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76节

  而这两人,和慕容恪慕容垂都明显不和,若慕容暐如此,自己这番话岂不是白说了?

  慕容暐不欲多说,起身道:“朕都累了,皇叔也回去好好歇歇吧。”

  慕容恪大急,“陛下,那出兵的事情呢?”

  慕容暐出声道:“等朕问过太后,之后再议。”

  眼见慕容暐就要离开,慕容恪大急,出声道:“陛下,国事为重,不可轻信后宫之言啊!”

  他叫得急了,眼前突然一片发黑,身体摇摇欲坠。

  慕容暐闻言脸色一变,刚要转身呵斥,却见慕容恪摇晃几下,一下跌倒在地。

  见状慕容暐连忙叫宫人上来救治,堂上一片忙乱。

  过了好半晌,慕容恪才在医士的救治下醒了过来,他睁开眼睛,看到慕容暐第一句话却是,“我大燕局面,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,臣方才建言,还请陛下尽快考虑为上。”

  慕容暐见状,只得道:“皇叔放心,你且安心歇着,待身体能上马征战,朕再亲为皇叔整兵。”

  慕容恪听了,长叹一声,任由宫人抬了出去。

  慕容暐目视慕容恪远去,才摇了摇头,举步往后宫走去。

  他坐着车辇,没有去自己寝宫,反往太后寝宫而去。

  还未到宫门后,慕容暐就听到了女子的欢声笑语,他对这声音自然极为熟悉,一个是他的母后,一个是他的皇后,两人都出自可足浑氏,两人是堂姑侄关系。

  在宫人的陪伴下,慕容暐走了进去,可足浑皇后见状,连忙起身道:“母后,陛下来了。”

  慕容暐走到可足浑太后面前,出声道:“参见母后。”

  可足浑太后长相颇为美艳,且样貌显得极为年轻,和皇后站在一起,倒像是姐妹一般。

  可足浑太后喜滋滋道:“吾儿不必多礼,听说今天朝堂上有喜事啊。”

  慕容暐看到太后身边,还有个十岁出头的少女,眼睛中闪着灵动的光芒,虽然年纪尚幼,但十足是个美人胚子,甚至只是站在太后皇后身边,相貌都隐隐压过了两人。

  这便是慕容暐的妹妹清河公主,她起身道:“见过皇兄。”

  慕容暐对其颇为疼爱,挥手让其坐下,才出声道:“母后听说皇叔晕倒的事情了?”

  可足浑太后笑道:“可不是,这对你来说,可以说是好事啊。”

  皇后也在一旁笑道:“恭喜陛下,恭喜陛下。”

  慕容暐尚未答话,清河公主却是轻声道:“皇叔乃大燕股肱,突发急症,实是坏事,何喜之有?”

  皇后笑道:“这你就不知道了。”

  “太原王咄咄逼人,常常让陛下难堪,这次病倒,陛下可算是清净了。”

  清河公主听了,看着太后皇后两人神情,欲言又止,只向慕容暐看了过来看。

  慕容暐出声道:“今天皇叔向我要三万兵马,说是要去打彭城。”

  太后听了,冷笑道:“太傅说得对,他就没安好心。”

  “带走京城三万兵,到时候谁知道他要做什么?”

  皇后连声附和,太后叹息道:“邺城这地方虽好,但毕竟不是我鲜卑祖地,这些太后都一直住不习惯。”

  “不知道前番群臣迁都回龙城的建议,陛下考虑的如何了?”

  慕容暐出声道:“皇叔和吴王一派,还是坚决反对。”

  太后脸色阴沉,“他们想打仗,自然愿意京城放在这里。”

  “但这里离着晋国地盘,还是太近了,只有几百里,要是他们打过来怎么办?”

  “我每每想起,就食不安寝啊。”

  皇后也出声道:“陛下以孝行天下,回到龙城,也好守先祖陵寝啊。”

  “何况太原王如今看着身体不行了,要是他万一顶不住了,邺城谁来守?”

  清河公主心道你们盼着皇叔生病,又指望他守城,到底想怎么样呢?

  她目光看向南边,那边的晋国,是不是真的要打过来了?

