳嗽一声,岔开话题道:“我再斟酌下,在此之前,我先和你这边的情况。”
“这次胜仗的战果,是出乎我之前预料的,燕国那边报复的可能性不小,我也做好了随时备战的准备。”
“所以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。”
谢韶连忙答应,出声道:“虽然燕国势大,但青州问题也不少,只要慕容恪不亲来,我倒觉得燕国会以观望为主,未必能马上用兵。”
王谧点头道:“穆度看得很准,要是这个月内他们不调兵的话,那就是很可能无事发生。”
“一是慕容恪离得太远,他从江淮回来,数万骑兵调动,靡费极大不说,大司马也不会放过这机会,所以燕国投鼠忌器,多半还是派出皇族领军,用青州兵力应对。”
“但青州这边,对燕国来说也需要做些事情就那个,稳定局面。”
“先前青州被段氏鲜卑段龛所占,后段龛归降我朝,又被燕国攻打,段龛复又投降,却被慕容俊无故杀死,引起了当地很大不满,所以这些年来,青州时有动乱。”
“燕国开国皇帝慕容皝采用怀柔政策,可算明君,其子慕容儁便差得多,为了攻伐晋朝符秦,穷兵黩武,五丁征三,导致燕国内部意见很大,只不过因为慕容恪百战百胜,将这些隐患都压了下去。”
“然而五年前慕容儁死后,其子慕容暐继位,慕容恪功高震主,受到了慕容暐打压,其固然年前打下了洛阳,但却更加受到猜忌。”
“这和大司马何其相似,很多时候,想做出一件事,不是看敌人多强多弱,而是看己方阵营里面,扯后腿的哪边更少一些。”
谢韶苦笑,心道王谧也真敢说,不过他这么开诚布公,也是坦明心迹,表明和自己交心的态度。
王谧出声道:“慕容暐的能力,可比前面两位差远了,本来我以为燕国十分强大,所以突袭海州岛之前,也是心中没底。”
“但一战过后,我才发现,燕国内部,也是武备废弛,虽然我以多胜少,但相比之前势如破竹的燕军,岛上驻军还是差了不少。”
“燕国最麻烦的,是带兵有方的慕容恪,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慕容垂。”
“所以只要这段时间不过度刺激他们,青州的燕军,可能打的同样是蒙混过关的主意。”
“甚至有可能,燕国朝廷都不知道这场败仗。”
谢韶目光闪动,“这么离谱?”
王谧笑道:“我攻打海州岛时,还以为岛上有一支舰队,便是庾希这些年送出去的,所以做好了苦战的准备。”
“但事实上那边只有五六艘用来仿造的,其他船的下落,我审问俘虏后方才得知。”
“你知道去哪里了吗?”
谢韶不由问道:“去哪了?”
第225章 朝中争议
之前王谧将俘虏的慕容永交给司马恬之前,就已将其审问了一番,得知了燕国不少内情。
得益于后世某些实用的刑讯知识,王谧没有动刑,只是点着灯让慕容永两天没睡觉,慕容永就崩溃了,把知道的都说了个遍。
王谧也由此得知了庾希送出去的那批船的下落。
除了五六艘较为残破的,还留在岛上修缮仿造之外,其他的船,全改成了大型游船,开到邺城一带的黄河,作为燕国皇室的出行工具了。
谢韶听王谧说完,不禁目瞪口呆,“十几条战船,不用来训练水军,去做这种事情?”
王谧悠悠道:“一是打造船队花费不少,二是训练水军麻烦,毕竟燕国仰仗的还是骑兵。”
谢韶连连摇头,“即使如此,但国事如此儿戏,还是令人匪夷所思,那慕容永不会是说假话吧?”
王谧笑道:“我让人和俘虏的其他几十名燕国兵士口供互相印证过,可信性还是很高的。”
“再说了,穆度这是跳了出来,才能旁观者清,要是站在燕国的角度上,也会疑惑,为什么我朝不用江东三吴的船场,组建一支数百艘战船的船队,将青州幽州沿海都收复呢?”
“想到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外一回事啊。”
谢韶苦笑,“确实是这个道理。”
“朝廷要是能统合江北江东士族,打造出如此舰队,北伐早就打过去了,又何必等到今天。”
王谧叹道:“没错,所以这个天下,其实是在比烂,所以我最担心的,反而是符秦。”
他说了钱二的事情,说道:“王猛布局深远,手能伸到数千里之外的京口,此人实在是个巨大的威胁。”
“他想要离间大司马和朝廷的关系,若是朝廷当真了,那我朝的局面,将会变得异常危险。”
谢韶迟疑道:“应该不会吧?”
“现在朝廷需要大司马阻拒符秦燕国,断不会在这是个时候自断股肱。”
王谧心道你是不知道王猛的可怕,其用的就是赤裸裸的阳谋,他看准了朝廷并不真的在乎桓温有没有异心,而只需要一个理由而已。
就怕朝廷对当前局面太过自信,觉得可以坐看符秦燕国相争渔翁得利,桓温已经是可有可无这种错觉,这就麻烦了。
王猛那边,也是营造着一种符秦忙于平息内乱,自顾不暇的错觉,面对咄咄逼人的燕国,坐看其占据洛阳,威逼符秦国都长安,都还在示弱,显然也是想着让晋朝和燕国先打起来。
晋朝符秦都想做渔翁,后世事实证明,符秦是成功的那个,他成功引桓温北伐燕国,然后背刺两边,可谓得偿所愿。
而作为王谧这边,即使提前知道了这个阳谋,还是难以应对,最后只能选择一条激烈的搅局路子,就是提前挑动晋朝和燕国的矛盾。
这其中有个关键性的不同,便是主动权把握在谁手里。
后世桓温北伐,是慕容恪死后,发现机不可失,然后怕是私下和符秦达成了什么协议,才敢全力攻击邺城。
如今王谧提前三年挑动徐州青州的争端,便是趁势而为,给符秦那边错觉,看似是中了钱二的挑唆计谋,攻击燕国,让其不能肆无忌惮针对符秦。
符秦没有燕国的威胁,在晋朝朝廷眼里,自然威胁度上升,这样便会少一些坐山观虎斗的心思,而是将精力放在如何正面抵挡燕国的威胁上,从而加大对合肥和徐州的重视和支持。
这想法看似很绕,但却是王谧推演了无数次,得出的最为理想结果,是揣测司马氏心思,让其将眼光放在对外,而不是内斗上。
换句话说,外部的压力大了,内斗自然少了,这才是进取的正道,这便是孟子所说,国无外患者国恒亡,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。
当然,说难听点,王谧这是养寇自重,不过这寇足够大,甚至不需要王谧去养,只需要挑动下便成了。
但他也知道,自己主动招惹燕国,打破了司马氏乃至建康士族一直以来,缩在江东醉生梦死的心思想,现在建康怕是很多人都在记恨自己,认为自己是个为了捞取名声不择手段的人吧。
但王谧不在乎,练兵练兵,兵士不打仗,永远无法练好,他现在巴不得燕国反击,好让朝廷给自己更多的权力和支持。
至于郗愔那边,也一直在观望王谧的表现,若是王谧能再打一两场胜仗,甚至只需保持均势,郗愔便会让郗恢入场加码了。
想到这里,王谧对谢韶说道:“这几日,穆度就要忙起来了,接下来我会召集所有人,为下一次攻击作准备了。”
谢韶一惊,“这么急?”
“你方才还不是说不能过度刺激燕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