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其实我一直很奇怪,为什么我们两路,都比燕军人少呢?”
“以少胜多,本就是奇策而不是正计,一旦出现变故,根本没有多余兵力调动,又如何取得胜机呢?”
他这话中有话,刁彝神色异样,桓熙咳嗽一声,出声道:“你们先去整军,待我和文度商量过后,再做考量。”
郗恢虽然不情愿,但也别无他法,只得出去了,随着屋里只留下桓熙和王坦之,两人才关上门密谈。
桓熙皱眉道:“郗恢这人年纪虽轻,但却不傻,他似乎已经看出了什么。”
王坦之出声道:“我先前就提醒过世子,他和王谧都不简单,不然也不会在江盗案中横插一脚,让大司马功败垂成了。”
桓熙狠狠一拍桌子,“多年谋划,却让郗氏摘了果子,如今我们不能在徐州随意调动,都是他们的错,尤其是这个王谧!”
“他这一下,咱们的计划都被打乱了,该怎么应对?”
“你说他是不是猜到了我们的意图?”
桓氏其实这次出兵,其实是有个相当复杂的全盘计划的。
青州方向的慕容厉,看似是兵分两路,但桓氏真正忌惮的不是慕容厉,而是已经赶回邺城的慕容恪。
桓温幕僚一致认为,这次慕容厉攻伐徐兖,很有可能是慕容恪指使的,其怕想要借助慕容厉扯动晋军,然后带着骑兵大军撕破晋军防线,然后长驱直入。
所以桓温派出桓熙,在封堵漏洞的同时,牵制住慕容厉,让慕容恪无法找到合适机会入局。
如果慕容恪忍不住出手,桓温那边自有预先留好的兵马对策。
而进一步的谋划,便是故意在青州露出破绽,引慕容厉孤军深入,然后桓熙将其截断,让慕容恪不得不发兵来救,效果也是一样的。
这个方案中,王谧这路,自然就成了诱饵。
但如今看来,王谧好像并没有上当,或许上当了,但结果是,他把东路的局面变得复杂无比,将难题反而抛给了桓熙。
王坦之出声道:“从郗恢的反应来看,很有可能。”
桓熙迟疑道:“可是他们两个并没有见面啊。”
王坦之悠悠道:“即使不相见,他们之间也是有默契的,更何况王谧此人,向来谋定而后动,说不定在建康的时候,就做好打算了。”
“别看这人背靠郗氏,我看他才是真正出谋划策的,如今他把主动权抢在手里,逼得我们不得不做出应对,可见手段不一般。”
桓熙冷哼,“用他自己的命?”
“我就是不救,看着他死,又能怎么样?”
王坦之沉声道:“这样的人,怕是早给自己留了后路,怎么可能会白白送死。”
“我认为其中必定有个给我们下的套,但现在问题是,我一时也看不出来,也许是借机在朝中弹劾?”
“不管怎么说,我们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,事后肯定会被朝野非议的。”
桓熙咬牙切齿,“既如此,那我就去打泰山,说是同时开战,无法兼顾好了!”
第269章 各有心思
王坦之闻言出声道:“世子私下可以这般说,但明面上是不能做的,不然若寒了人心,损害的是大司马名声。”
桓熙听了,脸色难看道:“那我怎么办?”
“我总不能因为他,坏了阿父的大事!”
“这个王谧,好好的非要把局面搞成如此,真是让我下不来台!”
王坦之提醒道:“世子切莫大意。”
“大司马这次让世子单独带兵,未必不是存着看世子表现的想法。”
“这种局面,也许都在大司马料中,世子的应对,决定了大司马心中,将来继位之人的位置啊。”
桓熙听懂了王坦之的意思,更是犹豫起来,尤其想到王谧背后的关系,更是拿不定主意了。
王谧的族兄王珣是桓温谋主,这层关系其实在桓熙眼里,并不值得去特别在意。
但关键还有另外一人,桓温弟弟桓冲。
桓冲从小就跟随桓温征战,屡立战功,击败姚襄、收复洛阳、俘虏周成、讨平张骏,桓氏这些年的功劳,都有其一份,在桓温诸弟中,桓冲无论学识威望,还是军功能力,都是最强的,也是桓温最得力的副手。
但对桓熙来说,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,更别说桓冲的正室王女宗,是王导孙女,王谧族姐,将来若是争权,桓冲几乎肯定会得到琅琊王氏的支持。
桓熙隐隐能猜到,王谧这么做,更有试探自己的意思,若这次应对不当,导致战局难看,声望遭受打击,自己在桓氏中的位置,只怕会摇摇欲坠。
想到这里,他不禁咬牙切齿,王谧简直是个疯子,哪有拿自己的命来做这种事情的?
