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突袭的晋军周围,四面都是燕军,有逃跑的,有赶来救援的,明晃晃的兵器随时都会招呼过来,死亡随时都会到来。
这对士兵的心理素质是个极大的考验,若是新兵,只怕跑上一段,就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了。
但王谧这些兵士,都是这一路跟着打过来的,几场胜仗的鼓舞,让他们已经变成老兵,更何况王谧从没败过,也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,只要听从军令,就能活下来迎接胜利!
这种生死危机下,激发了他们的所有潜力,所有人都眼睛发红,不要命地向前劈砍,对着秃发勃斤的营帐发动了决死突击。
秃发勃斤看到四周都是晋兵旗帜,即使是身经百战的他,也不由慌了,他明白,自己正在陷入了极大的危险中!
于是他当机立断,让穿好盔甲的亲卫顶在前面,其他人则寻找高处,发弓射击,尽可能阻止晋军,自己则是带骑兵伺机突围。
王谧的手下,在听到擂鼓号响后,对着秃发勃斤所在的帅旗同时发动了冲锋。
老白号令弓箭手一边前进,一边对射,前面赵通则是拿着盾牌,带领盾兵推进。
周平的陷阵兵,则是紧跟盾兵,一旦接近对方,便抢出劈砍,以最快的速度将敌人杀死。
双方不断有人倒下,因为秃发勃斤传递不出命令,战场上燕兵各自为战,陷入混乱,此时郗恢也带兵赶到了。
他一马当先,带着几十骑兵杀入燕兵阵势,后面步兵配合,将燕军撕开了一道道口子。
战场上已经变成了一锅粥,双方兵士身边都是敌人,陷入了疯狂的厮杀,地上重重叠叠堆满了尸体。
王谧在山上看着自己的兵士不断倒下,也是极为心疼,但这个时候,他已经无法回头了。
所有的赌注都已经上桌,只看谁能笑到最后了。
秃发勃斤手下十几名将领领,也带着人赶来救援,最快的几个,已经进入包围圈,将秃发勃斤保护起来。
但他们还没有喘几口气,便和突到近前的老白周平等人战在一起。
看到主帅装束的人就在近前,王谧手下们也是齐声怒吼,扑了上来。
一名燕军将领自恃武力,还想上前单挑,结果瞬间被七八名陷阵兵围住砍死,其他人将领见了,方才明白这群晋军不是易于之辈!
燕军最擅长的弓箭,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,所有的将领都被迫拿起长枪长刀,短兵相接。
方圆几十丈的狭窄营地中,近千人挤在一起混战,人挤人脚步都站不稳,每一刻都有人倒下,残肢断臂和尸体铺满了地面,血液如小溪般流淌。
王谧看着那方营帐,黑压压的人头攒动,四周的燕兵不断涌了过来,郗恢那边似乎也到了极限,场上陷入了极为压抑的胶着。
厮杀声阵阵传来,王谧的心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,他生怕下一刻,燕军将自己兵士团团包围。
人头最密集的地方,人流涌来涌去,兵器的交击伴随着伤者的哀嚎,又有大喝声传来,随即是更加凶横绝望的大叫。
人群轰的一声,往里一聚,随即散了开来,留出了一块空地来。
随后是短暂的寂静,王谧忍不住掂起脚尖,睁大眼睛看去,偏偏什么都看不清楚。
随即有大吼声连续不断传出。
“燕军主将已经授首!”
“燕将已死!”
“这是他的首级!”
“燕帅死了!”
“燕军败了!”
