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200节

  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,琅琊王氏这两日,会上门提亲。”

  “小妹想要嫁给王郎。”

  她说完这三句话,张玄之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,毕竟无论是从场合还是身份来看,这些话都绝对不可能出自张彤云口中!

  张玄之张大了嘴,过了好一会,才回过神来,失声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  张彤云将昨日事情说了,最后道:“郗夫人已经承诺,会上门提亲。”

  张玄之霍然站了起来,犹然不敢相信,“这怎么可能?”

  “琅琊王氏,怎么会和张氏联姻?”

  他随即反应过来,“做妾室?”

  张彤云出声道:“我一开始确有这种想法。”

  “但王郎说,他会以正妻身份迎娶我过门。”

  张玄之脑筋急转,“他是不是身体不行了,所才想要出使符秦,但又深知此行吉凶难测,所以想要成婚留下血脉?”

  张彤云出声道:“阿兄猜的也算错,小妹不否认,有部分原因在里面。”

  张玄之听了,面色纠结,出声道:“既然如此,我怎么能忍心让你嫁过去?”

  “和琅琊王氏联姻,固然是张氏的契机,但若他一去不回,难道让你一辈子守寡吗?”

  张彤云反问,“为什么不行?”

  “两家联姻,是家族之间的合作,至于王郎如何,能影响几何?”

  “更何况王郎真的回不来,对张氏来说,岂不是行事更加自由?”

  张玄之怔住,“你是说?”

  张彤云出声道:“若是王郎回来,自是最好,小妹有正室之位,能够尽最大可能维护张氏利益。”

  “若其回不来,那小妹的地位也不会动摇,那时候妾只要侍奉好郗夫人,王氏便能成为张氏的绝大助力。”

  “有其支持,张氏跨入顶级士族行列,便不再遥不可及的。”

  张彤云心里知道,王谧应该是没有病的,但为了保密,她只能换一种更有效的方式,去说服张玄之。

  她此时不谈感情,只谈利益,因为只有这样,才会让张玄之心怀歉意,为将来王谧反过来获取张氏支持做好铺垫。

  但张彤云也不认为自己此举是在坑张氏,她的立场,是两家利益的最大化,在这个基础上,即使说谎,也是善意的。

  果然张玄之露出了愧疚的表情,“但你.......说不定......年纪轻轻就要守寡.......”

  张彤云轻声道:“阿兄真正担心的,是此时两边若联姻,朝中必然有人非议,说张氏趁人之危,趋炎附势吧?”

  “想要消除这种流言,只能靠小妹日复一日,坚持下去,时间越长,便也越能赢得朝野和王氏的敬重,张氏获得的利益也越大。”

  “小妹深受张氏恩养,唯一能报答家族的机会便是婚嫁,如今这求之不得的机会,兄难道想错过吗?”

  “更何况小妹先前和王郎的传言,也让兄很是为难吧?”

  “那何不顺水推舟,促成两家之事呢?”

  张玄之神情复杂,“你真是自愿的?”

  “是不是王谧教给你说这些话的?”

  张彤云摇头,“他什么都没对我说,只说会相信我。”

  “倒是郗夫人,说提亲机会只有一次,若是阿兄拒绝,便绝不会再提此事,毕竟琅琊王氏也是有顾虑的。”

  “当然,小妹确实是喜欢王郎的,而且发生了那么多事情,小妹名声已经和王郎分不开了,阿兄难道觉得让小妹嫁给别人,会是更好的选择吗?”

  张玄之在屋内走来走去,心乱如麻,他在窗前停下,沉思起来。

  南北士族联姻,可是极为惊世骇俗的大事,侨姓吴姓不通婚,是士族圈子内的潜规则,虽然这些年过去,不乏都破例者,但多是中下士族。

  这个规则之前,门当户对都要让位,高门士族宁愿下娶下嫁,也不选择门第相若,但不同属南北的士族。

  高门士族是士族圈子的表率,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,尤其是联姻这这种事情........

