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87节

  两人收到传令后,何澄迟疑道:“做是可以,但前面要是有大量燕军,我们可打不过啊。”

  谢韶略一思索,断然道:“稚远不会让我们送死。”

  “他如此做法,必然是判断前面阻挡的燕军,对我们并构不成威胁。”

  “他向来追求兵贵神速,我们不能再拖了,马上整兵调兵,明日一早便出发!”

  他们先前征召的民夫,本就要经过基本的军事训练,以应对敌人骚扰,加上他们从下邳带郯城这一路手收编的流民兵,终于是凑了两千多兵士,三千多民夫,带上所有牲口车子,沿沂水赶往开阳。

  中间虽然有河段堵塞,但他们一路疏导,甚至弃舟登岸,日夜兼程,在四日内走了三百里,赶到开阳南面,和王谧会合。

  王谧是从东莞带兵,同样从陆路过来的,行了二百里,早一日赶到,正在城外整兵。

  听到谢韶何澄赶来,他也颇为意外,连忙出来迎接,三人见面,王谧笑道:“两位四日三百里,实在让我惊讶。”

  谢韶也颇为自得,笑道:“稚远有令,不敢拖延。”

  “不过牲口累死不少,兵士也疲累无比,可能要休息两日,才能上阵打仗。”

  王谧说道:“不,现在还有几个时辰入夜,做好准备,一个时辰后攻城。”

  何澄一惊,连忙劝道:“兵士确实很累了,他们现在站着都已经很困难了......”

  王谧点头道:“没错,我知道,我只是让他们装装样子。”

  “我们这边加起来,正规兵力到了六千,而开阳城中,还有两千多燕军兵,虽然多为老弱,但我派人查探过,其城防坚固,工事不少,强攻很难直接打下来。”

  “而且不同于先前我船队突袭,他们通过骑兵查探到了我们过来,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。”

  “所以我们面对的问题是,一方面要尽快打下来,另一方面又不能直接强攻。”

  “所以之后三日内,我会保持每日十二个时辰连续不断的攻击,把敌人拖垮。”

  “最前面两天,都是我来分次发动攻击,你们带来的民兵不需要交战,只需要扮作正规兵士,围住另外两个城门扎营,让城中丧失信心即可。”

  “我这边路上还征召了不少流民军私兵,虽然攻城指望不上,但修筑工事,堵住各处要道,还是可以的。”

  两人方才恍然,这是虚虚实实之策,算上民兵,围城的人达到了上万,城中燕军见了,自然会丧失士气。

  一个时辰后,王谧军到达开阳城外,数不清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冲向三座城门,将其围住,从河道城墙一线对开阳城发动了猛攻。

  开阳城内的燕军得了秃发勃斤的命令,自然要拼命死守,守将赶紧将城内所有的兵士和百姓都调上了城头,以应对晋军的攻击。

  守军的凭恃,便是秃发勃斤离开前留下的大量守城兵器。

  城头上已经堆满了滚石檑木,无论是谁强打,都要遭受大量的损失。

  王谧自然也知道这点,随着他一声声发令,开阳三面的晋军同时发动了试探性攻击,想要寻找出守军的弱点。

  燕军守将也不敢示弱,当即在城墙上来回调动燕军,应对各处的攻击,两边斗智斗勇,打了足足两个时辰,直到天黑,也没有任何进展。

  城头上的燕军见天色渐黑,都是松了口气,以为终于能休息了,但他们赫然发现,对方竟然没有鸣金收兵,仍然是继续在打城!

  燕军守军自然怀疑晋军虚张声势,但谁也不敢冒险,只得在城头上站了一晚,直到第二天天亮,人人都已经疲惫不堪。

  但更让他们崩溃的是,攻势仍然没有人停止,大量的晋军,仍然在通过各种攻城器械,不断向城头发动进攻!

  燕军将领聚在一起,商量了半天,终于是发现了真相,晋军攻城的兵士,是几个时辰一轮换的。

  但知道了之后,他们也不敢轻易仿效,城中就两千多人,换成几波的话,一道城墙上才数百兵,晋军若是发现,只要集中兵力攻击,根本守不住,这怎么办?

  在这样煎熬中,城中燕军将领只能硬着头皮死撑,他们只能期望秃发勃斤得到消息,派骑兵来解围。

  让他们郁闷的也是,城中两千兵明明有数百骑兵,如今连门都出不去,只能被迫守城,太亏了!

