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躺在病榻上的慕容恪正在看手里的信件,突然一阵咳嗽,慕容蓉见了,连忙过去给其捶背,出声道:“阿父,这味道太冲,要不我还是出去熬吧?”
慕容恪摇头道:“不用,闻着味道,头反而清醒了些。”
他将手里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随即叹息一声,“可惜了。”
慕容蓉见状,好奇道:“这是哪封昨天送到,叔父的信?”
慕容恪气顺了了,叹道:“没错,截杀晋朝使团的行动,失败了。”
“阿六茹前后派出几路骑兵,但还是被使团逃走,还引来符秦几路军,两边打了起来,最终双方死伤不小,只得各自罢战退回。”
“中间有支骑军拼死突入对方车队,却发现马车都是空的。”
“晋朝使团中有聪明人啊,这都能在阿六茹手里逃掉。”
“我猜很有可能,是那个王谧的计策,本来想着将其抓过来,看来是无法如愿了。”
慕容蓉听到这个名字,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。
她的人生,因此人而大大改变了。
她还未出生时,慕容恪就为她订了一门亲,对方是落魄的慕容氏皇族。
本来门户并不相当,但慕容恪和对方父辈交情很好,彼时鲜卑也没有同性不婚的规矩,于是水到渠成便这么定了下来。
她未来的夫君,叫慕容永。
这两年,眼看着她快到了出嫁的年龄,慕容永也在边境历练,攒够了资历,眼看很快便能回京了。
然而变故突生,久未在徐州用兵的晋军,竟然突袭了对方所在的海州岛,燕兵几乎全灭,慕容永也被抓走。
慕容蓉听到这个消息时,慕容恪还在洛阳,所以她只能期望两国和谈时候,将慕容永救回来。
好巧不巧,慕容恪因为生病返回了邺城,听慕容蓉诉说后,便入宫请求慕容暐,借着派出使团的机会,想把慕容永换回来。
慕容蓉对此还颇为期待,毕竟慕容永也并不怎么重要,慕容暐也点头了,救出慕容永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情。
然而之后传来的消息,彻底把慕容蓉震傻了。
她那素未谋面的夫君慕容永,竟然被人杀死在了晋国宫廷之中!
这事情闹得很大,燕国不久就得知了内情,慕容蓉也第一次听到了凶手的名字。
王谧。
她打探之后,才得知此人是琅琊王氏的高门子弟,据说善于棋道辩玄,不知道为什么跑前线打仗去了。
正是此人,先带兵打下了海州岛,抓走了慕容永,又在皇宫之中,将慕容永活活用棋盘打死了!
慕容蓉一时间无法接受,虽然她和慕容永没见过面,但毕竟是有婚约的,如今对方就这么死了,都是这个王谧害的!
所以如今她听慕容恪说起王谧这个名字,脸色便越发难看,慕容恪看到,出声道:“还在想慕容永的事情?”
“既然从军,就要有战死的觉悟,战场之上,便是如此。”
“你不用急,我再给你选个合适的人便是。”
慕容蓉低声道:“女儿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只是难以理解,为什么阿父对那王谧似乎颇为欣赏,让叔父尽量抓获,实在不行才取其性命?”
“一个汉人,值得阿父如此看重吗?”
慕容恪正要回答,边上药锅声音越发响了,慕容蓉连忙过去,拿着厚布,将砂锅从炉子上端下。
她将药汁倒入碗中扇凉,才拿来服侍慕容恪喝药。
慕容恪皱着眉头,将药汁饮尽,即使他身经百战,也被这药味搞得差点呕吐出来。
看慕容恪把药喝完,慕容蓉又端上清水,让慕容恪将水漱了,过了好一会,慕容恪才能开口说话。
他出声道:“那个叫王谧的,很有意思,尤其是是前番兖州之战,用兵路线很是高明。”
“本来若我不生病,是有机会和其交手的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慕容蓉出声道:“不过是偷袭我大燕几千兵而已,阿父平生杀的敌军也有十数万了,此人如何配阿父出手?”
