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且他现在和桓氏之间的关系也很微妙,若不能和桓温保持距离,那朝堂上肯定会有人借题发挥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只有等到自己爬到能让所有人都住嘴的位置那天了。
过了数日,朝廷诏令果然下来了。
出乎王谧意料的是,虽然先前因为他打死慕容永之事,朝廷说是剥夺了封赏,但这诏令中,还是封了个直荡副都督的从五品将军虚号,相比先前的六品参军算是升官了。
从五品看着也不算太高,但张玄之的吏部尚书才是个三品,还不到十七岁的王谧,已经比同侪强太多了。
朝廷这么做,也是郗愔的掾属官职之外,又给了王谧个朝廷名号,算是公开拉拢了,其中怕少不了谢安等人建言。
不过王谧这次返回徐州,朝廷同时派了个监军随行。
明面上是延续先前蔡邵发兵的先例,但实际上谁都能看出来,这是蹭功劳去的。
对此王谧心知肚明,先前他去徐州,没有人会想到他能打胜仗,所以无论朝野上下,甚至是郗愔那边,也只是抱着观望看戏的态度。
但王谧能打胜仗,那就不一样了,北伐的战功可不是这么好取得的,这五年来,除了桓温那边,其他人门都没有。
但即使桓温那边,也是僧多粥少,那点军功,一群世家子弟的主簿参军都不够分的,何况旁人?
但王谧这边就不一样了,郗氏重掌二州,有大把的位置可以安插,如今王谧的身边,就是绝好的选择,有大批想要政绩积累资历,好在朝中更进一步的士族官员盯着。
虽然阻止不了朝廷安插人手,但王谧还是有主动权的,毕竟要是派的人和王谧不对付,那便因小失大了。
于是王谧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,筛选出能力潜力兼具的,最后他的选择,是何氏子弟。
这也是王谧从何法倪那边收取的第一笔利息,何氏的支持。
他托人带信给何法倪,让其说动其弟尚书诸曹郎中何澄,受命为监军人选。
如此选择,自然有王谧的道理。
何法倪的伯父何充,曾是何氏家主,也王导的铁杆嫡系,且其身份也很有意思,何充母亲是王导姨姐,他妻子却是明穆皇后庾文君的妹妹。
当时庾亮和王导交恶,何充却站在王导一边,即使王导逝世后,也一直在暗地制衡庾氏,桓温就是他一手举荐起来的。
何氏有两家的血缘关系,导致王氏和庾氏都要给几分面子,在庾氏势力盘踞的徐兖也是如此。
这是王谧因为蔡氏势力受打击的对冲,他和郗愔走的不是一条路,两人虽然还是合作关系,但将来未必不会起冲突,王谧现在就就要提前布局了。
而且明面上何澄上任,是朝廷下的诏令,王谧也能撇开不少关系。
当然,还有个王谧心底不能对外人说的理由。
谢韶背靠谢氏,树大根深,很容易对王谧那些没有家族支持的手下形成压制,如今让何澄过去,两人正好一左一右,互相制衡。
诸事安排完毕,王谧便准备启程动身,回海陵去了。
在此之前,他还要回丁角村一趟。
名义上,是拜祭生母李氏坟茔,因为王劭虽然请了家主同意,将李氏迁入祖坟,但要等王劭死后,才能起棺合葬。
暗地里面,是赶紧安置掉庾道怜这个烫手山芋,总不可能让其一直呆在密室里。
当天晚上,王谧独自进了柴屋,他沿着步道下了密室,那边庾道怜听到声音,坐在榻上,静静看着王谧进来。
她感觉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了,虽然有几处孔道能透进来微弱的亮光,但过得和囚徒无异,能撑到现在,连庾道怜都觉得意外。
这些日子,她吃的食物,都是通过孔道,从篮子送进来的,从没有见过人。
而这次王谧进来,也让她有些紧张,她甚至开始在胡思乱想,对方要是提出些过分的要求,甚至直接强来........