  在这种煎熬中,第三天到来,城头上的燕军根本没有睡过囫囵觉,大部分人已经站不住了,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
第272章 疲军破城

  在这几日的攻城中,王谧精确计算规划兵士们的体力,让其在战斗之后,每日都能有充分的时间休息,次日还能投入战斗。

  而城内的燕军则不行,他们虽然也可以休息,但伴随风险就是随时都被敌人突上城头,所以他们日日夜夜风声鹤唳,在晋军昼夜不息的的进攻骚扰下,精力体力已经到了极限。

  王谧通过观察,认为时机成熟了,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,三天时间,足够让华县的秃发勃斤得知消息,若他派援兵过来,自己这边便被动了。

  于是他召集众人,布置之后,在拂晓发动了全面进攻。

  这几天里,他征召的数千民夫表面上扮作兵士佯装围城,但其实并没有闲着,他们明面上建立了简陋营寨,然后在营寨的遮掩下,开始向城墙方向挖地道。

  得益于围城距离很近,他们虽然来不及挖到城内,但已经是接近了没有护城河的几处城墙。

  黑夜潜入地道里面的陷阵兵,在己方发动全面攻击,城头上的守军被吸引过去时,悍然从地道中跃出,向城头发动了突袭,以最快的速度冲上了城墙。

  在六千多兵士的全面攻势下,城头两千多疲惫不堪的燕兵根本无法抵御,眼看晋军一个个爬上城头,皆是慌乱不堪。

  攻城晋军喊声四起,“抵抗者杀无赦!”

  随即又有声音响起,“北门一直没有人,放尔等离开!”

  燕军自然也知道北门一直是空的,他们先前不敢跑,怕城外有埋伏,但如今坚守就等于死,耳听对方竟然放自己离开,更加犹豫起来。

  那边周平已经带着陷阵兵一鼓作气冲上城头,拿着长刀排成一排,在城头上平推劈砍起来。

  陷阵兵本就凶悍,养精蓄锐了一晚,更是势不可挡,而燕兵大多擅长骑马射箭,近战并非所长,又疲累多日,交战一触即溃,被杀得人头滚滚。

  剩下的燕军残兵见陷阵兵杀红了眼的模样,根本不像是接受投降的,只怕再迟疑片刻,命都丢在这里,几个知机的当即逃下城头,往内城逃去。

  这一带头,其他人纷纷跟随逃走,防守全面溃散。

  然而他们逃到内城城门面前,却看到城门紧闭,第二道城墙上的兵士张弓搭箭,竟然对着自己,登时急了,纷纷大喊道:“干什么!”

  “赶快开门!”

  “你们要杀自己人吗!”

  城头燕将吼道:“谁让你们逃跑的!”

  “赶快掉头拒敌!”

  “丢了城,你们就是逃回去,也会被问罪!”

  城下的兵士愣了片刻,有人大吼起来,“放屁!”

  “我们在前面撑着,你们还要问罪?”

  “对面比我们这么多,是想让我们送死吗?”

  燕将拿起弓箭,对着喊叫的人射了出去,“鼓噪反叛,我看你是敌人奸细!”

  噗嗤一声,那人见箭矢射来,下意识侧身闪避,箭头射入他的胳膊,顿时痛叫起来,吼道:“你们不仁,那我便不义了!”

  “既然是个死,我还不如投了晋军,等会破了城门,要亲手杀了你!”

  燕将冷笑道:“做梦,他们能让你们投?”

  “等着你们的,是砍手指!”

  城下兵士听了犹豫起来,中箭那人吼道:“那也比死了强,干汝母,这个时候堵着自己人,还想让我卖命?”

  那边晋军纷纷攻入城头,老白带人冲了过来,眼看城上城下吵架,眼珠一转,叫道:“我军主帅有令,尔等攻下城头,拿到任何一名燕兵首级,都可以安全离开!”

  城下拥挤的燕兵听了,顿时像落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,纷纷往城墙上攀爬起来。

  那燕将见了,心中大急,吼道:“射箭,射箭!无论是谁,敢登城的全部射死!”

  燕军兵士听了,箭如雨下,城上城下混乱一片。

  城下的燕兵已经红了眼,后面有晋军,头上友军也想自己死,正哀嚎痛骂,后边却是有轮子札札响动,原来是第一道城门打开,晋兵把撞门冲车运进来了。

  城下燕兵见了,顿时呼啦啦涌了上来,将推车的晋军兵士吓了一跳,赶紧抽刀应对,却没成想燕兵们推着冲车,就往第二道城门奔去,然后合力撞起城门来。

  老白一见乐了,对身边的朱亮道:“这倒好,不需要咱们费力了。”

  朱亮看了两眼,忍不住出声道:“好像主公并没有说放走燕兵的事情吧?”

