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22节

  “这种画法,要求对看到的事物观察入微,然后在笔下展现出来。”

  在他的笔下,一副车马渐渐成形,一旁的翠影目光也不由自主被吸引。

  她赫然看到,王谧所画的车马,完全和顾恺之的画法不同,虽灵动不如,但却能让人产生一种错觉,仿佛像是立在画上一样,失声道:“这是怎么做到的?”

  映葵眼中发亮,她本来跟着王谧,虽然感激对方救了自己一命,但对于前路也是惴惴不安,毕竟对方身份看上去不怎么高,门第更是不用说了。

  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,好像自己的新主人,是个极为了不得的人物啊。

第42章 试手段看人表里

  王谧一边手中勾画不停,一边对两婢说道:“原理其实并不复杂,只不过利用光影的对比,和一点透视法而已。”

  翠影问道:“何为透视法?”

  王谧简单解释几句,映葵出声道:“那不就是工匠图纸中,用来勾描工具房屋的画法吗?”

  “没错,”王谧有些惊讶,士家大族底蕴果然了得,这只是对婢女来说已经足够生僻了,由此可见,张氏对张彤云的培养是相当重视的,不然不会连贴身婢女都有如此见识。

  他手中不停,说道:“这种画法虽古已有之,但绘画一道,却甚少采用这种做法,自也有其原因。”

  “绘画求的便是容纳天地于一纸,是对景物的压缩,而素描则是反过来再次延伸纸张厚度。”

  “还有一件事情,就是若是画的太真了,也不符合当下的君子之风。”

  随着他手腕转动,炭笔十几道线条下去,竟是勾勒出了一活灵活现的人形,其线条完全符合人体造型,自然看上去不着寸缕,竟似乎是没穿衣服一般。

  虽然王谧没有画脸,但从其纤细的腰肢和玲珑的曲线来看,其显然画的不是男子。

  在场三女脸腾的一声红了起来,青柳嗔怪道:“郎君,你别吓到她们。”

  王谧把纸一合,对两婢笑道:“虽然我心中并无他念,但确实不合适,不画了。”

  那边两婢却是脸色古怪,映葵捂嘴吃吃笑道:“看到这个,我倒是想起那件事来。”

  翠影也是脸色古怪,“你别瞎说,郎君正人君子,和我们解释的是画艺,和那人不一样。”

  见映葵连连点头,王谧疑惑,出声道: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

  “我怎么听不懂?”

  两婢面面相觑,最后翠影说道:“既然我们身为主人婢女,便没有瞒着主人的道理。”

  “我说不出来,映葵你说吧。”

  映葵笑嘻嘻道:“好啊,反正我看那顾郎这种做派甚是无耻,先前女郎不也因此不喜他么。”

  王谧和青柳一头雾水,怎么又牵扯到顾恺之了?

  映葵想了想,吃吃笑了起来,“主人知道顾郎善画吧?”

  “其实他还有一个爱好,喜欢追求美貌女子。”

  王谧疑惑道: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士族以风流放纵为胜,若行为正大光明,似乎也不算恶习吧。”

  翠影叹道:“问题就出在这个手段上。”

  映葵凑近,神秘兮兮道:“顾氏有很多支,顾郎那支在吴郡大城,多有士族杂居,他的邻里,有一士族女子,以美貌闻名远近。”

  她说得绘声绘色,连青柳都走近几步,好奇倾听,王谧灵光一闪,脱口而出道:“我知道这个故事!”

  顾恺之自幼多才,被时人称为画绝,文觉,痴觉,且极为喜欢道术,为此还有个颇为传奇的故事。

  晋书·顾恺之本传:尝悦一邻女,挑之弗从,乃图其形于壁,以棘针钉其心,女遂患心痛。恺之因致其情,女从之,遂密去针而愈。

  这个故事说的是顾恺之追求邻家女子,但邻家女子不从,于是顾恺之回家,画了副邻家女子的画像,以针钉在画像女子心口处,现实中的邻家女子果然患了心痛。

  这时候顾恺之跑去找邻家女子,说自己可以治她的病,然后回家将针取出,邻家女子便愈,从而接受了顾恺之的追求。

  王谧当初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,颇觉无语,顾恺之这做法,实在算不上光明正大,但偏偏符合彼时所谓的名士风流,不拘小节的做派。

  但这种诅咒道法,王谧是不信的,只当是以讹传讹,毕竟顾恺之名字带之,说明家族和五斗米道有关,五斗米道众为其编造传说造势,也在情理之中。

  王谧把这个故事说了,映葵惊讶道:“郎君竟然也听说过此事?”