  他抬起头,“但终归需要一个大义名分,琅琊王氏和张氏虽然都是各自圈子里面的翘楚,但毕竟代表不了所有士族啊。”

  张彤云出声道:“有的。”

  “昔王郎祖父,向吴郡陆氏提亲,却被以乱伦之名拒绝,导致南北士族一度私下反目。”

  “如今王郎此举,乃是奉行孝道,拨乱反正,正当其理。”

  “而张氏若能做成此事,等于替江东士族,向江北士族递出了和解手段,阿兄名声会更上一层。”

  “而这一切,却只需要小妹一人,阿兄难道认为,张氏还能遇到更好的机会?”

  张玄之口角发涩,虽说士族嫁女,确实是赤裸裸的利益考量,但张彤云如此淡定坦然地将自己作为筹码衡量,反而让他心里颇不好受。

  张彤云见状,跪坐在地上,俯身深拜道:“小妹承家族和阿兄抚养,深感恩情,请让阿兄让小妹任性一回,答应这公私两全之事吧。”

  张玄之仰天长叹,“我其实希望小妹找的如意郎君,能长命百岁,和你白头到老。”

  “若他英年早逝,小妹真的不会后悔吗?”

  张彤云出声道:“郗夫人不也是那样过来了?”

  “有她这层的关系,王氏郗氏才关系如此亲密,阿兄是家主,当为张氏考虑。”

  “抛去小妹的想法,这场联姻,对张氏利弊如何,这是阿兄应当权衡考虑的。”

  张玄之听了,便即下定决心,“小妹既如此说,那阿兄便担下一切好了!”

  张彤云再次相拜,“小妹深感阿兄之恩,没齿难忘。”

  她嘴角不自觉勾出一抹微笑,不仅因为她终于能够如愿,更因为此事是她一手促成,当世女子中,有几个人像自己这般,有这种机会的,做到这种事情的?

  而且自己和王郎情投意合,虽然前路未卜,更可能遭受非议,但这是当初自己为王郎向上天祈福,所要付出的承诺。

  即使只有一天,即使只能在一起一天,自己也不会后悔,每多过一天,便都是自己赚了啊。

  次日,替王谧提亲的人,果然到了。

  古时婚嫁有六礼,即: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

  而提亲便是纳彩,男方家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,女方家答应议婚后,男方家备礼前去求婚。

  来的人也颇让张玄之意外,竟然是先前打了败仗,带着泰山郡太守诸葛攸逃回来的蔡邵。

  蔡邵虽然打了败仗,但毕竟是因解救友军寡不敌众,且兵士损失并不大,还救了诸葛攸性命,所以回到建康后,由交好的王氏等家族力保,最后只是降了一级官位,从散骑常侍降为了光禄卿。

  加上之后王谧在兖州大胜,只怕过段日子,蔡邵便能够官复原职了。

  蔡邵是蔡谟儿子,蔡谟和王导交好,晚年年辞官讲经,颇受张氏等亲道家族敬重,蔡邵子承父业,和张氏出身的太常博士张凭也是知交,而两边关系也非同一般。

  张玄之亲迎蔡邵坐下后,两边都是面色古怪,蔡绍更是如此。

  他甚至见张玄之手里都备好了封好的红贴,这是女方名字八字,供媒人带回去,由男方在祖庙占卜的。

  这已经是问名纳吉的步骤了,他心道张氏提前得知消息并不奇怪,但有必要表现得这么急吗?

  张玄之出了蔡邵心思,出声道:“事急从权,张氏也不欲劳动兄多跑几趟,干脆就不遮遮掩掩了。”

  “兄应该知道,武冈侯身体欠佳,又即将出使符秦,怕是在建康呆的时间也长不了。”

  “要是六礼拖得久了,小妹嫁过去,没几天就要送武冈侯远行,我这当兄长的,心里也过不去。”

  蔡邵叹道:“我知祖希心情,武冈侯和令妹情投意合,但两家联姻,可能有人借题发挥,你可要有所准备啊。”

  张玄之苦笑道:“我已经猜到了,肯定有人说我张氏趁火打劫,用小妹的终生捞取好处。”

  “但这本是好事,王氏既然能下决心,我张氏没有拒绝的道理。”

  “既然如此,与其被人说是装模作样,不如痛痛快快行事得好。”