就在桓熙还在纠结于权力斗争的错综复杂关系的时候,王谧此时已经在城头指挥兵士,修缮工事,应对燕军可能到来的反扑了。
据先前派出去的探子回报,开阳附近的燕军骑兵,已经开始往东莞这边移动了。
对此王谧倒不是很担心,东苑在沐水之上,他已经把部分战船开到了城南码头,和城墙互为犄角,燕军除非用数倍兵力强攻,不然根本讨不到便宜。
他真正担心的,是莒县南面,燕军从沂沐谷地增援的兵力,和开阳燕军一起围攻自己,那城内几千兵面对的,可能是上万的燕军。
当然,这么做有两个前提,一是燕军放弃了泰山郡,二是桓熙坐视不理。
如果两者同时发生,便是最坏的情况,虽然可能性不大,但王谧绝不会心存侥幸。
所以便要未雨绸缪,这几天他将城内缴获的燕军战马搜集分配,大概凑够了二百多匹,加上先前自带的战马,王谧将其分为了三个百人队,分别由老白朱亮钱二带领,让其顺着河道突袭燕军先前设下的据点哨桩。
先前燕军在郯城和东莞之间的河道两岸,设置了大量据点,同时阻塞河道,便是为了防备晋军船队,但他们没有想到,王谧反其道而行之,从北面突袭而来,这些据点都失去了作用。
然后王谧打下东莞后,趁着燕军还没反应过来,将这些据点拔除不少,其目的自然是疏通沐水水路,若是配合郯城那边的谢韶何澄,用战船控制河道,燕军便再也无法在随意用兵。
而开阳的燕军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,两边的小股骑兵这几日时有交锋,各有损伤,王谧这边骑兵数目不占优势,他要么引诱燕军攻城,要么等待援军,不然是很难独立攻打开阳,将这一路隐患拔除的。
他现在要看的,不仅是桓熙的态度,还有郗愔的态度。
王谧一直觉得,郗愔不会一直旁观,郗氏的底蕴,也绝对不会只有郗恢这点。
最让王谧觉得不对头的,还是前次蔡绍之败。
蔡绍是蔡谟的儿子,蔡谟的身份,其实对郗氏来说相当不一般。
郗鉴临终前,没有推荐自己儿子,而是推荐蔡谟为都督,徐州刺史,推荐侄子郗迈为兖州刺史,后朝廷任命蔡谟为郗鉴军司。
郗鉴去世后,蔡谟都督徐兖青三州军事,代替了郗鉴位置,身为长子的郗愔如何想,王谧不得而知,但前番蔡绍救援青州,郗愔却没有派兵,这本身就不正常。
王谧总觉得,牵涉到了郗愔,桓温,蔡绍三方,桓熙随即顶上了蔡绍的位置,里面的纠葛,并不是自己一时半会能理清,所以他采用最激烈的手段,将青州战事搅乱,看看各方到底是如何出招的。
如今的他,虽然四面受敌,但这几场仗打下来,已经让他渐渐锻炼出了一种处变不惊,稳坐钓鱼台的气质。
现在他云淡风轻下出东莞这招险棋,搅动了数州风云,青州的战事旋涡开始扩大,让两国的朝廷,也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。
而在燕国的都城邺城,本来计划带兵出征的慕容恪,却再次病倒了。
在他的病床前面,他的三个儿子慕容楷,慕容肃,慕容绍纷纷请缨,要替父出征,但慕容恪只是摇头,说道:“你们三个,不比慕容厉强,他若打不过,你们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朝中比你们强的,不知凡几,如今国事为重,你们就不要添乱了。”
三子听了,只得退了出来,他们回去聚在一起,闷闷喝起酒来,慕容绍愤愤道:“阿父一直不相信我们!”
