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192节

  尤其王敦起兵的名号是清君侧,意图诛杀司马睿心腹大臣刘隗刁协,这股势力自然要反抗,刘隗刁协便上书,要求尽诛杀王氏族人。

  刁协便是刁彝的父亲,同时还是郗鉴的死党,这几年之间的关系极为复杂,可以说士族在牵扯到根本利益时候,也是会不顾体面撕破脸的。

  有袁氏先例,王导及诸子族人皆是惶恐不安,每日到台阁处等待议罪领罚,司马睿最终没有处置王氏族人。

  王敦攻入建康后,王导默认了其清君侧,但王敦想要篡位时候,王导却领群臣坚决反对。

  王敦见得不到人心,只好退回武昌,之后王导王敦彻底决裂,司马睿死后,司马绍继位,王导假解讨伐王敦,直至王敦病死。

  对于王氏这场内乱,外人一直众说纷纭,有人认为王导忠于晋室,也有人认为其只不过是配合王敦演戏,不然王敦杀王导政敌的时候,他怎么不站出来?

  当然,混迹政坛久了,才明白世上事情,并没有绝对的立场对错,更没有圣人,所有人的做事动机,都是从自身立场和利益出发的。

  后来王谧分析事情始末的时,认为王导确有利用王敦震慑政敌的动机,但绝对没有拿自己这支子弟性命冒险的谋划。

  毕竟王敦篡位,也是王敦这支当皇帝,和王导这支毫无关系,更何况王导已经位极人臣,往上已经一眼看到头了,他又自己不想篡位,他凭什么拿自己性命,陪声望远不如自己的王敦冒险?

  何况王导这支都是清贵职位,并没有兵权,所有权力都是司马氏给的,晋室已经对王导足够好了,就是王敦成了皇帝,又能给王导多少好处?

  更别说王敦在起兵过程中,还趁机杀了不少王氏内部和他不对付的子弟,最有名的就是王衍之弟,荆州刺史王澄。

  而跟随王敦起兵的,却有王羲之叔父王廙,这导致王氏子弟就此分裂成两派,龃龉至今。

  这也是为什么王谧当初当庭给王凝之难堪时,众人都毫不意外的原因,本族子弟一旦闹翻,往往仇恨程度远超外人,上一代的仇恨因孝道延续到下一代,实在是太正常不过。

  王羲之那一脉最为依仗的,其实是和司马氏有血亲关系,不然早就被王导子孙这支排挤烂了。

  所以这次王暇和司马恬三人过来,其中就大有深意,尤其是刁彝先前特地到华县去见王谧,让王谧咂摸出朝廷的几分纠结来。

  一方面,王谧这次功劳甚大,打下东莞开阳,可以说是数年来少有的收复领土,振奋了朝野上下人心。

  另一方面,也肯定有和王谧这边不对付的势力借题发挥,暗暗将其和王敦联系起来,进而打击王氏和郗氏这一派。

  当然,王氏郗氏也有不少势力,自然会反击,他们八成是拿刁彝桓氏不去救援王谧郗恢做文章,反过来将桓氏也扯下水。

  政治有时候就是互相扔屎盆子的游戏,最终结果是看谁身上沾的屎多。

  司马氏作为主政者,一方面不希望大臣勾结太甚,以免威胁到统治,另一方面又希望朝野尽量团结,一致对外,面多了加水,水多了加面,尽量调和关系,以免矛盾激化。

  在种种复杂的因素推动下,便出现了即使以司马恬褚爽亲迎王谧郗恢,以公开表明朝廷对北伐的支持态度的局面,不然最后还是朝廷声誉受损。

  王谧把握到这里面蕴含着的矛盾纠结,心道王导当年的选择也许是对的,没有超乎他人的能力,即使坐上皇位,也会很快被人掀下来,就像后世南北朝一样。

  他心道司马恬代表皇家,王暇代表王氏内部的态度,谢石代表谢氏一派,那至今表现中立的褚爽,代表太后褚蒜子一派,是如何想的?

  褚蒜子先前就要放权,但司马奕却没有同意,先前宫内自己砸死慕容永时,褚蒜子派人干涉,她知不知道司马奕的事情?

  不过这些问题,都不是现在王谧能猜出来的,他暂时放下心思,和众人一起去了司马恬府中。

  司马恬早在府中设宴,招待王谧和郗恢,席间王谧也不隐瞒,他端着酒尊向司马恬敬酒时,问道:“大司马那边,到底想要做什么?”