慕容恪摇头道:“人数还在其次,关键在于他的用兵风格相当果决,和我之前所知的晋朝将领都截然不同。”
“他不像桓温那般犹豫,晋国更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人,我很好奇他是谁教出来的,才向陛下请缨,想亲自带兵进攻琅琊郡,只可惜天不遂人愿。”
“错过这次机会,可能再也不会有了。”
慕容蓉连忙道:“阿父的病,一定会好起来的!”
慕容恪摇摇头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我有种预感,这种人要不能为我朝所用,将来必成大患。”
“这次阿六茹功亏一篑,被此人窥得空子逃出,能有心算无心,也是他的本事。”
慕容蓉冷哼道:“没有什么了不起的,阿父只要康复,调几千兵马,就能将其人头取来!”
慕容恪忍不住笑了声,“我知道你记恨他。”
“但只要上了战场,便无退路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,若是没有这种觉悟,便没有资格打仗。”
“如今三国情势,虽然是互相攻伐,目的是将对方有生力量消灭,但谁都不能将其国中所有人杀光。”
“先前羯族已经证明,这条路是行不通的。”
“最终打完了,还是要天下一统,共同求存的。”
“这人在晋朝地位不低,若是能抓到做些功夫,说不定有预想不到的效果。”
慕容蓉气愤道:“这人极为凶残,如同虎狼,根本没有良心!”
“听说他把抓到的大燕兵士拇指都砍了,肯定是个穷凶极恶的人!”
慕容恪失笑道:“汉人也是这么说我们的。”
随即他叹道:“不过如今说这些都没有用了,有此人在,晋国和秦很可能会联手对付大燕。”
“扶我起来,我要向陛下上书。”
慕容蓉将慕容恪扶到桌旁,慕容恪一边咳嗽,一边出声,慕容蓉一字字写着奏章,心中不由升起忧虑来。
要是阿父不能上阵,燕国真的能顶得住两国联手进攻吗?
离着长安城还有百十里的地方,王谧三人所在的队伍,终于从山里走出,和前来接应的友军会合了。
进山时候的一百多人,足足死了二十多个,大部分都是奴仆婢女,要么是不小心被毒蛇猛兽咬死,要么是生病倒毙。
周琳袁瑾一度崩溃,差点坚持不下来,还是杜成让兵士伐木做轿,将两人生生抬了出来。
此时杜成却带着佩服的眼神,看着王谧主仆三人。
上百里的山路,王谧从始至终都凭着自己两条腿翻山越岭,过河越涧,完全没有依靠他人。
杜成心道武冈侯真不像是个高门士子,其连战连胜毫无侥幸,这样的体质,真的像是得了不治之症吗?
更古怪的是,王谧的两个侍女,竟然也撑了下来,要知道这段山路,连兵士都要叫苦不迭,难道君侯平时以训练兵士的法子,训练婢女不成?
那边君舞看到一字排开的马车,不禁眼泪都要出来了,“终于可以坐车了,要是再走两天,我也要死在山里了。”
青柳掩口笑道:“这不是还能撑两天么。”
“公子眼光还是很准的,屋里这些人,你是体力最好的,换做其他人,可能早已经垮了。”
君舞心道青柳你才是例外吧,现在和没事人一样,你跟着公子这些年,怕是每天都在打熬身体?
