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其苻坚本来杀死樊世为王猛立威的举动也被王谧破坏,所以王猛在自我认知中,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,王谧此来,绝大部分原因,是来针对自己的。
所以王猛一番猜测之下,目前得出的最靠谱的推论,便是王谧身患绝症,不想活了,所以临死前跑来符秦捞一把大的。
苻坚出声道:“他想利用朕求死,留名史书,朕偏不上他的当。”
王猛默然,他也没有更好的想法,所以算是赞同了苻坚。
这对君臣既然得出了这个结论,那接下来的应对就很简单了。
苻坚对王猛道:“他想做什么,就让他做吧,反正活不长了,我可不想背骂名。”
随即他叹道:“可惜了,他是晋朝多年未见的奇才,甚或有可能超过桓温。”
“原来是命不久矣,怪不得晋朝敢放他过来,不怕朕扣住他不放。”
王猛出声道:“陛下本来是想招揽他吧?”
苻坚点头,“没错,其实我前两日,一度动了拿公主拉拢他的念头。”
“要是做了朕的驸马,以他的才能,十年就能做到大司马。”
“若能和你同心合作,一统天下,指日可待。”
王猛笑道:“如果他没病的话,陛下这想法倒真有些可行。”
“不过听说他临行前匆匆成婚,娶的还是吴郡女,只怕是想要留下血脉吧。”
北地士族娶江东女,君臣更加肯定,王谧是得了绝症,这样其来长安所做的一切,就行得通了。
苻坚给王猛一个令牌,“让他随意出入皇城,以彰显我大秦气度。”
“年纪轻轻,便有如此才能,可惜天妒英才,这算是朕的一点怜悯吧。”
王猛接过令牌,就听苻坚问道:“那袁瑾接触下来,你怎么看?”
王猛出声道:“若他的表现和说的话,都是真的,确实可以做些文章。”
“在臣眼里,他的用处,其实要比王谧大得多。”
“豫州此地极为关键,关系到大秦是否能顺利打下邺城,即使希望渺茫,此人也是相当值得拉拢的。”
苻坚听了,点点头道:“好,此事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若将来能将豫州纳入大秦,晋国离灭亡也不远了。”
王猛听了,出声道:“陛下切勿操之过急。”
“晋朝绝对不像表面上那么积弱,且我大秦内忧外患不断,周围强敌环伺,想要一统天下,晋朝一定要放在最后。”
“在此之前,中原北地诸国,才是我大秦优先消灭的对象。”
“若是顺序错乱,急功近利,便是国覆人亡,取祸之道啊。”
苻坚面色肃然,起身拜道:“尚书之言,朕必然谨记。”
“年后攻打凉国,全赖尚书了。”
“你我相知不疑,假以时日,必然能一统天下,开创一番新气象!”
王猛连忙回拜,君臣相视而笑。
别院里面,袁瑾正在和周琳抱怨,“武冈侯这是真不想活了啊。”
“他是不是觉得病情重了,所以才这么作死?”
“太行令还是劝劝他吧,我还年轻,不想陪着一起啊。”
周琳一脸无奈,“好好好,我和他说说。”
他也是麻了,这才几天,王谧就搞出这些事情,他打定主意,接下来全速推进谈判事宜,尽快离开长安,以免夜长梦多。
正说话间,是侍卫进来,说王猛来了。
两人皆是一惊,王猛来这里,怕不是已经知道王谧殴打顺阳公主的事情了?
周琳赶紧出去迎接,袁瑾跟在周琳背后,脸色阴晴不定,竭力保持镇定。
那边王猛已经到了院内,两边相见,周琳赶紧引王猛进屋坐定,王猛说道:“陛下听说了之前的事情,故命我过来。”
周琳赶紧道:“武冈侯多有冲撞冒犯,都是无心之过,还请尚书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,以免引起误会。”
王猛微笑道:“陛下说了,此是公主顽劣,已经召其回去严加管教,给诸位添麻烦了。”
周琳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,对方是来道歉的?
女儿被打了,身为一国之君,不仅不降罪,还反过来赔罪,到底怎么回事?
总不可能王谧是苻坚生的吧?
周琳虽然胡思乱想,但听到符秦并不追究此事,也是心放了下来,笑道:“陛下大度,我等敬服。”
“我也会令武冈侯谨言守身,以免再坏了宫里规矩。”
王猛出声道:“这倒不必,陛下说了,武冈侯怕是喜动不喜静,特赐令牌一块,可自由出入皇城。”
周琳袁瑾呆滞了。
打个公主,有这么好的事情?
怎么没轮到自己呢?
王猛出声道:“武冈侯连战胜了我大秦,若是苛待,也难免受人非议。”
“陛下宽厚仁义,以两国邦交为先,些许小事,破坏不了秦晋之交。”
“武冈侯可还在?”
