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54节

  “要不是我有个短命的传言,朝廷未必能如此宽容对我。”

  郗夫人顿了顿,似乎终于是鼓起了些勇气,“那你怎么看桓温?”

  这句话含义相当复杂,王谧直视郗夫人的眼睛,“他是他,我是我。”

  “但我有一点和他是相同的,在停下来之前,会一直走下去。”

  郗夫人似乎明白了什么,轻叹一声,“随你吧。”

  随即她叹道:“看似能选择的路很多,但其实是条独木桥。”

  “要是这种情况下,还有女子肯陪你走下去,她确实有做正妻的资格。”

  这话里含义,王谧也听明白了,如果张彤云真能为王谧舍生忘死,那郗夫人也不会反对。

  王谧笑道:“这怕至少是一两年后的事情了,我现在在全建康眼里,怕是病重不治疗,随时都能死去。”

  “谁还愿意让自家女郎嫁进来就守寡啊。”

  这笑话太过地狱,三人同时笑了起来,这是自家人的秘密,虽然装病带来了不少负面影响,但王谧平平安安,对于这个家来说,却比什么都重要。

  一顿饭吃得无比舒心,郗夫人最后说道:“我知道朝堂的事情,你心中早有主意,便不多说了。”

  “不过你这次回来,正好碰到道胤大婚,我礼物已经帮选了些礼物以作选择,到时候你可以挑挑看。”

  王谧应了,又听郗夫人道:“他之前也来过,闲谈之中,提起了一件事情,倒让我有些在意。”

  听后王谧抬起头,凝神静听,郗夫人嗅觉是很敏锐的,她在意的事情,绝对不是什么可以忽略的闲谈小事。

  果然郗夫人道:“郗恢说,郗超先前去过京口,似乎和郗愔密谈过大半日,方才离开。”

  “但奇怪的是,当时明明郗恢也在,郗愔却没有让其旁听,所以两人谈了什么,郗恢也不知道。”

  王谧沉思起来,郗超亲自去见郗愔,还防着郗恢,自然不是什么家事,十有八九,便是奉桓温之命来的了。

  甚至王谧能大致猜出,两人大概谈的是什么,这边关系到后世郗愔是如何丢掉二州军权的。

  据记载,桓温趁着慕容恪去世,举兵北伐前燕,并请求郗愔、江州刺史桓冲和豫州刺史袁真一同北伐,郗愔全然不知桓温打着京口主意,还写信给桓温说要与他一同辅助晋室。

  而郗愔儿子郗超深知桓温的心思,截获父亲的信后撕毁,由自己代作一封,内容自称老病,不堪世间争斗纷乱,请求一处地方过安定日子,并且劝桓温接掌自己所统的京口兵众。

  此信正合桓温意愿,桓温得信极为高兴,当即转郗愔为冠军将军、会稽内史,自己兼任平北将军,徐、兖二州刺史,就此从徐兖这一路发动主力北伐。

  王谧当初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,就发现其中充斥着荒唐和不合理,一道伪造的文书,就能让封疆大员交出军权,那还需要打什么仗,上什么朝堂?

  郗愔要是这么不情愿,他为何不向朝廷申诉,反而是吃了这个哑巴亏?

  王谧思虑之后,推测出了很多可能性,而随着他和郗氏乃至郗愔交往加深,开始逐渐了解郗愔性格之后,心中的答案开始逐渐成型。

  郗愔在外人眼中,是个能力平庸,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局之人,他能上位,只是因为其他人更加不堪。

  但王谧通过听取郗夫人的看法,以及亲身观察,却得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。

  郗愔根本没那么简单,他很多时候在装傻,其实心里明白得很。

  于是关于郗愔交出兵权这个堪称东晋史上排名前列的乌龙事件,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。

  郗愔并非郗超作为完全不知情,而只是自忖实力不足,顺水推舟而已。

  彼时三路北伐,徐州注定成为主力进军的一路,郗愔能力不足以抗拒燕国主力,为了不重蹈庾亮殷浩覆辙,郗愔很聪明地选择以一种体面的方式将兵权交了出去。

  这在事后朝廷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可以看出,司马氏皇族也对郗愔信心不足,所以干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。

  这才可能是一系列荒唐事情背后的真正原因,一时间事情若是太过反常,那其背后,就必然有相对合理的动机。

  王谧要做的,就是在北伐到来前,向郗愔证明,单凭自己和郗恢也能构筑好徐州防线,所以他才如此着急建立军功。

  而先前一战之后,郗愔确实也对王谧支持力度加大了,毕竟如果自己人争气的话,谁愿意将兵权交出去?