  同一时刻,王谧站在船头上,眉头微皱。

  船队比他预想的要慢,因为脚下的泗水不仅缺水,还因为多年没有修缮疏导,泥沙沉积,导致航道变窄,有些堵了。

第257章 植根底层

  他身边站着谢韶何澄,因为身在前线,三人皆是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。

  王谧倒还不觉如何,毕竟他天天跟着军事操练,但谢韶何澄就惨了,他们虽然也带过兵,但士族们仿效的,是三国时候的诸葛亮,故多穿鹤氅宽袍上阵,以彰显名士风范。

  但王谧发兵时候,却告诉他们,自主帅起,只要进入战区,上到主帅,下到军士,皆要着甲。

  一般军队行军时,为了便捷迅速,兵士都是不带甲的,盔甲武器放到归于辎重专门运送,不然穿着那么重的全甲行军,谁也受不了。

  当然,行军时也是最容易被敌人偷袭,如今船队已经到了下邳城附近,前番燕军多有小股斥候骚扰,故王谧下了军令,全体着甲戒备,以防被敌所趁。

  谢韶何澄已经穿了半天盔甲,吃饭都没有脱,对两人来说有些苦不堪言,不禁心中嘀咕,要是陆地也就罢了,河流行舟,哪有敌人?

  王谧看出了他们心里的疑惑,出声解释道:“战场上局面多变,要是等事情发生再做应对,只怕会来不及。”

  “虽然传言燕国并没有组建水军,但不代表他们不会借着河流做些文章,毕竟对我们来说,依托河流固然方便,但也意味着船大难掉头,远不如骑兵机动性高。”

  “这意味着我们这种依托船队的堡垒型战法,只能是时刻保证不出破绽,才不会为敌所趁。”

  “当然,我还有另外一重想法,便是行军几日,兵士骤然断了操练,不仅会产生松懈心理,要是突然遭遇敌人,也难以进入状态。”

  “老兵尚且有些办法,但新兵很难自我调节,所以让他们着甲,能起到锻炼的作用,也能让他们精神保持戒备,遇敌能够尽快投入战斗。”

  两人恍然,心中佩服,谢韶想了想,说道:“稚远这主意固然高妙,但长久如此,会不会让兵士精神疲惫,且整日着甲,体力会不会补给不及,遇敌反而不能以全胜状态战斗?”

  王谧赞道:“穆度说得很有道理。”

  “关键就在这个度上。”

  “兵士如何在着甲状态下保持体力,是其上战场前所必须要领悟的一课。”

  “新兵和老兵的区别,不在于武艺高低,身体强弱,而是在于战场上保命的本事。”

  “只有活下来的,才能保证不断取得战功,发挥最大的作用。”

  “新兵上阵,若有急于立功者,往往奋勇突进,过于看重杀敌,而忽略自保。”

  “其固然能取一时之功,但伤亡率要比老兵高得多,若是战死,那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  “对于我来说,每个兵士的性命都是宝贵的,我想要让他们学会如何学会求存,方能变成老兵。”

  “当然,这不是贪生怕死,而是战场上的智慧,如何在服从军令的同时,能够保存应变的体力,同时还能抵御杀死来犯的敌人,新兵只有领悟到其中关窍,才能成为以一当多的老兵。”

  “你看,”王谧指着同样是着甲的两名站岗兵士,“可曾看出了不同?”

  两人观察一会,谢韶出声道:“我明白了,那个身体站得笔直,目不斜视的,是个新兵。”

  “另外一个身形时刻晃动放松,眼睛四处乱转的,是个老兵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没错,站岗放哨,要的就是警觉。”

  “新兵要是没人教,只怕一时无法领悟,很多都是战场上吃了亏,才慢慢学乖的。”

  “人各有差别,但战场上多动动脑子,无论是将领还是兵士,都是利大于弊的。”

  何澄听了,叹道:“我和穆度也曾熟读兵书,为什么从来没见过稚远这种心得?”

  “是类似的兵书失传了,还是稚远自己所悟?”

  “以稚远之能,只怕都可以撰写兵书了!”

