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然第一道城门都打不破的话,燕军便能依靠少量兵力,将攻城的王谧军拖死在城墙下。
而在不被沿途敌人发现的前提下,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摸到城墙上,便成了致胜的关键。
王谧沉思不语,众人都默默盯着他,因为王谧都想不出来,他们也实在是没招了。
过了好一会,王谧说道:“以最坏的情况打算,按多行一个白天来估量。”
“我能所期望的,便是骑兵也要跑路,路同样不好走。”
“赶得太急,即使天亮勉强赶到,兵士都累倒了,那还打什么?”
“这种情况下,也只能从兵士编排上做些文章了。”
“传我号令,进入河道后,根据风向选择挂帆高度。”
“全员上阵,配合使用人力。”
“将每船人员分成三组,七十人一组,一组一个时辰,以三个时辰为循环,其他时间休息。”
“走完九个时辰后,视距离确定第二次轮班,原则之后若没有天亮,所有有夜盲症的兵士暂不上阵,全力负责人力行船。”
钱二一旁边拿着绢帛和笔,将命令写了出来,王谧盖上自己的印绶,出声道:“让船只靠近,传令各船,准备全力突入。”
随着各船之间射出箭索,将王谧军令传变,各船皆是得到命令,排成长列,接近潍水出海口。
随着船只变向,王谧明显能感到速度下降,现在他也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期待接下来一切顺利了。
这个时候,他才深刻体会到了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的无奈,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,脚下的木制战船,完全不能和后世的现代化船只相比,偏偏这还是他所唯一能依靠的。
燕国境内航运并不发达,所以潍水入海口,只有零散的军营哨所,驻扎兵力不过百人,且数年没有事情,所以连值夜的兵士都没了。
在王谧船队冲过将近两刻多钟后,一个偶然起夜的燕军兵士才从床上坐起,怔怔想着刚才模模糊糊见到的那一长串大船。
这不是梦,确实是有一支船队过去了!
他赶紧跳下床,去找此地负责的百人长,将其从床上吵醒。
百人长昨夜刚喝了酒,他带着宿醉抽了兵士一耳光,才出声道:“做什么?”
兵士忍着痛说了自己所见,百人长连忙出门,但眼前的江上已经是空空荡荡,哪还有战船的影子?
他发起怔来,这事情该如何上报?
连船都没看到,全是这兵士一面之词,要真是他在做梦呢?
他思忖良久,才拿了主意,派出几名骑兵出发,沿着河道验证船队情况,若是敌人,便马上通知下游阻拦。
骑兵们睡眼惺忪上马,在漆黑的夜路上小心奔驰,但此时正是深夜,道路看不清楚,马儿根本跑不快。
这样的情况,连番发生在沿岸的卫营哨所之中,沿途燕国安置的探子,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其实燕国本来对于青州是相当重视的,之所以搞成这样,主要有两个原因。
一是庾希上任徐州刺史这些年,根本没有往青州用兵的动作,导致这些设立的哨所,早就麻痹大意,根本没想到会有敌人从北面过来。
二是这条沐水通道,和西边的开阳沂水通道相隔只有一百多里,这些天里,南面幽城有战事,所以日夜不停有燕兵通过开阳道调动。
而这调动过程中,从未发现晋军踪影,既然开阳安全,那临近的沐水自然也无事。
所以即使南面眼看交战,但燕军兵士皆是认为,最前面的防线是开阳城和东莞城,敌人在没有打下这两城的情况下,怎么看也不会到青州腹地吧?
种种因素综合之下,王谧这支舰队,收到了意料不到的效果,在从入夜进入潍水后,足足走了将近十多个时辰,终于在快到拂晓之前,看到了东莞城码头的影子。
王谧松了口气,果然骑兵报信,一天跑几百里也很困难,自己还是抢先了一步。
他之前还刻意降低了速度,传令,让各船兵士开始进食,食物都是肉干,虽然不利于饱腹,但却可以支撑至少两个时辰的长时间战斗。
随着船队接近码头,王谧带着众人走了出来,准备发令冲岸,但透过微弱的暮霭,众人看到码头后方到城门这段距离,则是有数十顶营帐的轮廓。
这是之前王谧料想不到的,难道敌人早有防备?
