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20节

  山中高士,乃是隐居避世,宣扬自己不喜俗世,但最终目的,是以此扬名,越是这样,将来出仕的时候,名声越显,起点越高。

  在场士人都是深谙这一套的,但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,有谁能忍着不知道多少年,等着有可能来,也有可能终生不来的朝廷征召?

  而且要是没人替你宣扬,你隐居几辈子都没用,而有资格做这种事情的,哪个不是出身于最顶级的几个高门大族,才会有足够的人脉给他们宣扬?

  张玄之神情复杂,对方宁愿要几名奴婢,也不从自己手里要官,保全了自己清名,还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,其思虑周密,手段老道,这样的人,怎么会是布衣?

  但他明白这对于几方来说,已经是最好的结果,也不等朱亮再度出声搞事,便断然道:“我答应你。”

  王谧洒然一笑,风华顿生,那边士族女子们,齐齐看得一呆,脸现痴态。

  朱亮见张彤云目光紧盯着王谧,心中忌恨如狂,但如今木已成舟,当即冷哼一声,转头大步离开。

  他自然极为郁闷,醉后失智,惹出这等事情,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,虽然家族不至于惩罚于他,但无疑是大大失了面子,相比之下,几名贱奴的命,倒显得无足轻重了。

  张玄之见事情已了,便叫婢女引众人返回宴席,同时让人去取来三人奴契,交予王谧,众人纷纷散去,只士族女郎皆频频回头看向王谧。

  那边舵手婢女跪倒在王谧身前,连声感谢王谧救命之恩,王谧出声道:“举手之劳,我家没有跪人的规矩,你们且起来。”

  三人连忙起身,那边张彤云神情复杂走了过来,对两名婢女道:“是我对不住你们。”

  两女连忙道:“女郎万勿如此说,是我等失责。”

  张彤云轻叹道:“郎君既救了你们,必然善待,我也放心了。”

  她叫过婢女,取来一方古琴,走到青柳跟前,“这赌是我输了。”

  “你因救我而将琴失落于水,我无他物,便将平日所用古琴相赠。”

  青柳看向王谧,见其微微点头,便双手接过琴,轻声道:“如此妾便却之不恭了。”

  那边王谧正欲和张玄之告辞,那边顾郎却是提着一卷画轴走了过来。

  他出声道:“君之才情,顾某佩服。”

  “是不是开初我多事了?”

  王谧应道:“郎君寻的是真相,无关对错,但真相往往伤人。”

  顾郎哈哈大笑起来,“郎君妙人,未知名讳?”

  王谧抬手道:“不敢当,鄙姓王,名谧。”

  顾郎若有所思,随即将画轴塞到王谧手中,“我素喜画画,虽不入流,但也有几分心得,便当是赔礼。”

  王谧双手接过,“未知阁下尊姓大名.......”

  顾郎洒然一笑,转身离开,“吴郡顾氏,顾恺之。”

  望着顾恺之离开的身影,王谧有些发愣,这同名同姓的,难不成还真是那位画圣不成?

  此时的王谧和顾恺之却不知道,今日两人的一场舌战,日后却在士族间传为美谈,棋圣画圣初遇,胜却风流无数,江上谈玄,碧波论道,是为人间佳话。

  直到此刻,王谧终于是放下心来,这一关算是过了,士族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,起码他们有着自己的尊严,不然他们不屑辩论,直接将自己丢下船去,那任凭王谧是高僧转世,舌灿莲花,也无用武之地。

  而且无论从他将来的立场还是倾向,也没想着收买江东士族人心,毕竟他要走的是北伐之路。

  东晋历次北伐,靠的是北方士族和江淮流民出人,江东士族出钱,毕竟其家乡不在北面,强求这个时代的人有家国大义,还是太勉强了,所以北伐主力,最终还是要落到江淮的流民帅上。

  而这些出身寒微的流民帅若是知道王谧的言行,至少不会起到负面效果,至于能得多少人心,那也只能是随缘了。

  政治本就是要站队的,没人能得到所有人支持,有舍有得,目前王谧只能选择看上去更有希望的一边。

  他也不欲在船上多呆,毕竟顾骏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,鬼都知道有问题,于是便向张玄之拱手拜别。

  张玄之再傻,也明白王谧断非寻常人物,想到对方姓氏,他涩声道:“郎君到底是何人?”

