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此之前,他需要解决青柳的身份问题。
不能作为顺阳公主的附庸,也不能作为苻坚的身边人,而是晋朝这边给她一个身份,才能让青柳有自保的能力。
想到这里,他径直去拜访周琳,说了自己想法,“我会让她在长安开个棋院,以方便行事,但还需要以我朝名义,给她安排个身份。”
周琳听完后,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,下意识道:“武冈侯这想法,未免有些太过惊世骇俗了。”
“古往今来,女子都不能做官,我也没有这个权力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不是官身,只是要个名分。”
“类似于汉朝时候,班昭女大家的身份。”
班昭是文史家班彪之女,早年守寡,博学高才,其兄班固去世后,汉和帝赏识其才华,令其续写汉书,担任皇后和妃嫔们的教师,被尊称为“大家”。
就此班昭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收徒授业的女教师,但之后却少有这种例子出现,如卫夫人教王羲之写字,也不过算是私人教师而已。
周琳作为太行令,使团正使,可以代皇帝行使相当部分权力的,其中一项便是可视情况指定使团的使节。
有了这种身份,便等于替官方背书,青柳要是成为留驻长安的使团成员,便能以正当身份出入宫廷,参加活动,自然也包括对弈。
当然,有了这种身份,苻秦便不好随意处置她,可比顺阳公主陪侍这身份好多了。
对周琳来说,这本来不是个问题,都是一句话的事情,但偏偏青柳是个女子,此事从未有过先例。
王谧出声道:“我知道太行令的为难。”
“太行令应该明白,她为什么要留在长安。”
“她有志于国家,此举也对我朝有利,且甘冒性命危险,其心可嘉,太行令以为呢?”
“何况她要真能替我朝打探情报,将来荆州百姓,断不会像前岁那样被符秦掳走吧?”
“这些日子,谈来谈去,不过是几座空城,里面的百姓,可都没了啊。”
“我大晋还能经历几次这种折腾?”
周琳微微动容,出声道:“武冈侯容我好好思虑。”
到了次日一早,周琳来见王谧,说他决定,帮青柳做个身份。
王谧听后,深深拜道:“谧深感太行令恩情。”
“回到建康,若有非议,谧一力承担。”
周琳摆手道:“这是什么话,都是为国尽忠,我既然做了,就有觉悟。”
“说来你还该感谢袁瑾,是他苦劝,我才最后下定决心的。”
王谧一怔,袁瑾?
他为什么会帮自己?
周琳道:“他说他在长安还有些交情,到时候若是消息传递困难,可以帮忙。”
王谧恍然,周琳不知道袁瑾可能和符秦有勾结,自己是知道的,八成袁瑾是想通过此举,反过来安插眼线?
对此王谧微微一笑,不怕对方不来,因为传递什么消息,有的是手段,就不怕袁瑾不上钩。
诸事计较已定,王谧叫来青柳,说了决定,青柳听了,敛衽拜道:“妾一定不负郎君托付。”
王谧神情复杂,“这是你凭本事挣来的,要不是你先前赢了符秦棋士,我也没那么容易说动太行令。”
“你正常是住在晋朝驿馆,有事可入宫,我会给君舞的商行掌柜的身份助你。”
“袁瑾可能会安插人手,这些人不太可信,我会从桓江州那边找些人助你。”
青柳听了,连忙答应。
王谧沉声道:“除此之外,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无论何时,都要以安全为第一优先,要是发觉形势不对,立刻离开长安。”
青柳连忙答应,王谧又想了想,出声道:“钱二那边,除非性命攸关,不要去找他。”
青柳会意,低声道:“妾记住了。”
她抬起头,望向王谧,“妾很感激,此生能遇到郎君。”
“妾期望有一天和相聚时,郎君已经龙翔于天,纵横无忌。”
第342章 麻烦缠身
两国对弈的结局,是瞒不住的,整个长安都知道,是晋朝胜了,而且其中有个婢女,赢了三局。
符秦棋院,在关中极为有名,能进棋院的,无一不是精研棋道多年的高手。
而这婢女能连赢三人,简直闻所未闻,对此长安很多士族,对青柳都颇为好奇,甚至在士族女子间,青柳的名声还隐隐超过了王谧。
这种背景下,有了晋朝的背书,青柳的棋院,就开得名正言顺了。
且这和王谧当初在清溪巷时,靠对弈打探消息有异曲同工之妙,平民也没有金钱精力,来的人中都是士族,探听消息也就方便得多。
王谧当即让老白在城中寻找地皮,最后买了座张氏商行邻近的宅院,也方便青柳君舞互相照应。
他召来两女,说了安排,叹道:“本来只想让你们出来看风景,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,最后又变成这样。”
“如今一别,不知何时相见,你们身处虎狼之国,凡事定要小心。”
两女听了,抿嘴含泪,郑重拜道:“奴等着和郎君相见的那天。”
又过了几日,随着谈判接近尾声,顺阳公主也得知了青柳的事情,专程来别院见了王谧一面。
王谧请其上座,顺阳公主坐定道:“本宫倒是小瞧武冈侯了。”
“当初本宫以为你不放青柳,只是为了一己私欲,没想到你还能替其正身份,开棋院,已经远远超乎主人对婢女之情。”
王谧正色道:“我从来没把她当婢女。”
“我担心的只是她的安全,如果能够保证,我倒很希望她能做些想做的事。”
“说到底,我只是认为公主给她安排的身份,对她来说并不适合,才依据我自己想法行事而已。”
顺阳公主奇道:“这种主仆关系,本宫倒是从未见过。”
“你是对她情有独钟,还是对所有女子都如此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尊重每个自食其力,独立自强的女子。”
“这个天下,女子因身份地位所限,很难决定自己命运,既然有机会,何不成人之美。”
顺阳公主听了,神情复杂道:“武冈侯果然和其他人不同。”
“对喜欢的人,能做到这种地步,对于厌恶的人,便是如同仇寇,就像对本宫一样。”
王谧回道:“前番对公主无礼,实在是因为公主讨要青柳,触了我的底线。
“若无这等事情,我自然待公主礼敬有加。”
“当然,这和胖瘦无关。”
顺阳公主听了,咬牙切齿道:“武冈侯可以不说这句话的!”
