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我看来,胡汉之争,并非完全不可调和,但必须要在战场上震慑他们,不然他们是不会服的。”
“只有打,拼上双方性命,来场轰轰烈烈的国战,分出胜负,才能得到两方接受的结果。”
有人迟疑道:“可圣人以礼乐教化百姓......”
王谧落下一子,“对胡人来说的礼,就是相杀以分高下啊。”
“你和他们谈我们的了礼乐,他们是不懂,也不愿意接受的,那就要用双方都懂的方式解决。”
“羯族当年用他们的礼乐杀戮百万汉人,冉闵以其人之道怀治其人之身,现在双方都懂了,不是吗?”
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,他对面的人落下一子,叹道:“稚远看着像个文雅君子,谁能料到战场上如此决绝肃杀。”
王谧轻拍一子回应,“建康好啊,好在承平日久,但也是有坏处的。”
“衣冠南渡几十年了,看过当年惨状的人,大部分都已经离世,不知道胡人的的可怕了。”
“诸位可以想想,族中有多少人活了下来?”
“若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,家族还能承受得了吗?”
“若胡人统一北地,组建船队渡江,打入建康,我等又能往哪里跑呢?”
“或者燕国符秦联手,我们能挡得住吗?”
众人沉默不语,王谧出声道,“几位出身,有江北的,也有江东的,但现在都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,谁也跑不了。”
“这便是我去打青州,威吓燕国,同时出使符秦的原因。”
“诸位要是想看看北地胡人真实的情况,可以去青州,我随时欢迎。”
有人强笑道:“听稚远这么一说,我倒想出份力了。”
“但我只相信稚远,若稚远不在青州......”
王谧笑道:“没问题,等我回来。”
“你们不要如此担心重,我去符秦,是为我朝争取机会的,不是去送死的。”
众人听了面露释然之色,齐声道:“那我等就恭祝稚远平安归来了。”
“在此之前,更要恭祝稚远觅得佳偶,此举是为我等南北士族之间,架起了一座桥梁啊。”
王谧小楼之中,青柳等几位婢女正在重新布置房间,以为王谧新房之用。
君舞偷偷捅了捅青柳,悄声道:“你看映葵,她的脸一直在抽搐,中风了?”
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只见映葵坐在木箱旁边,手里机械地将衣服叠来叠去,脸部却是极为扭曲,嘴角还不断抽搐着。
桃华见了,惊道:“还真像中风,听说中风的人自己察觉不到,赶紧找医士过来吧。”
翠影脸色古怪,止住众人,说道:“不用管她。”
“这几日我和她一起睡的,知道她什么德行。”
这下连青柳都好奇心起,和众女一起悄声问道:“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翠影张了张口,忍俊不止,“她那张脸,是笑歪的。”
“蒙着个被子,笑个整晚,脸能不抽么。”
“就是睡着了,还忍不住说梦话,说什么好得意,好想笑,但是要忍住,要低调,好日子还在后面呢。”
众人听了,都忍不住大声欢笑起来,思霜捧腹道:“还真像是她能说出来的。”
随即她叹道:“但说实在,当初郎君进府的时候,我等谁能想到,他要迎娶的是张氏女郎呢。”
“也不是说女郎不好,但南北士族这等门第联姻的,也没有先例了吧?”
青柳说道:“其实我倒不意外。”
“郎君其实是个很重情义的,而且很重视先来后到的次序。”
“也正因为如此,他才和其他人不一样啊。”
君舞笑道:“那最早的岂不是青柳你?”
“郎君那时可是敢为了你,和何夫人翻脸的。”
青柳轻叹道:“他对你们,也是一样的。”
“他这样的人,世上本就很少见。”
两家的六礼走得很快,很快到了请期环节,郗夫人找人算良辰吉日,找来找去,最后还是找到了袁宏,毕竟其推算的名声,在高门士族之中是名声最高的。
王谧听到袁宏名字,想到此人就是当初谢道韫未嫁便寡的罪魁祸首,不由心中古怪,心道他要是给自己整个幺蛾子,那乐子便大了。
不过郗夫人倒是颇有手段,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让袁宏算出了个十天后的良辰吉日,算是极近了。
彼时已经到了九月深秋,成婚后再过半个多月,就算入冬了。
而与此同时,朝廷的诏令也好巧不巧下来了。
朝廷同意了王谧出使符秦的请求,同时派出了有十几名官员,五名棋手的使团。
使团动身的日子,定在了十月末,就是说王谧成婚后一个多月,就要离开建康,启程前往符秦都城长安了。
这个日期,也大大出乎很多人意料,包括王谧和郗夫人。
郗夫人和王谧接诏,送走内侍后,皱眉道:“还以为临近过年,使团怎么也要来年再动身,怎么朝廷这么急?”
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可能是北地有变化,最有可能的,是燕国在大规模征兵,准备来年发动进攻,让朝廷坐不住了。”
“燕国骑兵,一般不会在冬春发动进攻,往往要在夏天展开攻势。”
“若是我春季出使,即使到了就能和符秦谈好合作,夏天才能回来,显然是来不及应对的。”
“如今东去春归,这时间是最合适的。”
郗夫人面露忧色,“这是顺利的情况下........”
