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对下水救人,因为前世的经历关系,有着很深的恐惧。
但随即他咬了咬牙,一头扎入水中。
那边大船抛锚停下,放下了一艘走舸,张玄之带着十几名青壮上船,船桨滑动,向着王谧这边飞速驶来。
王谧浮上水面,深深呼了一大口气,再度往水下扎去,他前世虽然会游泳,但此世已经是有些生疏,且水中视线不好,第一次却是没有找到。
那边走舸已经靠近过来,两船相并,张玄之见江水中已经没了人影,脸色更是难看,他撩起衣服下摆,大步跳入王谧座船,出声道:“吾乃江左张玄之!”
“船主是谁?”
“有没有见到落水之人?”
青柳上来,出声道:“我们已是全速赶来,郎君亲自下水救人了,但尚未找到。”
张玄之听了,把朱亮杀了的心都有了,张彤云是由家族倾力培养,和自己感情也是极好,如今却极有可能丧命在这里!
时人溺水,能救过来的少之又少,时间这么久了,就是能寻到,八成怕是不行了!
眼见王谧迟迟不上来,青柳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,众人盯着水面,呼吸也都沉重起来,似乎时间停止了流动。
度日如年的煎熬里,绳子崩了两下,老白见状,喝道:“有了!”
他拉住绳子,猛力拖拽,众人也是一起帮忙,拖了十几尺后,王谧抱着已经昏迷的红衣女郎,筋疲力尽地浮出水面,张玄之一看,正是自己妹妹张彤云。
此时王谧已经几乎完全脱力,举着红衣女郎几次,才勉强拖出水面,张玄之赶紧俯身接过张彤云,将其提了上来。
然而他一入手,就察觉情况不对,一探张彤云鼻息,竟然是没有出气了!
他心急如焚,大喝道:“医士,赶紧过来!”
那边走舸上,一个宽袍大袖的医士狼狈的跨过船舷赶了过来,其是张氏家中供养的名医,张玄之刚才放下小船时就担心出事,所以将其一并带了过来。
彼时张玄之已将张彤云带到船舱内平放,见医士上来探了脉搏鼻息,焦急道:“如何?”
那医士站起吞吞吐吐道:“呼吸已断,魂魄离体,怕是回天乏术了。”
张玄之如五雷轰顶,一跤跌坐在地。
三十三章 急救法险死还生
张玄之乍闻其妹不治,眼前一黑,差点晕了过去,他带着妹妹上任,本意是让其在建康扬名,如今却是出了这等事情!
他抓住医士衣襟,猛力摇晃起来,“不可能,就没有办法了?”
医士吞吞吐吐道:“金匮要略杂疗方中,说取灶中灰两石余,以埋人,从头至足,水出七孔,即活,但此处没有灶灰,何况令妹呼吸已停......”
张玄之一把将医士推倒在地,“什么灶灰,我从没听说此法能成功的!”
他踉跄后退几步,望着自己妹妹的一动不动的样子,一时间心乱如麻,说不出话来。
就在这时,身后有个虚弱的声音传来,“令妹未必无救。”
张玄之豁然转身,盯着发声的王谧道:“此话当真?”
王谧回道:“不能保证,但起码有希望。”
“而且可能会有所冒犯令妹,但拖得一刻,令妹死亡风险越大,望君早做决定。”
张玄之望着赤裸上身的王谧,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了,当即让一干闲杂人等远离,出声道:“若能救活舍妹,某定当厚报。”
王谧却是没有应声,而是对青柳道:“记得我教你的急救法吗?”
青柳点点头,上前蹲在张彤云身边,先是捏开对方的嘴查看,发现里面很干净,没有淤泥水草,便俯下身子,对嘴吹了几口气,然后双掌交叠,在张彤云胸腹之间用力按压起来。
看着这奇怪的动作,张玄之眉头皱了起来,但他也不敢打扰,青柳如此重复了几十次后,抬起头来,出声道:“怕是水呛的多了,一时间吐不出来。”
王谧果断迈步上前,张玄之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拖住张彤云双腿,将其反着架在自己背上,双手用力,将张彤云头下脚上背起,然后蹦跳起来。
咚咚咚,他跳了七八下,张玄之才反应过来,怒后道:“你做什么?”
