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台上晋国只剩下最后一个了,还能一直赢下去不成?”
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犹疑的神色,相比昨天,他们的信心已经严重动摇了,毕竟到现在为止,王谧的表现,简直是碾压式的。
王猛出声道:“陛下有命,天气严寒,观礼到此为止。”
“至于剩下的棋局,结果出来,朝廷会公之于众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面面相觑,但此时谁也不会多事,便齐声山呼万岁,行礼后带着遗憾离开。
当场上只剩下宫廷中人时候,王猛转头示意,当即有棋手上来,坐到王谧面前。
王猛对苻坚躬身道:“天时已晚,还请陛下回宫用膳。”
苻坚点点头,站起身来下了高台,坐上御辇离开。
其他宫妃见状也纷纷跟着离去,顺阳公主经过王谧时候,见其神色毫无波澜,只静静盯着棋盘,似乎身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。
她摇了摇头,便上了车马,跟着御辇而去。
晋朝使团这边,众人面面相觑,周琳脸色难看,久久未发一言。
袁瑾出声道:“武冈侯表现超过了符秦预料,只怕他们是输不起了。”
“这是让武冈侯身体撑不住,自愿放弃?”
周琳咬牙道:“说得好听,真正做起来,还不是使尽手段。”
“不过我倒是终于看清了他们,回去后我定当向陛下禀告。”
袁瑾望着台上的王谧,“那如今怎么办?”
“对面还有七八个人,摆明了是想车轮战拖垮武冈侯。”
周琳出声道: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”
“先前我已经和他说过,只要自觉支撑不住,便即放弃,回朝我来抗便是。”
袁瑾道:“但事关荆州城池归属,万一朝中有人借此发难,我们几人......”
周琳冷笑道:“你以为他们留给我们几座坚城?”
“真要赢了,给我们的,只怕是和燕国接壤,百姓早已经迁走,城墙毁坏的鸡肋之地罢了。”
“夺回失地固然吸引人,但也不必被敌人牵着走,不然便是如今的被动局面。”
袁瑾躬身出声道:“受教了。”
周琳笑道:“你悟性很高,袁氏深又得朝廷信任,只要脚踏实地,将来豫州刺史之位,必然是你的。”
袁瑾低下头,眼中闪动着晦涩难明的光芒,“瑾谨记太行令教诲。”
台下君舞扶着青柳,轻声道:“很累了吧,要不坐下歇歇?”
青柳摇头道:“没事,坐久了突然站起来,多少有点血气虚浮。”
她望向台上,“对方连午膳都不给郎君用,麻烦了。”
君舞恨恨道:“符秦这些人,实在太不要脸了!”
“如此国事场合,公然不顾脸面,简直无耻!”
青柳轻声道:“郎君之前就说过,棋盘争锋,和战场对垒并无不同。”
“且涉及数城归属,又在人家地盘,自然只能委曲求全。”
“现在我们帮不上忙,只能期望郎君独自撑过难关了。”
君舞出声道:“上去送茶都不行?”
“我看这种天气,那茶杯里面的茶水早凉了,这也太恶心了!”
“咱们就不能上去送水?”
青柳轻声道: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君舞当即起身,到了高台前面,却被符翰带领侍卫拦住。
等她说完后,符翰出声道:“对局不允许外人上台,且陛下不在,我不能放你上去。”
“只能等陛下来后禀告方可。”
君舞愤愤不平道:“若是不来呢?”
符翰闭上口,再也不出声。
君舞见状,只得悻悻回来,边走边骂道:“堂堂大国,号称天王,结果行事如此,让天下人耻笑!”
符翰拦住旁边的兵士,沉默不言。
台下发生的事情,自然也传到了王谧耳中。
他见对手明显还在想方设法拖时间,便拿起身边冰凉的茶杯,抿了一小口入喉,冰冷的凉意顺着口腔直入腹中,让他头脑清醒了不少。
王谧活动有些被冻麻的手脚,然后探手入怀,从里面拿出一块胡饼来。
这是昨天晚上在用膳时,王谧特意留下来的,如今算是派上了用场。
他心道苻坚王猛这种组合,行事当真不择手段,当时在建康都能用死士来栽赃桓温,扰乱晋朝朝堂,可见其之棘手。
还好自己对这对君臣的做法早有预估,尽可能做了准备,接下来就看谁的韧性强了。
他的对手见了王谧竟然吃了起来,不禁瞠目结舌,王谧见状,笑道:“别分心,不然只会输的更惨。”
“尔等执着于输赢,却负了棋道,心志已丧,是无法赢过我的。”
他的对手听了,心境大乱,落子速度不自觉加快了几分,结果被王谧抓住破绽,就此局面崩盘。
他满脸苦涩,站起身来一礼,随即往台下走去。
当即又有一名棋手上台,仍旧是落子极缓,打定主意能拖就拖。
先前落败的棋手走到台下时候,符秦其他几名棋手面现嘲弄之色,出声道:“不是说好了能拖就拖,你中盘认输,可是辜负了陛下期待啊。”
那人摇摇头,出声道:“他说得对,我们这种做法,根本不符合棋道,是卑鄙之举。”
“之后我会向陛下请辞官位。”
其他几名棋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有人轻声道:“我们这次做的事情要是传了出去,只怕一世名声尽毁啊。”
有人咬牙道:“不用想太多,这是陛下之命,为了大秦,我们的名声算什么!”