随即是啪啪的刀砍声音,竖立在燕军营帐中心的,三四丈高的主帅旗杆被砍断,轰然倒了下来。
在众人的惊呼声中,伴随一声大响,旗杆重重落在地上,旗帜随之掉落。
喊声此起彼伏,看不到帅旗的燕军士气开始崩溃,纷纷往远处逃散而去。
先是小股燕军逃走,随着郗恢发令,费县城中再度奔出上千人加入战场,整个战场局面彻底扭转,燕军全面向西溃逃而去。
王谧见状,毫不犹豫挥动旗帜,号令全军追击。
到了收获成果的时候,放跑一人,都是白白损失的战功。
场上很快从对攻变成了追击,从追击变成了追杀,数目并不少于晋军的燕军完全丧失斗志,被一路追着仓皇逃遁远去。
王谧这才带人下山,往燕军主帅营帐而去。
他迈过堆叠的尸体,趟过鲜血汇聚的洼坑,走到地方时候,看到赵通和老白坐在地上,一个腿上受伤,一个胳膊受伤,旁边有人正在包扎救治。
地上的旗杆旁边,放着一个怒目圆睁的脑袋。
简单问过情况之后,王谧方才得知,这正是燕军主帅秃发勃斤的首级。
他是被人堆死的。
其作为主帅,武艺相当厉害,加上还有上百名手下保护,即使是赵通和老白,也在围杀的过程中受了不轻的伤。
但双拳难敌四手,数倍的晋军围住了燕军,以陷阵兵为核心,蛮不讲理用力气将顽抗的燕兵一一砍死。
直到只剩下秃发勃斤,他已经打倒了七八名晋军,还想顽抗,晋军几十支长枪直接将其穿成了刺猬,一身武力没有发挥出来,就憋屈地死在了地上。
随着他首级被割下,主帅旗杆被砍断,燕军就此溃败,王谧这次行险,也终于是赢了下来。
但王谧却没有多少高兴的心情,只有劫后余生的空虚,和对部下兵士战死的痛惜。
这一战虽然燕兵损失更大,但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的兵士死伤近千,这都是一直跟着他走过来的。
王谧望向西边,那是燕国都城邺城的方向。
自己还是太弱了,一千兵就伤筋动骨,当初海洲岛死了一千燕兵,燕国根本不在乎,这就是差距。
如今自己在燕国眼里,也仍旧是个小虾米,即使这次燕国败了,也还有泰山郡的主力,而自己也无力再介入了。
剩下的,就是桓温慕容恪那些人上桌表演的时刻,自己只能旁观了。
王谧心中涌起一丝不甘,如今只有抓紧一切机会成长,尽快变得强大起来,才能将来以平等的姿态,面对那些强大的对手。
马蹄得得,远处有人骑马奔来,到了近前翻身下马。
来人正是郗恢,他满脸激动,向着王谧奔来,“稚远,可等到你了!”
王谧走上前,和郗恢双手紧紧相握,“我来了。”
第275章 停战罢兵
王谧郗恢两人上商量几句,便各自安排人手打扫战场,看到燕军留下的为数不少的军资,两人皆是松了口气。
打仗的消耗是极其巨大的,这也是为什么历次北伐,往往都几个月遭逢一败,军资受损,然后北伐无疾而终的原因之一,更别说各种意外导致的损失了。
这次收复兖州,因为战况突发频发,无论是王谧还是郗恢,这些日子以来的军粮物资,都消耗得七七八八,要是被敌人断了军资,场面再好,也只能被迫撤军。
所以王谧才以闪电战速战速决的方式,来支撑这一次次的硬仗,即使如此,他消耗的军粮物资,只有小半来自于提前征发,其他都是以战养战,从燕军手里抢的。
从东莞到开阳,再到费县,无论哪一次败了,都不足以让王谧走下去。
而讽刺的是,王谧的兵士,因为这次突袭,伤亡众多,倒是变相缓解了物资的压力,但这代价实在太大,以至于王谧清点己方尸体的时候,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痛惜的神色。
郗恢在旁边看到,满含歉意道:“是我无能,拖累了稚远啊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不,你这个岁数,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了。”
“何况你面对的是这一路主力,换了我,也只能据城防守。”
“何况现在纠结于此,也没有意义了,当务之急,是如何进行下一步的动作。”
郗恢叹道:“你的本事,我今日亲见,才深有感触。”
“雷厉风行,不惜代价,也只有你这样的人,才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胜机吧。”
“如今我们追击燕军,最多半日就要回军,以免被援军所趁。”
“接下来我们是打通往泰山郡的通道,还是回头打下华县,确保蒙尼谷道畅通?”
王谧说道:“桓熙那一路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在听郗恢说完来之前的情况后,王谧沉思起来,过了好长时间,才出声道:“要是这样的话,也不能完全怪他。”
“说到底他面对的那一路,才是最麻烦的,慕容厉毕竟是鲜卑亲王,这些年也是一步步打上来的,以桓熙的能力,确实难以抗衡。”
郗恢深有同感,“没错,他兵力也不占优,也不知道大司马是怎么想的。”
“如今我算是完成了军令,只差华县便打通了蒙尼谷道,但这个时候,慕容厉怕是已经带兵逼近桓熙所在的鲁郡,甚至开始攻城了。”
“那我们若是不去相救.......”