  司马恬无奈笑道:“我就知道稚远还心有芥蒂,却没想到这么直截了当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那是自然,被人当棋子用,泥人尚有火气,我几次大战险死还生,谯王应该知道。”

  “我这次辛苦选拔练出的精兵,死伤近半,打得我元气大伤,实在是惨啊。”

  “战死兵士的尸体,装满了数艘大船,我回来的时候,甚至不敢亲自去海陵主持下葬,数千军属丧夫丧子,我实在无颜面对啊。”

  “这仗我是打下来了,但如此惨烈,以后招兵可就难了。”

  王谧脸皮厚的狠,七分的事情说十分,反正仗打完了,也有战绩,战场上什么样子,全凭一张口,这时候不给自己和手下兵士讨点利息,难道还能吃哑巴亏不成?

  司马恬是司马氏中少有的厚道人,果然有些招架不住,出声道:“稚远放心,该争取的,我一定会尽力帮你争取。”

  “更何况你收付了琅琊郡大片土地,让朝廷挽回不少颜面,在这上面,不会有人不开眼,和你为难的。”

  “这次打下来的地方,需要安插不少人,虽然前线危险,但建康有的是想外放的。”

  “按照惯例,稚远是有优先举荐权的,所以接下来的日子,倒稚远有得忙了。”

  王谧见司马恬如此上道,也自领情,笑道:“和谯王说话,就是舒服。”

  “过几日,我写本棋谱秘籍送你,从没有对外刊印那种。”

  司马恬大喜,“太好了,我正好想找几个人扳回场子呢。”

  王谧想起司马恬那普普通通的棋艺,心道你怕是得闭关好几年,也未必吃得透啊。

  接下来的几天,果然如司马恬所说,朝廷还没有封赏,到王谧府上拜访的人,便络绎不绝了。

  对此王谧倒是极为欢迎,这次他打下的地盘,都和燕国接壤,即使现在两边和谈,随时翻脸的可能性还是有的。

  这种情况下,敢到这些地方外放的人,胆气本事起码是有一些的,而王谧确实需要这样的人相助。

  更何况王谧这几仗的内情,也被建康得知,其打仗依靠的,虽然也有谢韶何澄这种高门,但将领却几乎都是中下士族。

  这也给了不少寒门武人希望,王谧干脆让在府中开辟了个场子,让老白帮忙考教武艺,为自己筛选将领人选。

  不过来的人多了,王谧也自心累,他这几日出门拜访了司马昱谢安等人,忙里偷闲,以送珍稀药材为借口,去见谢道韫去了。

第279章 如沐春风

  侍女将王谧领进去院子里的时候,谢道韫正背对院门,将一支木枪放到架子上。

  她穿着一袭青衣,虽然是宽袍大袖,但样式极为简单,去除了所有繁琐的装饰,除了束腰的布带和挂在上面的玉佩,其他皆无。

  这身衣服,也将她的身材曲线衬托出来,朴素之下,却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张扬随性。

  她听到脚步声,看到王谧进来,嘴角不自觉微微一动,躬身行礼道:“妾见郎君,祝请安好。”

  王谧同样躬身回礼道:“女郎安好。”

  他将手中木盒呈上,“先前攻打燕国城池,从府库中得到燕国官用药材。”

  “我找医士辨之,应是来自幽州边境山中,品质颇佳,当对女郎有所用处。”

  谢道韫却没让侍女去拿,而是直接伸手接过,感觉手中颇沉,谢道:“郎君有心了。”

  “还请上楼一叙。”

  她托着木盒,走在前面,为王谧引路,旁边谢道韫的婢女赶紧跟上。

  两人进屋,遥遥坐定,王谧见谢道韫气色尚好,只是两颊不施脂粉,显得有些苍白,想起对方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,瞒过了前来看病的名医。

  谢道韫将木盒放在身侧桌案上,出声道:“看郎君气色,似乎是身体好了不少?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托女郎的福,女郎的一些想法,对我启发颇大,这段时间我按时服药调理,倒没发病。”

  “女郎的病情呢?”

  谢道韫回道:“托郎君的福,用同样法子条理,也是有了起色。”

  两人对视,同时面上现出心照不宣的微笑,这一问一答,再次让他们确定了对方无事,更有种共享秘密的欣喜。

  谢道韫收敛神色,轻声道:“恭贺郎君大胜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女郎也听说了?”

  谢道韫微笑,“妾虽足不出户,但郎君名声传遍建康,自能越墙而过,入妾耳中。”

  “郎君应该听说过,谢氏之前北伐,多有不顺,燕国骑兵据说来去如风,极难对付。”

  “妾很好奇,郎君前后不过一年,如何能练出兵马,得此大胜?”