  王谧谦道:“我何德何能敢写这些,若是将来我再打个二三十年,打个几十场大胜,才可能有资格吧。”

  “其实这些心得,很多并不是我自己凭空想的,而是我和那些出身中下层的将领兵士一同练兵,一同讨论总结战场上遇到的问题,所共同领悟出来的。”

  “换言之,这些心得,并不是我呆在营帐里面就能体会的,而是不知道多少人,经过了多少场战斗,用鲜血和生命总结出来的智慧。”

  “所以我一直认为,身为主帅,一定要和兵士同吃同住,想其所想,急其所急,才能避免重蹈覆辙啊。”

  何澄倒还没有什么,谢韶则是沉默不语,因为即使王谧不是意有所指,他还是不由想到了谢氏的谢尚谢石之事。

  两人不就是高高在上,对将领军士的想法视若无睹,只知强硬推行军令,但自己又做不到,方才导致北伐大败的恶果吗?

  想到这里,他肃容道:“稚远之言,我会铭记在心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穆度不必妄自菲薄,我觉得谢家之中,你和幼度两人,是同侪翘楚,只要有机会,必然能一鸣惊人。”

  “到了下邳,我便立刻赶去彭城,面见大司马世子,商议军机,这边就交给你和季玄了。”

  两人连忙答应,谢韶面露忧色,“这次幼度没有来,我听说桓熙此人,为人颇为自傲,但才能稍有不及,稚远见了可小心应答,免得触怒了他。”

  何澄附和道:“穆度说得没错,我和伯道在建康见过几面,其人志大才疏,虽为世子,但大司马却一直没有将兵权交给他,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。”

  王谧心道桓温几个儿子,名字都带道,可见桓温崇道喜好,不下于他人啊。

  他问道:“那两位觉得,为什么大司马偏偏此时让其带兵?”

  “有了先前蔡绍之败,难道大司马认为燕国威胁还不够大吗?”

  两人一怔,随即便沉思起来,谢韶皱眉道:“稚远是说,大司马根本不想我们这一路打胜仗?”

  王谧点头道:“很有可能,所以我们不能被任何人左右想法,一切都要站在我们自己的立场上行事。”

  “不论彭城那路发生什么事情,下邳到琅琊这条水道,万万不容有失。”

  两人面色凝重,同声称是。

  王谧见状,心中满意,虽然他知道自己有些危言耸听,但有时候只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才能避免最坏情况的发生。

  又过了半日,船队到达下邳,泗水码头上,下邳太守毛安之带着城内官员前来迎接。

  毛安之是庐江太守,州陵县侯毛宝之子,先后为温峤庾亮部将,参与平定苏峻郭默之乱,后阻拒后赵时战死。

  毛宝战死时,庾亮极为悲伤,疾病发作去世,可见其和庾亮交情相当深厚,所以在庾氏掌管的徐州,毛安之一直守着这道重要南下的门户。

  但偏偏毛宝是司马昱一手提起来的,所以庾希去官的时候,郗愔王谧也要看司马昱面子,并没有波及到毛安之。

  毛安之自然了解其中内情,所以前来迎接王谧时候,颇为恭谨,唯恐被抓到了什么把柄。

  不过让他松了口气的是,王谧倒颇为平易近人,规矩礼节丝毫不缺。

  但当毛安之看到谢韶何澄的时候,也不禁心又提了起来,这两人分别是谢氏何氏的重要人物,没想到竟然追随了王谧!

  这岂不是代表,谢氏何氏,和郗氏王氏站在一起了?

  庾氏的事情,对毛安之打击甚大,因为真要彻查的话,他也有不少问题,毕竟庾希之下,这整个徐州找不出一个干净的。

  王谧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,出声道:“我这次奉朝廷诏命,前来阻拒燕国南下,需要精诚团结,一致对外,方能护大晋江山。”

  “对此还需太守鼎力相助,谧方能成事啊。”

  毛安之连忙答应,欲要请王谧入城,王谧拒绝道:“情况紧急,我需要赶赴彭城,面见大司马世子,商讨对敌之策。”

  “快的话三日便会,这边会赞由谢主簿掌军,还望太守相助。”

  毛安之应道:“那兵士.....”

  王谧道:“不需入城扰民,我会命他们在码头河岸立寨,构筑工事,同时麻烦太守发动民夫工匠相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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