站在船头的老白眯缝着眼睛打量片刻,对王谧出声道:“至少有二三百人。”
王谧毫不犹豫道:“不管了,前面船只直接冲岸,连带骑兵都放出去。”
“所有人全都冲城,不用保留实力了。”
他指着老白孙五,“你们带着六百人,绕到东侧城门,看这边打起来再动手,能不能伺机将城门偷下来。”
两人连忙领命,随着号令发出,所有人都做好了登岸的准备。
燕军哨兵终于发现了急速冲来的船队,发出了凄厉的报警声,城头码头都骚动起来。
轰的一声,王谧战船一马当先,直接撞上码头,木板放下,兵士们从甲板涌下,对着码头军营涌了过去,要攻城的话,就要将这批前军先杀死。
此时王谧也顾不得掩饰了,偷袭变成了突袭,为的是最快拿下城门!
一艘艘船打开舱板,不断有兵士涌出,钱二带着几十骑兵,急速对着燕军营帐冲去。
周平赵通朱亮各自带着人,前面还是盾牌兵,中间是长枪弓手,后面还没有完全恢复体力的兵士,才是扛着梯子,推着简陋的平车,准备到城墙下支援。
燕军营帐里面,兵士们纷纷乱乱跑了出来,他们乍逢突袭,还在半梦半醒之间,很多人衣服未穿,还在慌乱寻找兵器,更不用说甲胄了。
钱二带着骑兵早到,他们此时带的是勾镰枪,直接当长戟使用,横在身侧平着拖行,对着燕军兵士划了过来。
在战马高速冲击力加成下,被勾到的燕兵兵士身体肢体被划开斩断,纷纷发出惨叫倒地,然后被后面的战马踢中踩踏,再也无法爬起。
钱二并没有停,而是溜着城墙往东门而去,而老白孙五扫清路上的障碍,赵通等人随即赶到,他们排着队劈杀过去,将营帐中四处逃窜反抗的燕兵一一杀死。
此时城头上的燕军兵士已经反应过来,一边大声示警,一边派出弓手对着下面放箭,他们也顾不得敌友了,只胡乱射击,晋军不断有人中箭。
赵通见状发令,让人都躲到平车下面躲避箭矢,平车就是四个轮子,带一块厚厚的木板,但轮子特别高,平时用来运输辎重,战时人可以躲在下面遮挡箭矢。
数千晋军兵士冲下船,涌向城墙,城头几十弓箭手根本来不及阻挡,眼睁睁看着对方冲到城下。
随着王谧一声号令,上百木梯架住,数百钩索抛上城头,兵士们开始向上攀爬。
第264章 城内生乱
此时正当拂晓,天空已经出现晨曦的微光,正是一天内突袭的最好时机。
王谧这边绝大部分兵士,已经养精蓄锐多时,而燕军那边,则大多睡眼惺忪,匆忙爬起来抵御的,大部分人还处于懵懂之中。
城门和码头之间驻扎的三百燕军,本来是郭落染干派出来防守码头,列阵抵御码头方向进攻,为城头守军争取时间的。
但这初衷很好,奈何王谧上来就投入所有兵力,以十倍以上兵力全力猛攻,再配合骑兵,在很短时间就将这数百人消灭。
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,其中大部分燕军,甚至死前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兵器盔甲,他们唯一的作用,就是用自己的死亡为城头守军示警。
其实城内除了郭落染干带来的两千人,还有留守的近千驻军,人数并不少,但因为战略方向的原因,其大部分都驻扎在敌人最可能发动进攻的南边城门一带。
在燕军看来,最不可能被突袭的北门,城头配置了大概三百人,加上郭落染干派来的三百人,六百人已经是达到了平均以上水平了,谁知道王谧真的绕了一个大圈,在这个方向发动了进攻。
城下燕军被歼灭后,城头上的三百守军,面对的便是王谧这边四千多人的同时攻城。
在上百梯子和数百勾索通道架起后,城头上的燕军,平均一个人要守住防住一路,这显然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防守极限。
而且除了攀爬城墙的第一波兵士,其他人并没有闲着,数百名弓箭手躲在平车后面,接近城墙,拉弓瞄准了城头。
十几名燕军弓箭手探出身子,想要射击下方攀爬的兵士,立刻有百十支箭对着他们射了过来。
东莞城的城墙接近三丈,对于攀爬可能费力了些,但对于弓箭手来说,这个距离却是很难射歪的。
于是下一刻,这十几名燕军弓手便被射成了刺猬。
其他想要拿长枪捅刺的燕军兵士,只要露出身体,便是一样的下场,在大量的弓箭手压制下,城头的燕军根本不敢探头,晋军兵士很快便逼近了城头。
这时候,突然城头上一声喊,数百燕军同时探出身体,拿着兵器向着即将登城的晋军兵士身上招呼。
这个时机把握得非常好,此时两边非常接近,下面的晋军弓手有所顾忌,而且守军一起出现,也远远超出了弓箭手的压制极限。