王谧看向远方,发现过来接应的是两拨人,穿着不同的军服。
一支是吴越的骑兵,分头前的三百多人,如今只剩下了一百多,显然是经历了恶战。
另外一支,则是打着苻秦的旗号,领头的将领纵马奔来,到众人前面下马,出声道:“天王麾下苻飞,前来迎接晋国使团。”
第308章 抵达长安
那将领一报出名字,晋朝使团这边皆是面色肃穆,心中震动。
没人能想到,此人会出现在这里。
王谧很快便将符飞这个名字和记忆对应了起来,心道苻坚对使团倒是颇为重视,竟将北地威名赫赫的大将派了出来。
不过要挡住慕容垂的话,确实需要这般人物。
符飞在前秦乃至晋朝,都极有威名,其人号称有关羽张飞之勇,评价其征伐必取,战必胜,是万人敌的猛将。
前秦景明帝苻健驾崩,皇太子苻生继位时,苻飞和苻坚堂兄,卫大将军符黄眉号称苻秦两大名将,两人也和前皇帝苻生极为亲近,分别被封为新兴郡王和广平郡王,颇受器重。
但符生当了皇帝后,倒行逆施,尽诛顾命大臣,杀害国舅强平,任用奸佞,大臣凡有直言上谏者,尽被苻生诛杀。
符飞符黄眉也曾上书劝谏,苻生大怒,将两人贬谪,这还是看在两人有战功份上,不然两人早和其他人一样被处死了。
寿光三年(357年),苻黄眉和苻飞率步骑万余人讨伐羌族,于三原以少胜多,大败羌族数万精锐,斩杀羌酋姚襄,尽俘羌族部众。
但符黄眉回朝后却受到苻生羞辱,被逼谋反,事泄被杀,家属被苻生杀害,就此绝嗣,经此一事,朝野之间更是离心离德。
苻坚趁机起事,于同年诛杀符生,于长安登天王位,改元永兴,大赦天下,为符黄眉平反昭雪,同时将皇子符熙封为广平公,以承符黄眉之嗣。
而与苻黄眉齐名的苻飞,则就此消失于史书记载之中,王谧也没想到,今日能得见此人。
他仔细打量符飞容貌,见其已经须发花白,显然年纪不小,但仍然是眼神精芒电射,顾盼间不怒自威。
众人上前相见,符飞一一和众人见礼,见到王谧时候,脸上讶色一闪而过,“你便是武冈侯?”
“竟然如此年轻?”
“棋道也就罢了,我也不甚懂,只听说你带兵不过一年,就数败燕军,更是斩杀了燕国大将秃发勃斤,击退了慕容厉?”
王谧谦道:“对方大意,侥幸而已。”
“将军先后击败刘康刘珍,夏侯显姚襄,这些人无一不远胜于慕容厉。”
符飞听了,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,“我这些年并不出现在人前,晋朝年轻一代,竟还记得我十几年前做的事情。”
周琳袁瑾心中惊讶,按道理他们对符秦的了解,要远甚于王谧,但符飞这种消失了十年的人物,王谧还能如数家珍,知其过往,这就很不一般了。
符飞见众人模样极为狼狈,便请众人登上马车,同时对周琳道:“这次贵使团倒是做得好,燕国那边前后派出了五六支骑兵,在各个方向堵截。”
“虽然天王派我迎击,但双方兵力相差不差,作为诱饵的车队也被燕军骑兵拼死击毁。”
“若非你们弃车走山路,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。”
袁瑾出声道:“这也是武冈侯的主意。”
符飞听了若有所思地,他吩咐手下护着车队,自己亲自带兵在前面引路,一路往长安方向而去。
王谧带着青柳君舞坐上了车子,这七八天难得能如此休息,三人本就疲惫不堪,当即都闭目养神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。
不多时,青柳君舞都睡着了,但王谧却没有睡意,脑中复盘着这一路走来的经历。
这次出使中虽然遇到了不少危险,但也让王谧长了不少见识,他所看到的是,无论符秦还是桓氏,都是将才辈出,远不是晋朝朝中那些空谈阔论的高官可比。
包括燕国那边,随便拉出个骑兵将领,就是独当一面的猛将,差点就将使团截杀在路上。
目前能和符秦燕国同时对抗的,也确实只有桓氏势力,平心而论,就是被桓温看不起的长子桓熙,其领军能力放在建康,也是中上以上的水准。
相比之下,建康士族中,根本没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将帅之才,谢韶已经是其中佼佼者了,但也只能给王谧做辅助,尚不具备单独领军的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