  王谧笑道:“女郎不嫌枯燥的话,我便把练兵上阵的事情,大略说说。”

  他把从海陵亲自带兵操练讲起,又说到如何利用船只的速度长处突袭,最大抵消燕军骑兵优势,从东莞到开阳,再到华费两县,转战四地的事情说了。

  最后他出声道:“最为危险的那次,是我带兵突袭燕军主将秃发勃斤。”

  “彼时我将麾下所有人都派了上去,身边只留下几十人发令。”

  “但即使如此,场上燕兵总数,也是远超于我的,若不是我集中所有兵力,以最快的速度袭杀秃发勃斤,对方稍微反应过来,派一支骑兵反扑,死的便是我了。”

  “其他三战,就相对稳妥得多,大只有几次督阵时候,被流矢射中盔甲,除了些淤青之外,并无大碍。”

  谢道韫听了,心中微微一抽,轻声道:“妾知战阵凶险,却不知如此之险,之前真是纸上谈兵。”

  “今日方知,郎君之胜,并无侥幸,先前谢氏几次受挫,不能简单归结为时运不济,和郎君一比,确实差着许多啊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说来我算是运气好,几战下来,我部下几乎人人带伤,我自己倒没事。”

  “而且女郎说得没错,燕军兵士确实悍勇,即使是劣势,也很难完全溃散,这和我之前的认知大相径庭。”

  “后来我思虑良久,认为是因为这些年来,他们连番挫败我朝兵士,日积月累建立起的心理优势,让他们在完全失败前,留有翻盘的自信。”

  “这种自信,对于士气的鼓舞是相当可怕的,而想击败他们,就要摧毁这种自信。”

  “但杀人容易,想要诛心却是难,想要彻底打垮他们这份心气,就要耐着性子,用一场场胜利摧垮他们。”

  “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,可能要数年之后,经历过几次大战,才能看出明显效果。”

  “但北面胡人,自永嘉南渡,就身处战火,无时无刻不在厮杀搏命,比我朝的兵士,先天就多着几分狠劲。”

  “从祖豫州到大司马,中间几十年人才辈出,但战线至今没有推到黄河,可见这过程之难。”

  “北伐之人,不缺人中龙凤,尚且如此,所以我也没奢望什么,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。”

  谢道韫轻声道:“就是能看清眼前这一步,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强了。”

  王谧歉道:“我只是个普通人,只不过运气比别人好些而已。”

  “也许是有人一直在给我祈福,才能此次化险为夷吧。”

  谢道韫心道岂能是运气所能解释的,自己两个叔父兵力强得多,最后不也是灰头土脸。

  她听到祈福二字,突然起了促狭之心,“说到祈福,郎君家人自然会做,但除此之外,是不是还有那几位女郎?”

  王谧没想到总是一本正经的谢道韫,也会打趣自己,不由狼狈遮掩道:“女郎?”

  “我认识的女郎确有几个,比如眼前的?”

  谢道韫白皙的脸色闪过一丝红晕,但她知道是自己出言有失在先,不知为何想要极力掩饰,便下意识反驳,“要是妾为郎君祈福过,又当如何?”

  话一出口,她才醒悟自己失言了,暗骂今天自己怎么回事,说话如此轻佻,哪有士族女郎的矜持守礼!

  难不成是看到他平安无事,心中喜悦昏了头?

  王谧也有些发怔,竟然一时间说不话来。

  虽然东晋男女之防并没有宋明那么严,但这话也确实有些惊世骇俗了,王谧忍不住打量四周的侍女,幸运的是,好像她们似乎并没听到。

 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,两人都下意识侧过头去,不敢和对方对视,甚至都不敢发声,只竭力压抑住呼吸。

  过了不知道多久,直到远处某个侍女磕到了桌角,发出了一声痛呼,两人才借机喘了口气,稍稍平复下心情。

  王谧将声音压得极低,“谧是喜欢女郎的。”

  谢道韫心中一颤,衣袖下面的手指用力交缠起来,轻声道:“但郎君同样很喜欢张氏女郎,不是吗?”

  王谧沉默了一会,然后用力点了点头,“我答应过她,也不想负她。”

  谢道韫轻轻呼出一口气,似乎是有些失落,但更多的却是欣慰,“郎君和张氏女郎的事情,我也听过不少,尤其是那几首诗。”

  “我从中能读出,郎君和她,是心心相印的,并不是逢场作戏。”

  “也正因为如此,刚才郎君若是说出违心之言,才更会让我失望。”

  “郎君是重情之人,但若因为种种得失,抛弃张氏女郎,我也会质疑郎君人格。”

  “如今郎君没有违心欺骗我,我反倒觉得,郎君是至情至性之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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