随着上百长枪刺出,不断有晋军被刺落,剩下的皆是拿着盾牌苦苦抵挡,一时间不得上前。
晋军弓手在朱亮的带领下,对着城头燕军挨个点名,但燕军也很狡猾,让城墙遮掩身体的同时,躲在孔洞后面突刺,给登城的晋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。
王谧下了码头,他看到城头上的攻防,也不禁感叹燕军果然不好对付。
虽然这样下去,燕军肯定是挡不住的,但关键是,对方援军到来的速度。
要知道,这还是第一道城墙,第二道才是真正绞肉的地方。
就像先前预料的那样,即使燕军做了最大力量的防守,但王谧投入攻击的人数,已经远远超过了燕军的极限,又过了不到半刻,终于有数十晋军爬上城头,和燕军厮杀起来。
这一下,燕军的城头防线彻底告破,其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应付爬上来的晋军,攀爬的晋军压力大大减轻,越来越多的人趁机爬了上去。
王谧见状松了口气,打城就是这样,要么慢慢对耗,耗到城内粮尽,要么就像当下,以最快的速度登城。
不然若是燕军有所防备,变成了正常强攻,双方只能硬拼人命,而城中守军可以调动所有兵力防守进攻方的城墙,形成局部优势,这便是攻城难打的原因。
数千晋军如洪水般涌上城头,将上百来不及撤走的燕军全部砍死,然后向着第二道城墙冲了过去。
第一道和第二道城墙之间,有大概几十丈的距离,谓之内城,晋军刚走到这区域,便受到了第二道城墙上的百十名燕军弓箭手的攻击。
这是先前燕军见第一道城墙防不住,提前撤回来布防的,而且城头还不断有兵士上来,显然是城内援军已经陆续赶来。
赵通架着盾牌,对着周平吼道:“你们先退后,我来开路!”
周平心中会意,自己带的是陷阵兵,用的是双手陌刀,虽然攻击力高,却不适合眼下的情况,只得看赵通带着盾兵,掩护后面扛梯子的兵士,对着第二道城墙涌了上去。
此时第一道城门被打开,兵士们纷纷涌了进来,王谧带人进去,内城城头的争夺战已经开始了。
第二道城墙上,燕军配备要齐全的多,不断有滚石檑木砸下,下面运气不好的,筋断骨折,打到要害的,便死在地上。
王谧看着自己辛苦训练的兵士,接连不断倒下,面色不变,心中却是有些焦急。
突破第一道城墙,花了才不到一刻钟,其实已经是算很快了,但这还不够,只要第二道城墙打不破,城内燕军就可以不停支援。
若是如此,就变成消耗战,这显然是对自己不利的!
城内附中,郭落染刚刚被亲兵叫起,他身边的床下,还倒着两名遍体鳞伤,气若游丝的女子。
郭落染干昨晚纵欲过度,头脑正自昏昏沉沉,听到亲兵说敌人攻城,猛地一个激灵跳下床,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。
结果他不小心被地上女子绊了下,差点摔倒,此时他心情极差,当即抽出亲卫腰刀,将两名女子捅死在地上。
做完这些,他才冷静下来,穿好衣服往外走去,出声道:“敌人怎么会打过来?”
“开阳城按道理不该丢啊,难不成他们绕过了开阳城?”
“南门是不是已经在阻拒敌人了?”
他到现在还以为是晋军进攻的是南面,他在那边足足布防了近两千人,城墙都可以站满,敌人即使有数倍,也不是那么容易打的。
亲兵急道:“大人,他们是从北门码头过来的!”
“我来的时候,第一道城墙都快守不住了!”
“什么!”郭落染干大惊,反手一个大耳刮子,“妈个巴子,你怎么不早说!”
“赶紧传令,把南面的兵全调过去!”
他望向北面,彻底慌了,对面竟然从北面突袭,难不成是偷偷绕过去的?
不可能啊,东莞两边都是山水,加上暗桩,哪能这么容易绕?
随着亲卫们带着郭落染干调令四散而去,郭落染干也骑上马,带着剩余的十几亲卫,往城中军营而去。
那边还有他最为精锐的三百精兵,只要召集起来,想退想守皆可,起码自保是不成问题的。
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,甫一出府,四周的街道上,便有十几处火头起来,火势蔓延很快,片刻便黑烟滚滚,弥散开来,将四周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。
而平民百姓们,也都惊醒过来,纷纷偕老扶幼,惊慌往外逃去,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