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郗恢刁彝桓氏等人,朝廷各有封赏,但都没有给予朝廷官位,可见这次是单独将王谧拉出来做表率了。
而官位多还有一个好处,就是官员可以表奏朝廷,举荐人士为自己部下,其中部分由朝廷安插之外,其他都是同意表奏的。
这意味着,三个官位可以安插三倍的部下,所以消息一出,王谧府前更是门庭若市,前来自荐的人络绎不绝。
王谧对此固然欢迎,人都是趋炎附势的,不给好处谁给你干活,只要有能力的,他都来者不拒。
但数十职位的遴选,也让他颇费心力这里面牵扯的人事关系太过复杂,其家族阵营,处事立场,过往经历,人品道德,都属于考量的范围。
这个时候,王谧就遇到难处了,无论是赵氏女郎,还是青柳君舞等婢固然可以帮忙斟酌,但她们对于建康士族情况,确实不怎么了解。
此时王谧环顾四周,才发现先前自己太过注重于兵事,对朝政人事方面,却有些忽略了,导致身边没有非常合适的心腹可用。
无论是张玄之还是谢安,王谧可以拜托其举荐,但却不好把整个名单交给他们去看,毕竟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想法。
王谧思来想去,发现最为合适的人,却是在海陵当太守的顾骏。
正好王谧这次大战,死伤兵士甚多,其尸身都已经运到了海陵下葬,但为了凝聚军心,王谧还是要亲自过去主持祭奠仪式。
于是他初步拟定名单后,去了趟海陵,找到顾骏后,让其帮忙修改,同时标注各人的经历作为,以做筛选。
他则是带着自己部下和兵士,去城外墓地,为战死兵士祭奠安灵。
期间上千战死兵士的家属哭声震天,让王谧心中也颇不好受,一将功成万骨枯,在之后的道路上,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。
但他只能走下去,因为他坚信自己的道路,是让天下尽快安定,死人最少的那条。
祭奠完后,王谧安排官员,尽快安置阵亡兵士的家属,落实抚恤事项,同时承诺所有孤儿都会进入义学,成年前的花费都由王谧私库负担。
送走感激涕零的家属们,王谧召集众人,论功行赏,给他们议定上书请封的官职。
顾骏在旁边看着,对众人叹道:“你们跟着主公,可算是抓到时运了。”
“这次你们的武职,都是八品同等俸禄,你们知道我混到七品,用了几个十年吗?”
众人都明白顾骏身为顾家子弟,尚且如此,王谧这是极为稀少的例外了,纷纷出声表忠。
王谧对众人说道:“这也是你们泯不畏死,亲手从战场上挣来的。”
“朝廷的意图很明显了,我们将来以东莞为起点,步步推进,若是能收复青州,尔等必然会更进一步。”
“几年之内,未必不会全面北伐,你们好好练兵,做好准备。”
众人听了,心情激荡,齐声道:“为主公效死!”
王谧心道世上便是如此,忠诚都是建立在不断的胜利,和预期的回报上的。
不然有几人会像三国时刘备那样,跟着次次打败仗的主公几十年,别说升官,性命都可能不保,还有多少忠心可言?
那边朱亮看着赵氏女郎在表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后面是都尉司马的官职,不禁感慨万千,自己这一年来,大起大落,谁会想到还能有今日?
王谧将诸事安排妥当,便返回建康,准备拜访司马昱后,便向朝廷上表。
此时朝中却传出了风声,赫然和王谧有关。
数十官员联名上表,言说朝廷和燕国罢战,符秦必然心生忌惮,可能会趁机对晋朝用兵。
所以为了晋朝安危,无论今后先打哪国,都要同时让燕国和符秦消除敌意,才好争取时间,养兵蓄锐。
在此之前,无论和哪国贸然开战,对晋朝都是不利的。
所以他们上表请求,同时向符秦和燕国和谈,如今燕国使团已经快到建康,符秦那边也不好耽搁,最好是派使团前去。
而且同时谈判,也能让符秦燕国互为牵制,让其不敢狮子大开口。
站在王谧的角度,他本人对此是极为赞同的。
因为知道后世历史的他,也认为晋朝这种做法,可以暂时稳住两国,蓄积兵力,等慕容恪死后,再大举进攻。
虽然后世桓温被慕容垂击败,但不代表现在和两国为敌,是个更好的选择。
所以他也并未在意,直到消息传来,说有些官员建议王谧出使符秦。
王谧听到后,倒是乐了,凭什么要自己去?
他打定主意装死,毕竟自己还有青州要经营,谁要花大半年跑去符秦,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?
而之后的发展,越发让王谧觉得不对,因为有消息传出,京口江盗案背后的主使背后不仅有燕国,其实还有符秦,王谧破了江盗,其实是同时得罪了两国,自然不应该出使。
听到这个消息后,王谧眉头皱了起来,江盗案内情只有少部分才知道,总不可能是诸葛虪这批人泄露出去的吧?
王谧已经感觉到有阴谋在针对自己了,直到得到了另外一个消息。
符秦发国书给晋朝,请求两边和谈。
彼时王谧正在拜访司马昱,从其口中得知这个消息,心道这也太巧了吧?
这怕不是提前预谋好的?