王谧见庾道怜有些魂不守舍,也不绕圈子,开门见山道:“我要离开建康了。”
“你呆在这里,也不是个办法,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一是晋陵郡丁角村,有我一座旧宅,如今无人居住,倒是适合。”
“你过去后,最好不要见人,免得消息泄露,柴粮油盐,我都可以让可靠的人送到门口。”
“除此之外,你需要自己劈柴生火,做饭洗衣,没有人能帮你,只能靠你自己。”
“如果你觉得单靠自己活不下去,我也许有另外一个办法。”
“给你一笔钱粮,把你送到南越,找个荒山荒地,你自己去隐居,到时候你找些当地土人以为奴仆,帮你做活,也是个办法。”
“你可以考虑一晚,再做决定。”
他没想到,庾道怜毫不犹豫道:“我选第一个。”
王谧有些惊讶,“你出身世家大族,从小有人服侍,真的能一个人活下去?”
“南越虽有瘴疠,但只要小心点,又有人伺候,应该也不会太差吧?”
庾道怜抬起手,按住胸口淡淡道:“也许吧,也许哪天我就死在屋里了,到时候还要麻烦君侯,找个坑把我埋了便是。”
“生生死死,我都死过一次了,也不那么在乎就是了。”
“而且话说回来,君侯也不欠我什么,能做到这一步,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,妾很知足了。”
王谧心道你确实是个大麻烦,其实理智告诉他,庾道怜只要活着,就有风险,直接把她丢进江里,是最好的选择。
但最后做人的底线,还是战胜了冷酷的理智,王谧叹息一声,站起身来,“好,你做好准备,这两日就出发。”
庾道怜看着王谧转身离去,灯光一点点上升,然后是暗门上锁的声音传来,再度隔绝了光线。
她缓缓将手放了下来,先前胡思乱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,这本应是件好事,但不知为何,她却有种淡淡的失落感。
随即她自嘲地笑了起来,没有皇后这重身份,自己不过就是个普通女子,还有什么值得对方觊觎的?
次日一早,王谧正考虑走前再去一趟张府时,翠影进来,说郗恢带着谢道粲前来拜访了。
彼时建康庾道怜丧期一过,郗恢和谢道粲便找了日子成婚了,虽然重新测算良辰吉日很是麻烦,但徐兖二州战事将起,郗恢作为郗氏的主将,也耽误不下去了,只能尽快成婚。
而王谧则是因为彼时刚打死慕容永,正等待朝廷处置,无法出门,所以错过了这场婚事,只能着人把礼物送去。
如今郗恢谢道粲成婚,按照礼节,便来回拜王谧了。
王谧听了,忙赶出去到中庭迎接,眼见马车过过来,郗恢扶着谢道粲下车,便笑着拱手相贺道:“恭喜恭喜,百年好合。”
郗恢笑了起来,拉着谢道粲还礼,“多谢,我等着喝稚远的喜酒呢。”
王谧见谢道粲有些羞涩,打趣道:“新妇怎么拘谨了,之前跳脱活泼得很呢。”
谢道粲瞪了王谧一眼,“闲侄不用担心,姨母我好得很。”
王谧和郗恢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,郗恢无奈道:“你明知道她小心眼,还要招惹她,果然被她用辈分压了吧?”
王谧笑道:“无妨,这也是事实,不过此一时彼一时,未必将来不能讨回来。”
“再说了,琅琊王女儿鄱阳公主,不也一样叫我叔父,难道我还能和琅琊王平辈论交?”
士族之间的辈分本就很乱,所以王谧说的也是实情,王谧引着两人去见了郗夫人,趁着谢道粲陪郗夫人说话,郗恢和王谧则是到了旁边,说起两州形势来。
郗恢出声道:“伯父已经传信,让我尽快回京口领兵了。”
“兖州的形势很不好,燕国还有继续打的趋势。”
“所以伯父的意思,是让我领兵进入兖州,和燕国主力较量一番。”
王谧皱眉道:“慕容厉不是平庸之辈,你初次带兵,是不是太急了些?”
郗恢出声道:“伯父自有他的考虑,所以我想先来问问你的想法。”
“如果一定要打的话,选在哪里合适?”