  随即她面色古怪,“这事情在吴郡士族间被传为美谈,事实上却根本不是这样。”

  她环顾四周,似乎害怕有人偷听,“我们也是后来极为偶然间,得知内情的。”

  “我们先前的主人,女郎的兄长,听到这个故事后,极为感兴趣,因为要是那顾郎会道术的话,当是女郎适合的夫君人选。”

  王谧想到张玄之名字也带之,不由点头,“后来呢。”

  映葵小声道:“女郎兄长多方打探,后来偶然有访客,正是顾郎邻人女子的亲人。”

  “谈到此事时,那人极为愤怒,声音也大了起来,彼时女郎正在隔厢房,我便去墙边偷听了会,才明白了事情真相。”

  “根本不是那顾郎会道术,而是看到邻家女郎容貌后,他便回家画画,赠与那邻家女子,每日一幅。”

  青柳奇怪道:“这也不算什么过分之事,要是女子不喜,完全可以不收啊?”

  翠影苦笑起来,映葵气哼哼道:“姐姐不知,他初时画的还是正常穿着衣服的画像,结果到了后来,画像上的女子衣服日渐减少,到了后面,画中人竟然是只蒙一层薄纱。”

  王谧此时正在喝茶,闻言噗地一声喷了出来,“有这种事?”

  映葵咬牙道:“画中还留言,以后当有更佳者,这其中意思,不言而喻。”

  “那邻家女子深知要是被画了不着寸缕的样子,怕是根本就洗不清了,只得答应了那顾郎的追求,两人在一起了颇长时间。”

  王谧瞠目结舌,还可以这样?

  他目光扫到青柳身上,青柳见状警惕地侧身道:“郎君可不要学坏。”

  王谧苦笑,“我只是觉得.......这顾恺之竟然是这样的,总觉得我心中的形象轰然崩塌。”

  映葵道:“是吧?”

  “这种手段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,女郎听说后极为厌恶,当初在船上时也是以纱蒙面,避免容貌被其看到,不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?”

  “士族中对他的评价中,有狡黠一说,传言中大司马征召其为参军,就是欣赏这种狡黠手段,认为适合为军中参谋。”

  王谧膛目结舌,心道这里面还有这些曲折,人性都是复杂的,史书中记载的,并不能完全反映出一个人的全部啊。

  他起头来,看着三女脸上古怪的神色,苦恼道:“是不是我的画艺,成了我的怀璧之罪了?”

  三女忍不住齐声笑了起来,笑声传出窗外,采苓甘棠好奇地想要探头张望,却被老白拎着脖子提走,“去去去,大人的事情,小孩子少听。”

  两童子双脚悬空,不住踢腾,异口同声道:“老白大坏蛋!”

第43章 心思萌动难入眠

  太阳落入江心,再度从冰冷的江水中升起的时候,已经变了皎洁的明月。

  白天时候,老白阿良帮着船夫,用船上备用的木板,合力将损坏的船舷修补得七七八八,连破掉的船洞也用胶麻混合起来堵住,在到达建康之前,江水应是透不进来了。

  几人熟练地在月光下拉帆操舵,划桨行船,王谧坐在窗边看他们动作极为熟练,心道光是黑夜行船,就不知道比一般水手高明多少。

  不过阿良表现也是不遑多让,如今他在黑夜中熟练操着舵,丝毫不逊色于其他人,毕竟若无这身本事,又怎么能当张玄之大船的舵手?

  王谧不由想道,若是建立一支船队北伐,皆是这样的青壮熟手,从京口出发,定能控制水路,和岸上步兵配合,水陆并进,最大限度发挥优势。

  事实上,后世的几十年中,从祖逖桓温,再到谢安刘裕,这些杰出人物从北伐时,确实也采用了这种做法。

  其实东晋国力并不弱,且以北方出身的士族将领为主导,北伐时凝聚力是很强的,毕竟东晋朝廷占着中原正当政权的大义,其面对北方胡人政权的弱势之处,很大一部分在于深入对方腹地后,无法应对对面的骑兵。

  东晋养马区域,都分布在淮河流域,且适合养殖的地盘并不多,且连年交战,战马产量不大,所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背靠草原的胡人政权正面比拼骑兵数目,于是北伐便需要扬长避短。