王谧摇头道:“真是怪了,按照我的预测,这时候大司马应该会出手才对。”
“桓熙即使只是诱饵,大司马也不会想让他死的,虽然其确实没有夺取主动权,但起码吸引了燕军主力。”
“我们这边就是赶过去,也来不及了。”
“我还是建议尽快把华县打下来,消除隐患,不然这批燕兵要是弃城成了流寇,对青徐的危害也不小。”
郗恢迟疑道:“话虽如此,要是桓熙那边出了事......”
王谧断然道:“由我担着。”
“咱们的兵力已经承受不起下一次大战了,若桓氏那边还打算让我们当冤大头顶在前面,那就等着桓熙先死吧。”
“要是我们打成这样,都无法让大司马行动,那我直接辞官算了。”
“我一会整兵,明日去打华县,你守住这里就好。”
郗恢也知道自己兵士到了极限,当即答应道:“好,我在这里挡着,你放心去。”
接下来几日,王谧带军将华县合围,他这次有充足的时间,也不急着攻城了,仍然日夜骚扰,让城内的燕军守军苦不堪言。
到了第五日上,郗恢那边的消息传来,说桓温那边终于是出手了。
在慕容厉带兵攻打鲁郡,包围桓熙的时候,桓温派出桓石虔在内的数位将领,带领上万人奔袭慕容厉侧翼,斩杀了数名燕军将领,将其逼退。
同时郗愔那边,也终于动手了。
他没有派兵来郗恢这一路,而是召集数十流民帅组成联军,以卞壸之孙卞诞统军,配合桓石虔夹攻慕容厉,将其一路打回到泰山郡。
听到卞壸这个名字,王谧心中有数,心道这才是郗系一脉的亲信啊。
卞壸,济阴郡人,中书令卞粹之子。
济阴郡和郗氏祖地高平郡本就毗邻,两家祖地距离不到百里,故关系密切,卞壶生前,也是郗鉴最好的朋友之一。
卞壸在当世名声极好,因其不仅因平定王敦之乱成为顾命大臣,更在平定苏骏之乱中,父子三人亲自上阵抵抗叛军殉国,谥号忠贞,在后世也是被历代统治者竖立推崇的榜样。
而卞壸的正室,是徐州刺史裴盾的妹妹,和东海王司马越妃子裴妃是亲姐妹,有这层关系,卞氏在徐州根基深厚,也是郗氏统领徐兖两州的重要助力之一。
王谧之前就怀疑,除了郗恢之外,郗愔必然有自己所倚仗的副手,但郗愔其实相当狡猾,一直没透露过底细。
直到此刻,王谧听说是卞壸之孙卞诞,方才恍然,心道这就是郗愔底牌之一啊。
卞氏有司马越这层关系,在徐州的号召令影响极大,怪不得能不声不响,短时间内调动数十流民帅,这可比自己得自郗愔的军令可管用多了。
王谧用军令固然也可以调人征粮,但流民帅多有隐瞒保留,所以效果也就尔尔,但卞氏出马可就不一样了,那些流民帅的忠心,就像赵通之于王谧,都是倾尽全力的。
王谧心道郗氏在徐州经营数十年,先后有蔡氏卞氏这些大族,哪是那么容易让自己插手进去的,在这些家族豪强面前,自己也不过是个客人罢了。
所以海陵城说到底,只是一个中转站,王谧最终的目标,还是燕国占据了青州,只有那没有晋朝世家势力介入的地方,将来打下来,才算是真正属于王谧的地盘。
不过王谧心道郗愔这次,也算是小小摆了自己甚至郗恢一道,是觉得自己这路可以稳当解决,还是觉得重要性不如桓熙那路?
王谧可以肯定,这中间极有可能是郗超的手笔,也只有他能说服郗愔,这里面必然是经过了极为复杂的利益考量。
从大局上来看,也确实是击败身为主力的慕容厉的,更能决定战局,毕竟秃发勃斤这路不过万余人,郯城也远不如彭城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