第249章 时不我待
在王谧心中,对付燕国最合适的交战之地,自然是河道水系附近,以充分利用战船的优势。
平原交战,几乎没有骑兵的晋军,面对燕军骑兵,只会被机动性的差距拖垮,所以想要限制对方的机动能力,便要利用己方长处。
河流不仅可以阻挡延缓骑兵步伐,更能发挥战船长处,是当下最好的选择。
而兖州青州最大的河流,便是黄河。
无论进攻防守,黄河附近都是最好的战场,且现在黄河并没有夺淮入海,还正好是经过泰山郡的。
但麻烦的是,现在已经到了秋季枯水期,黄河大片河床外露,通过极为容易,几乎限制不了骑兵,这也是燕国选在秋季用兵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现在已经是七八月份了,天气转凉,从现在起到次年春天,黄河大片地段都可以徒步通过,骑兵来去自如,正是燕军战力最强的时候。
郗恢很明白兖州的形势,先前领军的蔡绍其实颇有能力,尚且被燕军打得大败,这次轮到郗恢出兵,他心中没底,才来向王谧讨教。
王谧沉思不语,其实他到现在,也没有成熟的计策,本来想等着到了徐州,派人查探之后,才开展行动,却没有想到朝廷这会这么急。
也许是最近朝堂发生了太多负面的事情,所以司马奕才想尝试对外用兵,转移矛盾实现?
而且桓温那边,竟然也没有反对,按道理他在豫州方向进军,更应该慎重才对,若是燕国将关中的慕容恪调回来,桓温岂不是腹背受敌?
他眼神闪动,出声道:“大司马既然出兵,必然有所凭恃。”
“我猜测他是为了试探。”
郗恢疑惑道:“试探?”
“对,”王谧道:“对大司马来说,与其打兖州,还不如打地处冀州的燕国都城邺城,起码后者还近一些。”
“他虽然同意发兵,但如何发,怎么发,发多少人,都是他来决定的,到时候你我还得配合他。”
“所以我不建议你太过冒进。”
“而且若我没想猜错的话,大司马这次出兵兖州,怕是另有所图,比如调动关中的燕军,确切地说,是调动慕容恪。”
郗恢一惊,“他要和慕容恪交战?”
“那人可不好对付啊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那是自然,慕容恪此人临战机变,世所难当,你我尚未成气候,若是遇上,别说取胜,稍有不慎就会落败身亡。”
“大司马一直对其颇有忌惮,但如今竟然冒着荆楚被攻击的危险发兵,我猜他是想试探勾引慕容恪。”
“我听说慕容恪今岁身体有恙,也许是大司马想借此看看,此事到底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若是慕容恪没病,应该会针对大司马用兵有所反应,若是反之,则证明其无法领兵了。”
“所以如此推测的话,大司马的兵力应该不会远离豫州,兖州发兵,多半只是个幌子。”
郗恢脸色一变,“那我岂不是被卖了?”
王谧慢悠悠道:“先前蔡绍发兵,外祖为什么发兵这么慢?”
郗恢脸色一僵,苦笑道:“稚远心里明白,不是吗?”
王谧默然,没催,各方在数次北伐前,都变得慎重自保起来,若是不把这几方统合起来,北伐是不可能成功的。
强如后世桓温,拿到徐兖后,统合了北地所有兵力,举数州之力,还是有人扯了后腿,导致最后小败变大败。
这前车之鉴,让王谧时刻警醒,在不能完全取得绝对的主导权和控制权之前,对谁都不能付出完全的信任。
王谧出声道:“我建议你到了兖州之后,不要冒进到黄河一带,说不定慕容厉早就布好埋伏等着了。”
“求稳的话,最好靠近河道,逐城布防,保证兵路粮道畅通,做好随时后撤的准备。”
郗恢犹豫道:“但这样一来,如何向朝廷交代?”
王谧淡淡道:“要是输了,更难交代。”
“这次朝廷检验的不仅是你的成色,还有郗氏的成色。”
“我且问你,外祖给了你多少兵?”
郗恢道:“一万多,能上阵的有七千以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