王谧却是充耳不闻,又跳了几下,只听哇的一声,张彤云竟然张口,一口水喷了出来,发出了微弱的咳嗽声。
王谧听到背后声音,知道法子见效了,便叫青柳帮忙将张彤云扶住放平,侧身过来不断拍打背部,张彤云又是吐了几口水,断断续续咳嗽起来。
张玄之看得目瞪口呆,脱口而出道:“这,这不是医术,这是道法?”
“阁下是五斗米道仙师?”
一旁的医士也连连叫道:“仙法!仙法!”
对于对方的脑补能力,王谧很是无奈,但也知道魏晋时期的医术传自汉代金匮要略等书,并没有对于溺水之人的记载,直到到了唐代的千金方,才有倒立排出呛水的法子,所以此时张玄之将其认为是道法,也不足为奇了。
他也不多解释,起身道:“一点小术,不值一提。”然后对外面的船夫道:“熬碗姜汤来,给女郎服下。”
同时王谧心中奇怪,闹了这么大动静,为什么顾骏自始至终,都没有出现?
那边张彤云悠悠醒转,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看到张玄之的面容,艰难出声道:“阿兄,妾这是怎么了?”
张玄之忍不住眼眶含泪,他扶住张彤云肩头,连声道:“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。”
他转向王谧,拱手道:“多谢仙师相救,我张玄之必有厚报。”
方才王谧在水下救人,没有听到张玄之初次自报家门,现下听到这个名字,第一反应是名字带之,怕家族也是五斗米道信徒,怪不得将溺水急救法认作道法。
随即他心中一怔,张玄之?
似乎有些熟悉?
他试探道:“君来自吴郡?”
张玄之见王谧不知自己名字,心下叹息,暗道看其布衣打扮,果然不是士族,连自己名字都没有听闻,便昂然道:“没错,我来自吴郡四望之一,先为吴兴太守,现去建康赴任。”
王谧马上将脑海中的张玄之对应起来,此人后世也很出名,其和谢安相熟,淝水之战大胜消息传来时,和谢安对弈的就是此人。
后世记载,张玄之有个叫张彤云的妹妹,与谢道韫齐名,难道就是刚才自己救的女郎?
联想到张玄之是司空顾和外孙,同为顾氏的顾骏却不出现,王谧若有所思,这其中似乎另有隐情,也许自己不该暴露身份?
于是他出声道:“在下王谧,来自丁角村李氏。”
张玄之微微点头,他知道李氏,不过下等士族而已,心中有些惋惜,又听王谧道:“令妹需要尽快换上干净衣服,不然容易受寒生病。”
张玄之环顾四周,要是将张彤云从走舸带回去,只怕狼狈模样被全船士子看到,对张氏和妹妹影响极为不好,回去拿衣服又不方便,于是出声道:“那便厚颜向郎君借几套衣物。”
王谧会意,对青柳道:“扶女郎进屋,拿些你的衣物出来。”
青柳听了,便扶着懵懵懂懂的张彤云,进船舱去了。
张玄之瞪了旁边手足无措的医士一眼,冷冷道:“你先出去。”
等医士出了仓,张玄之脸色才缓和起来,对王谧道:“郎君是道门中人?”
“可有兴趣为我做事?”
王谧摇头道:“不是。”
“我此去建康,自然有些事情,君之好意感激不尽,只能心领了。”
张玄之叹道:“可惜。”
“你要什么报酬?”
“我虽能力有限,即使你是布衣,若我推举,你至少也能做个吏,有些士族还轮不到,你想不想?”
王谧想了想,出声道:“我想要个说法。”
“为什么大船三番两次撞击我们,致生此祸,先前我们可有任何得无礼举动?”