  王谧不答,“山水相逢,有缘自会,无缘见思。”

  旁边张彤云心中一颤,最后一句,怎么隐隐像是在说自己?

  她目送王谧带着众人上了吊篮,对方却是一直没有回头,倒是两名婢女深深躬身,向自己拜别。

  青柳怀抱古琴,对张彤云这边施礼,张彤云见了,心中五味杂陈,亏自己信誓旦旦,说做自己婢女多好,结果不出半刻,就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打脸,自己连身边婢女的性命,都无法相护!

  自这一刻起,她才开始体会到士族女郎的无奈,张玄之作为兄长,固然和自己感情很好,但不代表能为家族利益满足自己所有的愿望,尤其是和家族利益冲突的时候,牺牲的便是不那么重要的一方。

  今日是两名婢女,将来便是自己,同样会作为家族联姻的筹码,放到这杆秤上称一称。

  想到张氏极有可能和顾家联姻,那顾恺之偏偏也是张氏极为看中的人选,其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将军参军,那可是谢家谢玄,郗氏郗超这种顶级士子才能得到的位置,可谓前途不可限量。

  但偏偏顾恺之有个极为恶心的怪癖,想到这里,张彤云心中一阵恶寒,要是让自己嫁给顾恺之,还不如死了的好!

第39章 隐形迹自有隐情

  船夫摇动木桨,残破的座船缓缓离开大船,张开风帆,很快便越过大船,往碧波深处驶去。

  青柳抱着木琴,见张彤云一直站在船边向着这处远眺,王谧却始终没有回身,不由出声道:“郎君好狠的心,人家女郎想和你告别呢。”

  王谧淡淡道:“萍水相逢,后会无期,多看几眼,也只不过是徒增烦恼。”

  那边两名婢女听了,年纪小的嘀咕道:“这郎君不知女郎在江东的名声,不然绝对不会如此淡定。”

  年长的出声道:“郎君救了我们性命,别乱说话。”

  年幼的一噘嘴,“我只是觉得可惜,要是这郎君不是平民就好了,他的风采刚才你也看到了,不比那顾郎差吧?”

  “一想到那顾郎有可能成为女郎夫君,真是.......”

  王谧耳朵很灵,他回头道:“你们说的顾郎,就是方才和我辩理的顾恺之?”

  “他有什么问题吗?”

  两女支支吾吾,王谧见状,知道可能是不好启齿的事情,便笑道:“好,我不问了,未知你们两个名姓?”

  年长的先低头行礼道:“奴名小翠。”

  年幼的连忙道:“奴名小葵。”

  彼时婢女无姓,王谧听了,说道:“互相称呼大小,似有不妥,改成二字好了。”

  他指了指青柳,“她叫青柳,你们名字依此而取。”

  “至于你,”他面向小翠,“有诗云,回首皖公山色翠,影斜不到寿杯中,你便叫翠影好了。”

  王谧又转向小葵,“雨过西园物物佳,柳风竹日映葵花,你便叫映葵好了。”

  两女连忙答应,心下更是惊奇,面前的郎君谈吐,一般士族都无此风雅,为何其要装作平民呢?

  剩下那青壮汉子见王谧看过来,连忙跪拜道:“小人阿良,深感郎君救命之恩!”

  王谧招手让其起身,说道:“无需多言,阿良这名字挺好,你家中除了老母,还有什么人?所在何处?”

  阿良赶紧出声,“只有老母,并无他人,”他说了个地名,这是吴郡北面的某个村子。

  王谧猜测应是张氏的领地,便出声道:“到了建康,我会着人将你阿母取来,不需担忧。”

  阿良听了,感激涕零,就要下跪,随即记起王谧不喜,便生生止住。

  那边翠影怯生生道:“主人,奴婢还有一事。”

  “我等原先身属士族,是不需要缴纳税赋的,但若是主人身份是平民或者寒家,每年便要缴纳一大笔奴税。”

  彼时税赋极重,田赋虽少,人头税却高,多有苛捐杂税,一般人家根本养不起多余的丁口。

  平民田税沿袭汉时的三十税一,战时也不过十五税一,但真正的大头,是在各类人头税上,名目繁多的税种按人头摊派,几十种下来,便拿走了大半种田所得,加上劳役兵役,平民处境极为艰难。