“这是大好立功的机会,我等若不能建功立业,难道一直要活在阿父的名声之下,被其他贵族嘲笑吗?”
慕容肃皱眉道:“父亲病情貌似有些麻烦,哪有隔着这么短时日,连病两次的?”
“大兄,万一父亲病情不好,我们该怎么办?”
慕容楷身为长兄,自然是三人之首,他出声道:“麻烦就在于,朝廷对阿父似乎是有猜忌的。”
“阿父出征,尚且经过了好几次波折,更不用说我们了。”
“阿父也是担心我们作战不力,坏了他名声,让朝中有些人借题发挥吧。”
慕容绍闻言说道:“但这次机会可是千载难逢,晋国的徐兖刺史刚上任,庾希留了个烂摊子,若我们带数万兵马,一定能渡过淮水,打到长江边上,错过了之后,还不知道能等到什么时候。”
慕容楷摇头道:“晋军并不是草包,他们那边出了个很麻烦的人,连慕容永都栽在他手里。”
“而且听说慕容永被俘后,本来进了晋朝皇宫,说动皇帝和大燕谈和,却竟被那人当场打死,让一切努力毁于一旦。”
慕容肃出声道:“大兄说的是王谧?”
“听说他灭了江盗,打下海州岛,又攻下东莞,处处我们大燕作对啊。”
慕容楷点头道:“没错,这人对我们大燕极为仇视,听说每仗必屠完我大燕兵士,前番打东莞,更是将燕兵砍断双手拇指,让他们成为废人。”
慕容绍出声道:“这且不论,慕容永本来是要娶小妹的,如今他死了,小妹怎么办?”
慕容楷闻言摇头道:“人都死了,还能怎么办,如今阿父病重,那慕容永就是活着,只怕这两年家里不好说这些事情了。”
慕容恪屋里,有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正端着药走了进来,出声道:“阿父,吃药了。”
鲜卑少女发育早,她身材苗条,四肢修长,举手投足显得动作矫健灵活,走动之间,胸前的高耸弧线一跳一跳,显然是练过武艺的。
闻言慕容恪坐了起来,出声道:“蓉儿,你来了啊。”
少女名慕容蓉,是慕容恪幼女,她端着药,快步走上前来,服侍慕容恪将药服下,关切道:“阿父,这几日感觉好些没?”
慕容恪想了想,出声道:“怕是不太行了。”
慕容蓉大惊,连忙道:“阿父不要胡说,阿父这些年身体康健,怎么会有事情!”
慕容恪摇头道: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我如今放心不下的,就是大燕国运,兖州战事看着是疥癣之疾,但其实麻烦不小。”
“桓温憋了许久,一直在借机发难,如今他让人出兵,便是想让我接招。”
“这次也只有我能接得住,他在想什么,我很明白,不外是让我先入局,然后抓我破绽。”
慕容蓉疑惑道:“那既然如此,阿父为什么还要执意出征?”
慕容恪沉声道:“因为我也有后着等他。”
“我等不及了,只怕我死后,燕国少有人能制桓温,所以我才想趁着还能上马打仗,即使不能解决这个心腹大患,也要让他吃个大亏。”
慕容蓉出声道:“那叔父呢?”
慕容恪点头道:“他军务上不比我差,但问题是,他怕是斗不过慕容评和太后。”
他想了想,出声道:“你和清河公主很要好?”
慕容蓉点点头,慕容恪叹道:“你和她拉近关系,将来有个自保手段。”
“我要是死了,只怕慕容评和太后不仅会针对慕容垂,还会针对你们。”
慕容蓉听了,愤愤道:“阿父对皇帝忠心耿耿,他们却如此对待阿父!”
“早知道还不如当初阿父做.......”
慕容恪摆手,“这种话你也能说?”
“出去!”
慕容蓉眼圈发红,低头退出,慕容恪支起身子,对着窗外的夜空叹了口气。
桓温这些年来,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吧?
第270章 出现误判
王谧带着部下站在城头上,往城外看去。
燕军骑兵正在远处纵横驰骋,他们卡着河道中的战船和城头弓箭射程,做出种种挑衅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