王谧安慰道:“阿母放心,符秦不是羯族那种疯子,他们北面的匈奴一直很有威胁,这个时候和我朝撕破脸,是没有好处的。”
他对此是很有把握的,符秦虽然也在备战,但对于燕国所在的冀州的觊觎,显然要大于晋朝。
郗夫人稍稍放下心来,突然眼角红了,“我紧赶慢赶,才给你多争取了几天婚期,阿母做的,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王谧心中感动,“阿母.....为了我,已经做得够多了。”
“我答应阿母,无论如何都会平安返回,我还要赡养阿母到老,颐养天年呢。”
郗夫人破涕为笑,“这可是你说的,要是食言,我做鬼都饶不了你。”
嘴上说着玩笑,母子两人心里都沉甸甸的,这世上的事情,谁又能说得准呢?
数墙之隔的琅琊王氏家主宅邸,鄱阳公主正在和过来玩的武昌公主说着话。
两女虽然并非一母所生,但感情很好,但饶是如此,鄱阳公主看着武昌公主往嘴里塞着点心,还是有些绷不住。
她头痛道:“你来我这里,就是为了吃东西的?”
“父王府里什么没有?”
“我还以为你是让我帮忙,带着去见武冈侯的。”
武昌公主将一块炸糕咽了下去,结果被噎住了,赶紧喝了口茶冲下去,笑嘻嘻道:“我见先生做什么,人家快婚娶了,等着见新妇呢。”
鄱阳公主恨铁不成钢道:“你不是说要嫁个文武双全,像他那样的?”
“你怎么不让父王争下?”
武昌公主摇头,“为什么?”
“先生真心喜欢张氏女郎,拆散他们,先生会恨我一辈子的。”
第291章 心意种种
听了武昌公主的话,鄱阳公主叹道:“那你不是在委屈自己?”
武昌公主忽闪着大眼睛,“什么委屈不委屈的,咱们皇家,有些人看来尊贵,有些人还避之不及呢。”
“别提这些了,我好不容易来找姐姐玩,姐姐怎么老提婚嫁的事情,父王都没这么啰嗦!”
鄱阳公主气笑了,“你是长大了,蹄子硬了是吧?”
“还吃,来人,再上两盘点心,我看着你吃到走不动路!”
两姐妹的欢笑声,映射出建康士族女子无忧无虑的一面,但谁也不知道,这种欢笑,在未来的一天,会不会被突然打碎。
但至少到目前为止,这太和元年的秋天,还是一片安静祥和,有人忙忙碌碌,迎接着即将到来的冬天,有人吟诗作赋,谈玄论理,希望这样的时光永远继续下去。
而随着王谧婚期一天天临近,乌衣巷也越发热闹起来,王氏谢氏等大户,趁机将沿街的门楣院墙,甚至门前道路修缮了一番,免得到时候来访的宾客有微词。
而王谧这边,最忙的反而是赵氏女郎,这大半个月,她已经在东莞海陵等地奔波好几次了。
这次她带着厚厚两大箱账目簿册,终于赶回了建康,直接坐着马车赶到了王谧宅子里。
王谧从院子里面迎了出来,见赵氏女郎正带着家丁,将箱子从马车上抬了下来。
他出声道:“诸位辛苦了,箱子直接抬到我屋子里面。”
赵氏女郎先前得知了王谧要成婚的消息,见府中已经是张灯结彩,布置一新,不由好奇道:“主公何时亲迎?”
王谧出声道:“后日,明日女方便要送嫁妆来了。”
“什么!”赵氏女郎一惊,“这种日子,郎君还要审帐?”
王谧引着众人进了小楼,说道:“我留在建康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赵氏家丁等人将箱子放下,对王谧行了礼出去,赵氏女郎见周围无人,才低声道:“主公真的要去符秦?”
“青州基业刚刚打下来,主公不在,谁能代替行事?”
王谧请赵氏女郎坐下,掀开箱盖,拿出一本册子翻看着,说道:“这确实是个大问题。”
“你阿父算是我最亲近的心腹,但即使现有官身,还是比不过那些高门士族。”
赵氏女郎脸上现出几分恼怒之色,“主公既然知道,还在这关键时刻撂挑子!”
“万一有个闪失,若符秦扣住之类,那主公先前的努力,都会被人摘了桃子!”
王谧出声道:“别人不了解我,你也说这般话。”
“正是因为我不想被人摘桃子,才要去利用符秦牵制燕国。”
“不然你为凭咱们那几千兵,如何守住现在打下的地盘,燕国随便在青州征一轮兵,就把我们赶出去了。”
赵氏女郎担忧道:“但这也太冒险了。”
“就没别的办法?”
王谧双手一摊,“那你说说,谁能代替我?”
赵氏女郎心道王谧身边,确实没有可靠的谋士,自己是个男子就好了。
但话又说回来,自己就是男的,就一定能说服符秦了?
王谧看出了她的心思,笑道:“你的烦恼,多来自于事事站在我的角度上去想,这也太累了。”
“正好这些日子舟车劳顿,参加我婚礼,好好歇几天。”
赵氏女郎心道这一个月来,自己还真是如此,不是在舟上,就是在船上,跟着郎君做事,还真是累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