张玄之说不出话来,良久,他才出声道:“等舍妹出来,你且随我上船,我会给你个交代。”
王谧听了,拱手道:“如此多谢。”
那边船舱里面,张彤云脱下湿漉漉的外服,接过青柳递过来的麻布,有些害羞地擦拭起身体来。
如今她神智已经大部恢复清醒,开始记起先前发生的事情,彼时她看王谧客船经过时,不自觉身体往舷外探出少许,放在平时倒没事情,但不成想此时大船连续两次变向导致摇晃,让她脚下不稳,竟是掉了出去。
她甫一落水,便知不妙,求生的欲望下,她竭力想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,结果飘来的木琴帮了大忙,虽然最后她还是力竭沉水,还是争取到了不少时间。
她一边换着里衣,一边听青柳说自己是那少年郎君救上来的,不由脸上发烫,赶紧加快了穿衣动作。
青柳见了,不禁暗暗好笑,促狭道:“女郎现在坐着的,是郎君的床呢。”
第34章 登巨舫欲讨公道
张彤云啊了一声,下意识想要站起身,但又没穿好衣服,只得郁闷地坐下。
她想出言斥责,但想到对方主仆刚救了自己,只得出言道:“你这女子,好生无礼。”
“你家郎君这样教你说话,遇到我还好,要是其他脾气不好的士族女子,恐会惹祸上身。”
青柳吐了一下舌头,“奴出言莽撞,女郎勿怪。”
她拿起一旁的外服比了比,“女郎身材是真好,妾的衣服有些紧了,女郎将就用吧。”
张彤云接过慢慢穿上,出声道:“看你说话,应该是自幼跟着你家郎君吧?”
“你掉入江中的琴救了我性命,说明你我有缘,我看你言语机灵,要不要做我婢女?”
“别的不说,吃穿用度,应该会比这边好很多,我也会让阿兄给你家郎君补偿,就是十个二十个婢女,也能换的。”
青柳摇头,“我不愿意,郎君也不会愿意。”
张彤云听了摇头道:“我倒觉得未必。”
“有时候不愿意换,只是条件不够好而已。”
“你也知道身为婢女的处境,可以被随意发卖,甚至像货物一样送予别人,别说自由,连生死都不能自己决定。”
“你跟着我,我起码可以保证,没人敢强迫于你。”
青柳还是拒绝,“女郎既然不信,可以自向郎君去提,只要郎君点头,我绝无他言。”
张彤云听了,信心满满道:“好,我便求阿兄助你家郎君入仕,看你家郎君会不会答应!”
那边姜汤煮好,王谧端着敲了敲门,青柳从舱里出来,接过汤碗往里走去,张玄之忍不住道:“阿妹,你如何了?”
里面张彤云声音传来,“阿兄勿忧,妾只是身体有些冷,喝了汤应该就能走动了。”
张玄之听了,这才放下心来,众人又等了一刻钟,舱门打开,青柳引着张彤云走了出来。
王谧看到张彤云时,也不禁眼睛一亮。
方才张彤云落水时极为狼狈,披头散发,王谧也没有细看,如今头发擦干重新挽起,现出其极为出众的身材样貌来。
其相貌中清冷带着艳丽,令人一眼难忘,而且更为独特的是,对方眼眸极为清亮,顾盼神飞,偏偏却像蒙了层水幕,看上去极为动人。
其穿着青柳的湖绿色长裙有些不合身,显然是有些紧,但反而衬托得身材极为窈窕,引得王谧目光在某处停留了片刻,心道青柳已经算身材很好了,没想到这女郎更是出众,果然士族女子营养好啊。
张彤云先向张玄之福了一礼,“让阿兄担心了。”
张玄之涩声道:“没事,没事就好。”
他刚才吓得差点虚脱,要是妹妹出了事情,怎么向家族交代?
那边张彤云转向王谧,见对方上身随手披了件水手的葛衣,裤子还是湿漉漉的,不由把目光移开少许,轻声道:“多谢郎君相救之恩。”
王谧站直身子回礼道:“举手之劳,无需挂怀。”
张彤云低着头,不知道如何再开口,气氛一时间尴尬起来,王谧转身对张玄之道:“容在下换身衣服,以免见人失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