  彼时东晋的长处,便在于水军。

  相比造船业高度发达,大小战船以千计数的江东地区,北方很多胡人甚至都没见过船。

  尤其是黄河流域,中原百姓坐船逃难南下,带走了绝大部分船只,现在黄河流域船只极少,船工更是几乎没有,所以后来的东晋船队一旦进入各大河流水域,便能立刻占据码头水面,从而拥有绝对的制水权,此时东晋军队再水陆两军配合,可以和任何北方势力正面对抗。

  但毕竟中原还有大片河流狭窄亦或缺水的地方,是船队无法到达的地方,若东晋步军离水路太远,便会失去水军支援,再遭遇有大量骑兵的敌军,便会陷入极大地劣势。

  这也是东晋百年间北伐失败的主因,其中做的最好的便是刘裕,其利用包含战车的却月阵对抗骑兵,但战车行动不便,只能打阵地战,打不了运动战,无法完全解决这个难题。

  算算时间,现在的刘裕,应该还是个一二岁的孩子,正在京口某处的村子里面玩泥巴,只怕自己十年之内,是无法指望了。

  王谧沉思起来,换做自己,将来若是参与北伐,该如何面对这个难题?

  一旁的青柳抚着张彤云赠送的古琴,琴声清越,有金石之声,音质之佳,连王谧也不禁出声赞叹。

  船尾处,翠影映葵两人正窃窃私语,映葵叹道:“女郎连自己最喜欢的琴都送了出去,这可是当初主人花了好大力气才求得的。”

  翠影压低声音,“慎言,我们现在的主人是王郎,不是女郎兄长了。”

  映葵吐了吐舌头,“说习惯了,一时间改不过来。”

  “你擅抚琴,觉得要是弹这曲酒狂,和青柳姐姐谁更佳?”

  青柳所抚琴曲,相传是阮籍所做,有翔鸟鸣林,徘徊忧独之思,配合青柳琴艺,更让人触景生情。

  翠影犹豫了下,低声道:“若论熟练,我也弹了数百次,自忖不逊于她,但在心境气象上,就远远不如了,可以说差了两个层次。”

  映葵听了,悻悻道:“那咱们还有什么比得上人家的?”

  “开始我还觉得凭我们本事,郎君必然看重,这下子咱们还有什么拿的出手的?”

  她眼珠转了两转,凑近翠影耳边道:“你说郎君晚上会不会让咱们陪床?”

  翠影失态,拧着映葵耳朵,恶狠狠道:“你整天都在想什么!”

  “这才第一天,你就想着爬床了?”

  映葵拍了几下才挣脱开,她扭着发红的耳朵,哼哼道:“对于士族来说,这不是寻常事情么,何况郎君相貌出众,又有才学,即使是布衣,我也不会嫌弃。”

  翠影扶额无语,将映葵拉得远远地,压低声音道:“咱们做婢女的,首先要学会察言观色,那青柳显然和主人关系匪浅,不要冒冒失失,得罪了她。”

  映葵不服气道:“我知道了,但要是郎君今晚找你陪呢,你难道还不答应?”

  翠影想了片刻,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,不自觉整理了下衣襟,映葵看到,鄙视起来,亏你装得一本正经,其实也心动了吧?

  下面底舱,老白将放杂物的小间收拾好,上来给青柳说了,青柳听了,起身对老白道:“如此便辛苦老白了。”

  老白笑道:“以前风餐露宿常有,这算什么。”

  青柳找到翠影映葵两女,带着她们到了王谧隔壁的房间,指着里面两张床道:“先前是老白和采苓甘棠所用,如今老白腾出了床,上岸前就委屈你们挤一挤了。”

  翠影两女两女连忙答应,等青柳离开,映葵笑嘻嘻用胳膊肘子捣了捣翠影,“今晚没戏了。”

  翠影瞪了映葵一眼,耳听隔壁青柳服侍王谧睡下,一会采苓甘棠进来,两人年幼,一上床就睡着了。

  两女见状,也宽衣上了榻,两人盖着一床麻被,秋日江上寒冷,两人不自觉贴在了一起。

  映葵悄声在翠影耳边道:“要不要我模仿郎君,提前帮你熟悉下?”

  翠影拍掉映葵不老实的手,“今天差点命都没了,你还有这心情,老实睡觉!”

  映葵嘟囔道:“正是因为这样,我才睡不着啊。”

  “要没有郎君,咱们只怕已经被扔到江里喂鱼了。”

  她身体扭动几下,将耳朵贴近船舱板壁,“且让我听听,郎君和青柳姐姐在做什么。”

  翠影无语,你心这么大的吗?

  过了好一会,映葵才悻悻缩了回来,“什么声音都没有。”

  “难道郎君真的不是士族,所以并不好色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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