“我想当面和他说几句话。”
周琳听了,赶紧道:“我找人把他叫来。”
王猛起身道:“不用了,我去找他便是。”
众人到了王谧屋前,只听里面有婢女嬉笑之声,不禁面面相觑,周琳上前,拍门道:“稚远,大秦尚书想要见你。”
过了好一会,门才吱呀一声打开,两名衣衫不整的婢女出声道:“郎君马上穿好衣服。”
周琳看里面王谧正在系着外袍腰带,头发散乱,不禁掩面无语。
身为使团成员,你礼节不周也就罢了,还白昼宣淫?
王谧整理好袍服,走到门面,对着王猛拜道:“谧见过尚书。”
“前番殿上所言,皆是一时义愤,并不针对尚书本人,还望尚书不要记恨。”
王猛无语,出声道:“猛倒是佩服武冈侯这份胆气,年轻一辈便无出其右。”
“我这次来,是奉陛下之命,给武冈侯带几句话。”
王谧听了,便侧开身子,“尚书请。”
王猛转身,对袁瑾周琳道:“不劳二位相送。”
这是明白不让两人进去旁听了,屋门关上,留下周琳袁瑾两人面面相觑。
第338章 理念不同
王谧让两女端上茶来,出声道:“尚书避开正使,单独见我这个副使,免不得我要回去要解释一番。”
王猛笑道:“我还以为武冈侯不愿回去了。”
王谧呵呵,“此间乐,不思蜀,后主都如此说,可见中原比蜀中可要吸引人多了。”
“氐人自祖上出川,看到了中原风貌,不愿再回去,倒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一旁的青柳君舞悄悄对视,两人这一上来,话中就有深意,显是已经在用言语交锋了。
王猛眼中泛着精光,“氐羌系出三苗,征战尧禹,未必不和汉人同源,就像琅琊王氏,也未必不是东夷迁徙之徒。”
王谧坦然道:“东夷曾是殷商子民,周灭商后,将商朝东逃的人都称东夷,是是非非,谁又能分得清楚呢。”
王猛失笑道:“武冈侯倒是坦诚,那是认为,氐人汉人,其实也不过是内部争斗,谁输谁赢,都无所了?”
王谧断然道:“不,在我看来,汉必须赢,没有第二种选择。”
王猛冷笑道:“原来武冈侯还是秉持正统一说,可见武冈侯心怀的,也不过汉人天下,并没有给他族留下位置。”
“可见眼光之狭隘,让猛实在失望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不,正因为是汉人,才会包容胡族。”
“胡族立国而治汉人,天生存在不足,是不可能长久的。”
王猛露出不屑的神色,关于这种论调,他这些年已经听得太多,无非是中原正统,传承不能乱之类。
在他看来,这都是些陈腐论调,自秦汉统这数百年来,汉人政权虽然也曾盛极一时,但衰落的时候也极为难看,八王之乱便证明了这点。
王猛冷笑道:“只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,谁说今后汉人之外的各族,不能建立王朝?”
“且这不足更是无从谈起,在我看来,这数百年朝代更替,证明汉人并不像你所说的的那般大度。”
“如我大秦陛下般的人物,又有多少汉人皇帝能比得上?”
王谧微笑道:“尚书这话就不妥了,有偷换概念之嫌疑。”
“秦王现在只占据数州之地,离一统差着甚远,如何说和大一统皇帝相提并论?”
王猛沉声道:“武冈侯才是在偷换概念,吾主比的是开国君主,那些承继先祖的帝王,有几个强过他的?”
“汉人讲天命,在我看来,天命就是最后的赢家。”
“晋失其鹿,才有群雄逐鹿中原,你晋国尚不敢北归,谈何天命一统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所以尚书不惜背叛汉人?”
王猛淡淡道:“武冈侯眼界浅了。”
“汉人也有卑鄙不堪之人,氐人鲜卑,也有能人英豪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这我倒不否认。”
“但尚书可曾想过,即使异族击败汉人,又如何对待接纳汉人留下的典籍经论,风俗人情?”
王猛毫不犹豫道:“所以陛下畅行氐汉一体,天下一统后,再无分彼此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想法是好的,但尚书真觉得能实现吗?”
“氐汉一体,最后是变成了氐,还是汉?”
“所谓无分彼此,但风俗习惯,文化传承,到底是用谁的?”
“尚书真该不会以为,以氐人之底蕴,能完全吞下汉族吧?”
“如蚂蚁在江河中饮水,难道能吞下整条大江吗?”
王猛出声道:“武冈侯思虑敏捷,出乎我的意料。”
“但把氐人比作蚂蚁,实在是太过自大,如今各族占据北地,已有半壁江山,晋国偏居长江以南,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半条江而已。”
“天下之争,不是徒靠口舌,最终还是要看战场上的胜负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很好奇,当年大司马北伐,攻到长安附近,尚书见彼,却最终没有受其征召,两人分道扬镳,到底是为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