  老白尴尬,“这是事急从权,你懂不懂?”

  “难不成逼得他们反过来,和城头守军一样对付我们?”

  朱亮淡淡道:“也是,反正假传军令这事,也就你敢做,我们是不敢的,不过你得好好想想,回去如何和主公解释。”

  老白咬咬牙,狠狠拍了拍朱亮的肩膀,“不对啊,当初江上见面时,你的脾气呢?”

  朱亮面色不变,“江上那个已经死了。”

  老白佩服地竖起大拇指,“能屈能伸,是个人物。”

  在晋军的注视下,燕兵感受着死亡的威胁,激发出了身体全部潜力,很快便将第二道城门的撞开,然后蜂拥而入。

  有的人趁机往北门逃跑,有的人趁机上城头,找向自己射箭的人报仇,战场乱成一片。

  燕将见势不可为,赶紧带着部下,下了城头准备逃走,却被人趁乱在抹了脖子,死在地上。

  这下城内燕兵完全丧失了斗志,纷纷逃往北门,那边大门洞开,守军早就跑了,他们见了,赶紧逃出城去。

  等王谧和谢韶何澄进城时,城内几乎已经平定,老白过来说了擅自喊话的内容,何澄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,“这么明显的前后矛盾的话,燕军竟然信了?”

  “他们能攻破城门,自然就能跑了,又何必拿自己人首级?”

  老白也醒悟过来,挠了挠头道:“监军说得对,我当时没想到这些,为什么燕军听了呢?”

  王谧想了想,笑道:“老白倒是给我上了一课。”

  “这话确实是前后错漏,但燕军不是想怀疑,而是那种死地下,他们只有选择相信这微不足道的生机,才有勇气站着。”

  “给敌人留一条生路,让其不会垂死反扑,老白的话即使是假的,他们也会照做,和攻城围三缺一的道理是相同的。”

  王谧心道城门撞开的一瞬间,燕军才会有更多选择,那个时候他们杀不杀自己人,已经不重要了,但在此之前,他们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的。

 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,将来可以好好想想,将来战场上,如何利用这种心理。

  晋军兵士和民夫进入开阳城,王谧让谢韶何澄两人去城内处理内务,自己则带着部下有条不紊安抚百姓,布置城防。

  谢韶和何澄首次跟着王谧打仗,也是眼界大开,他们赫然发现,王谧的做法,和其他将领截然不同。

  看似围城才能解决的攻城难题,王谧这边却是动用了种种奇思妙想,从心理到肉体上,给予了燕军极大的压力,最终让其崩溃。

  路上何澄对谢韶叹道:“这开阳城的攻城过程,都可以写入兵书了,也不知道稚远年纪轻轻,是跟谁学的。”

  “这其中很多关窍,我都闻所未闻,是他无师自通,还是有高人传授?”

  谢韶出声道:“真有这样的高人,早就北伐扬名了,又怎么可能蛰伏这么多年?”

  “而且你也看到,他身边的部下,哪个像是谋士的?”

  何澄叹道:“不管怎么说,跟着稚远,还真是对了。”

  “要是我们能再将华县的燕军主力击败,这一路就是大胜,即使彭城那路战况不好,也算能形成均势了。”

  谢韶沉声道:“话虽如此说,但两路进攻,另一路败得太惨,另外一路也会受到影响,前车之鉴,我谢氏可是深有体会。”

  “何况华县那路主力,不好对付啊。”

  王谧在整顿城防的同时,将所有的探子都派了出去,打探蒙尼谷道的情况。

  次日一早,最快的探子返回开阳,向王谧报说,郗恢军已经和秃发勃斤在谷道中交战数日了,双方损失都不小,但郗恢形势更差。

  虽然郗恢依托费县建立了工事,用来阻拒燕军骑兵,但秃发勃斤同样采用了王谧类似的袭扰战术,日夜骚扰郗恢,让其麾下兵士无法完全恢复。

  好在郗恢治军有方,依托地势打退了燕兵一波波骚扰,但其粮道已经被绕后的燕军骑兵截断了,最多三五日便会断粮。

  得到消息后,王谧当机立断,调集了几乎所有能够行动的军士,准备驰援郗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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