  蔡邵笑了起来,“祖希既然已经想得如此通透,那我也没有多说必要了,这便将令妹生辰八字带回。”

  王谧这边,拿到蔡邵带回来的张彤云生辰后,便即和郗夫人一起,去家主王琨宅邸,求进祖庙占卜张彤云八字。

  彼时王琨正和儿子儿媳王暇鄱阳公主说话,听到王谧说完,三人俱都震惊不已。

  王琨不可置信道:“族弟,这事情非同小可,只怕侨居士族,甚至吴地士族,都会借此攻讦你啊。”

  王谧出声道:“祖父当年没做成的,我也想试着做做看。”

  “何况家主应该知道,这次我求出使符秦,前途未测,祖父之志,延续香火,两者同为孝道,望家主答允。”

  王琨见王谧主意已定,自然说不出什么,倒是鄱阳公主许久没回过神来。

  当初阿父还属意将妹妹嫁给王谧来着,先前王谧还成了琅琊王友,怎么眨眼间就变天了?

  而且眼下都走到问名卜卦了,自己再告诉妹妹,已经来不及了!

  两家动作很快,王谧这边占卜自然不会出什么问题,随即是纳征,即向女方送聘礼,此时消息才渐渐传了出去。

  建康士族得知后,自然是掀起了一股波澜。

第289章 想法不同

  建康很多士族官员,这时方才笃定,王谧在朝中要求出使的奏表是真心的,不然也不会和吴地士族联姻,

  这明摆着是在出行前留下血脉,为最坏的情况打算了!

  对此有不少佩服王谧的,也有觉得可惜的,毕竟琅琊王氏和张氏联姻,怎么看也是被逼无奈之举。

  当然,自然也有幸灾乐祸,借题发挥的,他们不仅暗戳戳讽刺王谧饥不择食,更有讥笑张氏卖女,将其嫁给一个将死之人的。

  这些谣言到处流传,最后连王述谢安等人看不过眼了,于是从他们口中传出,这次两家联姻,是因为当年王导向吴郡陆氏提亲失败,王谧想要以孝道承继祖父的遗志。

  这个说法一出,一下子就堵住了大部分人的嘴,毕竟王家虽然不如以前,但南北士族都多少受过王导恩惠,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。

  而两家的联姻,也确实打开了新的格局,既然琅琊王氏都不在乎,那其他家族又有什么理由搞南北隔离?

  此消彼长,风向渐渐向对王谧有利的方向扭转,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主力,是各家的士族女郎夫人。

  当初王谧和张彤云的事情传遍建康时候,其实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两人,毕竟门第有差,很多士族女子,都觉得王谧是在逢场作戏,最多是把张彤云当妾室对待的。

  而如今两家联姻,张彤云还是作为正妻明媒正娶,这便颠覆了士族女子们先前的看法,在她们心中,王谧一下子变成了重情重义的榜样。

  当然其中有些人,心情是相当复杂的。

  桓氏宅邸之中,南康公主司马兴男看到桌子上的食盒,对一旁的婢女皱眉道:“她一口都没吃?”

  婢女跪在地上,惶恐道:“禀公主,奴婢们已经苦劝了,但是女郎不听,实在没办法啊。”

  司马兴男望了望里屋,伸手提起食盒,推开门往里走去。

  桓秀正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枝灿黄的秋菊,无精打采放在鼻子旁边嗅着。

  此时已经快进入秋季,窗外花圃之中,大多数花草都已经枯萎,只留几支菊花傲然挺立。

  桓秀拨弄着花瓣,幽幽叹了口气,就听背后门被推开,她头也不回,无精打采道:“已经说了,没胃口,别来烦我。”

  司马兴男出声道:“怎么,你想把自己饿死?”

  桓秀手指一抖,菊花掉落几瓣,她起身转过来,对司马兴男强笑道:“阿母来了啊。”

  司马兴男将食盒打开,将里面的碗碟拿出来,亲手将沉木镶金的筷子和一小碗稻米饭放在桓秀手里,说道:“不管怎么样,饭是要吃的。”

  桓秀老老实实将一口米饭扒拉进嘴里,米是新米,也很香,灶房做的火候也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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