  反倒是世家大族,尤其是顶级士族,享有蓄奴免税的特权,所以他们的私田能养更多的人,一户大族往往有数千奴工婢女,高等士人身边有上百婢女,都是寻常事情。

  而平民因为人头税的缘故,常常连娶妻的余钱都没有,更别说养婢女了,别人就是白送,他也无力承担。

  甚至一般下等士族中穷困者,多养姬妾以为劳力,却无力承担子嗣税赋,多有溺死姬妾所生女婴者。

  可以说这个时代,除了极少数人过得舒服外,其他人都在挣扎求生。

  面对翠影好心提醒,王谧出声道:“无需担心,我多少有些办法。”

  翠影和雨葵对视一眼,心下更加笃定王谧不是平民,王谧也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,不由洒然一笑,士族的婢女,看来心眼也不少啊。

  此时顾骏屋里传来咳嗽声,王谧会意,便对青柳道:“你来安排他们三个活计,”说完他向顾骏船舱行去。

  青柳先安排阿郎帮着操桨,才带着两名婢女往另一处船舱而去,微笑道:“今后我们就是姐妹了。”

  “郎君很好说话,你们无需担心。”

  那边王谧推开顾骏屋门时,看对方正在门口探头探脑,不由好笑道:“先生这是做什么?”

  “难道那船上有先生仇敌不成?”

  顾骏关上舱门,尴尬道:“说你说中了一半,我确实不好出现在他们面前。”

  “让郎君独立支撑,惭愧。”

  “方才船上对答,我听了个大概,郎君竟能压住那顾家郎君,扬名指日可待了。”

  王谧心中一动,“先生也来自顾氏?”

  顾骏苦笑,“算是,顾氏族人众多,有很多分支,我只是其中一支而已。”

  “我之所以不好出现,是因为这次带郎君去建康,是秘密行事,令尊身为尚书仆射,天下官员都盯着,我若出现,会增添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
  王谧点头笑道:“我就猜到是这样,我见先生没有出来,便也没有暴露身份,以免影响到王氏的名声。”

  顾骏赞叹道:“郎君心思敏捷,果然厉害。”

  “别的不说,以这场和士族论辩来看,郎君不暴露身份是对的。”

  “若郎君先亮出王氏身份,有理也变成无理了,旁人只会觉得你用王氏的势力压服了那些士族,而不靠真才实学折服了对方,有理也变成无理。”

  “而且平民身份还占了个便宜,就是你可以高谈阔论,只说不做,毕竟国家大事和你无关。”

  “但这些士人不同,他们本就是要到建康做官的,要是吹了牛做不到,那便丢人了,尤其是那顾郎是去大司马麾下为官,更是不敢轻易评论朝政,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。”

  王谧失笑道:“我想也是,先前他还侃侃而谈,但我将话题往皇帝身上引,他顾虑多了起来。”

  “虽然有些胜之不武,但为了救人,也只事急从权了。”

  “不,”顾骏道:“郎君做的很好,谈玄辩理,本就是抓住对方言语缺漏不放。”

  “郎君的本事,即使没有王氏背景,也足以在建康立足了。”

  “更别说郎君棋艺,远超我的预料了。”

  他抓了抓头发,苦恼道:“我都不知如何向令尊复命了。”

  王谧看了顾骏反应,心道果然十有八九,是自己那位生父王劭,是将自己列为过继人选了,不然顾骏也不会如此纠结。

  自己的评价好或者坏,都会影响到王氏一支将来的命运,这种压力之大,即使是顾骏,也难以承受。

  那边青柳带着两名婢女进了船舱,一起收拾地上掉落的杂物,说了自己给日常侍奉王谧的事情后,说道:“你们有何所长?”

  两女有些发愣,陪读,对弈,抚琴,烹茶,这种在士族大家中都是专人去做的,眼前这青柳的女子,怎么什么都会?

第40章 童子天真伤往事

  见两女发怔,青柳会错了意,笑道:“若你们想换个轻松的活计,也没问题,选个喜欢做的就行了。”

  翠影比映葵年纪大一岁,做事相对沉隐老成,而小一点的映葵却更机灵,所以反是映葵笑道:“姐姐误会了,我们虽然愚钝,但自幼在张氏长大,倒是都会一点。”

  “姐姐若是让我们做什么,我们便做什么,只是怕做的不合适,惹姐姐不高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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