夜幕降临,承庆殿中摆起了晚宴,苻坚正在宴请几位心腹大臣饮酒。
面对近臣的恭维之语,苻坚显得有些心不在焉,他仰头喝下一杯温酒后,突然对王猛道:“棋局还在下?”
王猛出声道:“臣刚让人问过,还在下,天色已黑,正在挑灯夜战,棋院还剩四人。”
“据传他快撑不住了,只怕不久就要放弃,请求来日再战了。”
寒风吹上殿来,苻坚放下酒杯,看向远方。
过了好一会,他才出声道:“太丢脸了。”
“朕还是想堂堂正正赢一次。”
王猛出声道:“如果是这样的话,臣希望那是陛下统一天下的最后一战。”
“在这之前,什么都是微不足道的。”
“这次不管输赢,陛下只要都推到臣身上便是。”
苻坚出声道:“朕知道爱卿忠心耿耿,但这一切都值得吗?”
“为了一场对局.......”
王猛看了周围一眼,苻坚会意,对几位大臣出声道:“你等先回去吧。”
等殿上只剩下两人,王猛才对苻坚道:“陛下要记住,如今这副样子,都是特意装出来的。”
“只有装作我们锱铢必较的模样,才会让晋国放松警惕,认为燕国威胁更大。”
“慕容恪生病,若是其不治,燕国必乱,晋国以及桓温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“我们需要驱虎吞狼,让晋国去攻击燕国。”
“所以这次我们表现得越不堪,在晋国眼里威胁加便越小,他们越会将燕国选做目标。”
“最好在他们眼中,符秦远不如燕国,若其北伐,会选择攻取邺城,到时候便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苻坚不语,实际上符秦觊觎的,其实也是邺城,所以他们必须要表现得对其毫无兴趣,以骗晋国结盟,才能坐看鹬蚌相争,最后得利的渔翁。
故两人一直在晋朝使团前演戏,便是让其回禀晋朝朝廷,做出错误的判断。
此时苻坚心中,却冒出了一个念头。
自己真的只是在演戏吗?
第326章 心内矛盾
其中到现在这一刻,因为时代的局限,王谧和苻坚王猛这两方,于对方情报并不能完全掌握,所以同样产生了一定程度的误判。
苻坚王猛的问题在于,他们是想演戏,但却无法掌握演戏的度,所以他们虽然自觉遮掩了自己的想法,但却不知道暴露出来的实力,已经足够让王谧警醒了。
王猛以晋朝为假想敌,他的假想敌标准,是十年前最意气风发,雄心勃勃的桓温,故以此推断,能压制桓温的晋朝朝廷,必然也有不少能人。
但实际上,桓温已经远不如当初有志向,相对晋朝朝廷,更是蝇营狗苟,费拉不堪,加上王猛几番图谋被王谧挫败,所以这对君臣,实际上是高估了当前的晋朝的实力的。
这也难怪,若非亲眼所见,谁知道晋朝内部,从皇帝向下到底层官员,绝大多数是一副混吃等死的模样?
而王谧同样也不了解这对君臣组合真正的深浅,不然他心中的压力只会更大。
不过此刻王谧已经没有余力去想别的,他闭着眼睛,耳边只有夜晚刺骨的寒风呼啸。
虽然还没到深冬,但此时天气已经极冷,风在他脸上经过,就像刀子划开一样。
这也就罢了,从早到晚,他也不过吃了两个提前藏在怀里的胡饼,喝了几杯凉茶。
对此苻秦兵士视若无睹,仿佛像是押着囚犯下棋,而王谧的身体也在不断摇晃,表现出一副油尽灯枯,随时都会倒下的样子。
虽然实际上,王谧真正的状态,并没有那么表现出来的那么差。
这些年不懈的锻炼,近一年多的练兵操演,让他的身体比一般士子强很多,加上之前对种种恶劣情况的预判而做的应对,王谧估计撑到天明,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。
还剩下三个对手。
对于这种从未有过的车轮战,符秦也有失策,因为苻秦棋手在等待过程中,同样是在消耗精力的。
正在和王谧对弈的棋手便是如此,他已经等了一天,虽然中间吃过了饭,但如今已经到了夜晚入睡的时候,便开始精神困倦,眼神涣散。
他正在强自睁大眼睛,忍着不断来袭的睡意,艰难落子的同时,不时看向似乎随时都可能睡去的王谧,心道下了一天了,为何对方到现在,还能保持思考?
看这样子,应该随时都会倒地吧?
他啪地将棋子拍在棋盘上,狠狠咬住嘴唇,竭力保持清醒。
过了一会,王谧才睁开眼睛,将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,然后仍旧闭上眼睛,头垂了下去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那苻秦棋手见王谧模样,感觉其已经濒临崩溃了,不由心中大喜,赶紧看向棋盘,想要寻找破绽。
他极为激动,这一天下来,他已经明白,棋院这些人在正常情况下,是根本无法战胜王谧的,但现在却是个极佳的机会。
对方棋力之强,是一众苻秦棋手生平从未见过的,先前他们得到消息,说王谧很可能是晋国棋圣,对此众人嗤之以鼻,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,何德何能敢称棋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