  所以郗超去探望郗愔,未必能收到后世一样的效果,但王谧深知自己分量还不够重,想要郗愔做出后世完全相反的决定,还需要在建康做很多事情,以加大自己的筹码。

  所以次日一早,他便乘上车,去张府拜访张玄之。

第230章 关系加深

  王谧去张府的时候,张玄之正在招待宾客谈玄,坐上虽多半是江东士族,但北地士族也不少,足以证明他来建康后,在两边都赢得了不低的声望。

  仆人拿着拜帖进来的时候,张玄之还奇怪,心道自己相熟的,应该都知道今日府中有宴会,哪会这个时候来?

  等见到拜帖上王谧的名字后,他惊讶无比,下意识站了起来,在座宾客见张玄之反应,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。

  他身旁的主宾有两人,同时发问道:“祖希,怎么了?”

  这两人分别是谢安之弟,黄门侍郎谢石,以及侍中袁猷之孙,吏部郎袁宏。

  张玄之在吴郡时候,就和谢安以清谈相熟相交,这也是他到建康后,能顺利跻身士族圈子的原因之一,而谢石袁宏,都是谢氏一系的重要人物。

  尤其是袁宏,由谢尚一手提拔出仕,故奉谢氏为举主,谢尚死后,成为桓温记室,其人文采极佳,在桓温北伐时,奉命做露布(告捷文书),倚马疾书,顷刻成七纸,受王珣称赞为“当今文章之美,故当共推此生”,以一时文宗而著称于世。

  袁宏因谢尚之恩,在谢安离开桓温后,也一同辞官,到朝中做了吏部郎,和张玄之谢万三人成为友人,近来常常聚会清谈。

  等众人听张玄之说,竟然是王谧来拜访,皆是面露惊讶之色,袁宏更是面色古怪,“武冈侯?”

  “祖希啊,别人去见他都见不到,你却能让他亲自登门拜访,这面子可够大的。”

  张玄之苦笑连连,清谈盛会之后,建康上下,几乎无人不知王谧和张彤云的暧昧之事,加上后来两人的经历传出,已经成了建康士子口中津津乐道的佳话。

  此事虽然对张彤云来说,看着似乎名声有利有弊,但张氏却是借此实实在在扬名了的,毕竟王谧自进入建康半年多,成名速度之快无人能及,更做下了几件震动朝野的大事。

  在场士族,都知道王谧要回建康接受朝廷问询,但没想到其回来得这么快,更没有想到,其竟然是先过来拜访张玄之。

  张玄之连忙起身,到中庭迎接,就见马车驶来,停在远处步道上,不过奇怪的是,后面马车跟着两个仆人,却是抬着一空着的宽大竹椅。

  很快张玄之的疑问便得到了解答,仆人将竹椅抬到马车边上,打开车门,将王谧扶到竹椅上,这才抬着竹椅过来。

  王谧在竹椅上侧身,对着张玄之一礼道:“谧见过尚书。”

  “身体偶恙,行动不便,望恕失礼之罪。”

  张玄之赶紧还礼,“君侯亲至,又岂能劳动贵体,我马上着人安排位置。”

  他看王谧脸色蜡黄,心中嘀咕,难不成真像传说的那样,王谧命不久矣了吧?

  后面跟着出来的迎接的士族,见了王谧样子,更是面面相觑,这怎么看,也像是寿数不长了吧?

  王谧看众人神色,心道装病固然能免去很多麻烦,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些负面因素。

  就像本来看好王谧,想要交好的人,会因为觉得他快死了,而不会继续深交,以免亏得太多,这无疑会让王谧丢失不少助力。

  所以王谧今日过来,就是表明自己能尚撑一段时日,以安抚那些可以争取的人的心思的。

  在这些人看来,如果王谧还能活个五年或者以上,便还是值得投资的,而且若运气好,反而能在王谧死前收到更多的回报。

  王谧和士族交际久了,将大部分士族患得患失的心思猜得很透,于是他微笑对众人拱手道:“失礼了。”

  “我回建康,一是入朝面圣,二是关于我的病,有人已经帮我找到了治病方子,要是准的话,起码能将病情压制下去。”

  众人听了,纷纷出声恭贺,张玄之连忙和众人引着王谧竹椅,置于堂上客座,张玄之主座旁边。

  等王谧坐定后,谢石忍不住出声道:“我也认识些方士,君侯可有我相助的?”