司马昱面色古怪,对王谧道:“你知道国书中还写了什么吗?”
王谧心中一跳,“还有什么?”
司马昱道:“苻坚好弈,听说我晋朝出了位年轻棋圣,于是召集符秦境内高手十数人,以待前来挑战。”
“若能赢下他们,符秦不仅答应和谈,还可以将我之前占据的几座城池还给我朝。”
王谧愣住,“不会说的是我吧?”
司马昱点头道:“正是。”
王谧麻了,苻坚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对付自己吗?
第284章 提前布局
短短几天之内,几件事情如此凑巧碰在一起,王谧马上便知道里面有些不对了。
让他尤其感到违和的是,这些动作太过明显,整件事情的目的,到底是想将自己架在火上烤,还是要自己知难而退?
说来也是,暴露自己破坏了符秦的计划,更多的可能,是恐吓自己不敢出使符秦?
他念头几转,恍然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营造符秦针对我的声势,我若拒绝,便背上因胆怯而不能担当重任,以致影响到国事去了。”
司马昱出声道:“稚远猜的没错。”
“你心思缜密,向来远超同侪,假以时日,必然成就非凡,这次不用中这些拙劣的激将法,流言自会平息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多谢王上抬爱。”
他想了想,出声道:“但我若能出使,促成符秦和我朝暂止干戈,共同对付燕国,可以让我朝之后数年,占据莫大主动。”
司马昱惊道:“这太冒险了!”
“若他们对你不利.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两国交战,不斩来使,虽也有例外,往往发生在两边实力有差距,或者君王一时义气之时。”
“听说苻坚并不是暴君,王上难道心里认为,我朝威望不足以威慑符秦?”
司马昱面色尴尬,“稚远应该明白,这些年我朝的战场之上,确是弱于北面两国的。”
“且当初符秦燕国,都曾受封我朝册封称王,但其强大之后,各自称帝,反把我朝称为王国。”
“其种种经过,就像稚远说的,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啊。”
彼时燕国符秦初时崛起,东晋迫于形势,将其破例封为燕王和秦王,当时两国尚弱,于是便受了晋朝册封。
这对两边来说,算是各取所需,两国需要晋朝的大意名分,晋朝需要两国名义臣服,这样其占得地盘,便还是晋朝领土,名义上晋朝还是拥有中原。
当然这种自欺欺人的举动,全天下百姓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,导致人心渐渐离散,这便是媾和的恶果。
晋朝士族醉生梦死,自我麻醉,也不乏有志于北伐之人,但在一次次的内斗中,一次次错失机会,最后符秦燕国强大起来后,便反客为主,彻底自立,不承认先前受封于晋朝了。
对此最有发言权的,自然是经历六朝,将这几十年间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的司马昱了。
王谧轻声道:“王上......也很不甘心吧。”
司马昱深有感触,“曾几何时,我年轻时也意气风发,以为什么都难不住我。”
“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,一个个死去,到如今我已垂垂老矣,再难复少时雄心了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。”
“王上要是放手了,我朝谁来支撑?”
司马昱下意识摆手,“我只不过是个闲散郡王而已,这些年政事,都放手交给别人了。”
“更何况,朝中还有陛下,军务还有......”
“还有武陵王?”王谧接话,面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。
“宫内如此,宫外也如此,这些年王上缝缝补补,一定很累了吧?”
司马昱无奈道:“稚远消息倒是灵通,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不觉得王上真的放弃了。”
“王上要真的甘心,为什么前段时间,正式接受了琅琊王号?”
司马昱是晋元帝司马睿幼子,永昌二年(322年),便受封为琅琊王了。
咸和三年(328年),司马昱徙封为会稽王,此后历经数朝,直到司马奕登基,重新封司马昱为琅琊王。
对晋朝来说,琅琊王的含义相当敏感,所以当时司马昱不肯受封,故虽被封琅琊,却未去会稽王之称、。
当然,因为朝廷诏令已下,别人称呼司马昱还是琅琊王,司马昱则是自称会稽王,以示谦逊。
但几个月前,司马昱终于是正式换号为琅琊王,同时安排亲信任职,所以才有了王谧的琅琊王史之官职。
面对王谧的发问,司马昱叹道:“稚远心知肚明,又何必说出来。”
王谧沉声道:“宫闱混乱如此,王上就视若无睹吗?”
“这是国事,也是王上家事啊。”
司马昱忍不住道:“那本王还能怎么做?”
“这么多年,我什么都尝试过了,局面却是越来越差,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,我能够力挽狂澜呢?”
“而且为什么一定是我呢!”
“其他人都死了不成!”
他醒悟有些失态,便即住口不语,仰首看天。
沉默了好一会,王谧才出声道:“我想为王上做些什么。”
“若是我这次能够出使成功,对王上的声望,也有好处吧。”
司马昱惊讶地转过头来,“你真想出使符秦?”
“虽然苻坚自称仁义,但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,何况你还得罪过他!”
“你要是有个闪失,可是我朝损失啊。”
王谧面露诚恳之色,“王上,我可能时间不多了。”
司马昱惊道:“先前稚远不还说,有治病之法吗?”
王谧做出一副后悔的样子,“本来如果休息调理,身体是在逐渐恢复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