  王谧感谢道:“多谢侍郎抬爱,如今正在服药看效,需要些时日,不过精神好了不少。”

  他心道自己和谢氏本来因为谢安关系闹得很僵,但在自己决绝的反击之下,搞得谢安灰头土脸,只得服软和王谧缓和关系。

  谢韶主动过来投奔,谢石也主动示好,如今自己和谢氏的关系,反而像是相对平等的合作伙伴。

  若一开始就投靠谢氏的话,两边断不会如此平等对话,王谧心想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,反而更能让对方觉得赚了的心理吧。

  谢石赞道:“君侯前番大胜,一扫这几年北伐颓势,若能保重身体,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啊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承侍郎吉言,多赖朝廷和郗氏支持,我只是运气好,做了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。”

  众人见王谧如此谦逊不居功,一反之前清谈会上的狂态,显然是给众人面子,自然心生好感,袁宏出声道:“君侯之疾,我也略有耳闻,其并未有定论,也许只是芥藓小疾而已。”

  “未知君侯所寻医书,是何人所著?”

  王谧回道:“是仙翁葛洪。”

  众人恍然,葛洪是当世最为有名的道士丹家,集彼时炼丹术大成,其丹作几乎是每个修习道术,炼丹服散士人必读。

  在众人眼中,葛洪若是著作之中有对症之法,那王谧治疗有成的几率,还是相当大的。

  众人闻言纷纷出声恭贺,袁宏出声道:“君侯今日,是为谈玄而来?”

  “年前琅琊王清谈盛会,君侯一战成名,今日我等当请君侯指教。”

  他和谢石都将近四十岁,算是上一辈的人,所以上次为年轻士子举办的清谈会并未参加,但当时王谧四题内容传出来,众人传阅后发现,即使自己当时在场,也绝对写不出那样的文章来。

  王谧谦道:“小子才疏学浅,一时急智,哪敢在文宗面前卖弄。”

  “其实谧这次来,本为俗事,尚书前番在京口组建的商队,有通往涨海之航路,恰好有几味我需要的药,故此过来。”

  众人听了,连忙道:“这是正事,耽误不得,还请玄之先为安排。”

  张玄之心知肚明,他稍一犹豫,便对众人道:“我已安排了人和君侯分说,这边请。”

  仆人抬起王谧椅子,跟着张玄之往后宅而去,谢石叹道:“都传武冈侯桀骜不群,傲视同侪,是为当世狂士,今日一见,却是恭谨谦逊,倒有雅士之风啊。”

  袁宏笑道:“我倒觉得,人亦狂亦雅,只看对谁。”

  “对于欣赏之人,自然青眼有加,待之忘俗,若是对于讨厌之人,自然是鼻孔朝天,言语如刀了。”

  众人听了,皆是出声笑道:“彦伯说的极是。”

  虽然王谧没有参与谈玄,让众人颇感遗憾,但这次王谧的态度,也让众人觉得颇有面子,场上气氛活络起来。

  有江东叹息道:“武冈侯惊才绝艳,又和尚书之妹相知,若是能病好事成,便是当世佳话啊。”

  众人心道话是这么说,只怕各有各的难处啊。

  琅琊王氏这门第,岂是轻易能和江东士族联姻的?

  有人出声道:“清谈会上,谢家女郎那句不意天壤间,乃有王郎,可见对武冈侯也是极为欣赏啊。”

  名士佳人,本就是士族间津津乐道的谈资,众人兴头起来,也不顾不得谈玄了,纷纷八卦起最近建康的流传的秘闻来。

  袁宏悄悄凑近谢石,“石奴,你可瞒不过我,武冈侯和令侄女,也是来往甚密吧?”

  谢石一惊,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袁宏面色狡黠,“你不知道武冈侯那铺子里面,最近在卖得极好的一本医书?”

  谢石想了想,“你说的是那本稚姜书?”

  “你为什么觉得会和我侄女有关系?”

  袁宏笑道:“我记得武冈侯字稚远,你侄女字令姜吧?”

  谢石目瞪口呆,苦笑道:“这有些附会了吧?”

  袁宏笑道:“你回去问问你侄女,不就知道了?”

  谢石脸色微变,突然想到,前些日子谢道韫生病卧床,至今未好利索,该不会是和王谧见面后染病了吧?

  张玄之在前,仆人挑着竹椅在后,一路往后宅而去,张玄之出声道:“我知道君侯是为船队的事情而来。”

  “这几个月,船队经营得不错,先前组建的担保欠账,也还上了不少,预计最快到今年年底,就能都还清了。”

  “一应账目,都是舍妹在管,到时候问她便是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我还以为尚书为了令妹身体,不太想让我和她见面。”

首节 上一节 154/94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