她说完后,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,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。
顺阳公主叹道:“说来说去,武冈侯还是以貌取人啊。”
“若本宫如晋国女子般苗条动人,那武冈侯便会不一样了?”
王谧坦诚道:“谁也不能让全天下的人喜欢,不是吗?”
“女为悦己者容,公主只要找到欣赏自己的那个人便是了,又何必在乎其他人,包括我的看法?”
顺阳公主听了,沉默不语,王谧试探道:“听说公主未来的驸马样貌武艺,皆是人中龙凤,谧远不能及,公主还有什么可烦恼的?”
“我只不过是符秦敌国一名使节,公主为何非要向我寻求认同?”
顺阳公主突然恼了,“谁要讨好你,自作多情!”
她站起身,“武冈侯骨子里面,还是汉人那套尊卑贵贱的东西,从来就没有看得起我们这些所谓外族吧。”
王谧起身相送,“公主怎么想,那是公主的事情。”
“但我认为,在汉朝时候,胡人包括鲜卑匈奴,多有编户齐民,甚或入朝为官者,和汉人同为大汉子民。”
“固然在边地有胡汉冲突,但胡人之间,汉人之间,就没有这种纠纷了吗?”
“这数百年的仇恨,只能说是当政者失责,并不能怪到全体汉人身上。”
“公主觉得被汉人看不起,甚或想要得到我的承任,其实还是心态低人一等,寻找认同而已。”
“永嘉之乱时,胡人屠杀汉人,未必不是存了这种心理,若无自信共存,那便只能采取极端手段抹杀对方,夺取对方的家,从而鸠占鹊巢。”
“但结果全天下都看到了,屠戮越狠,反弹越甚,羯族几乎灭族,便是教训。”
“现在汉胡谁也不肯低头认输,那就只有痛痛快快打一架,在不断地战斗中,慢慢融为一体,古时商周到春秋战国,无不是如此,才诞生了秦汉”
“其实我很佩服秦王,他想做的事情,是比得上秦汉开国之君的。”
顺阳公主惊讶道:“你倒是对父皇评价颇高,若父皇给你高位,你能否和尚书一样,辅佐父皇?”
王谧断然道:“不可能。”
“我家人还在建康等我。”
顺阳公主哦了一声,再不说话,便往外走去,直接离开。
王谧,心道走了最好,自己实在是没有太多精力,去应付这位公主了。
刚才他试探了几句,顺阳公主口风很紧,丝毫没有泄露杨壁遇刺的情况,也不知道其是不知道,还是不想说。
但不管怎样,顺阳公主不是一个合适的情报来源,还是找其他更为稳妥的方式好了。
王谧隐隐觉得有些不安,他有种感觉,樊能兄妹刺杀有可能会牵连自己。
按照他们的行事风格,行刺杨壁后,肯定不会再回去,那他们逃走后,会到哪里躲避?
想到这里,王谧心里咯噔一声,不会吧?
他越想越是不安,于是找了个由头,邀请周琳袁瑾去城中胡人妓馆喝酒听曲。
彼时已经过了年,天气开始稍稍转暖,城中妓馆开了大半,周琳袁瑾早就憋得难受了,听到这个建议皆是欣然同意,由王谧拿着令牌带出了皇宫。
三人找到先前那家妓馆,听曲赏舞,一直到天色将晚,周琳袁瑾皆是喝得酩酊大醉。
眼看错过了回皇宫时辰,周琳直接决定,就在妓馆留宿过夜了。
对于东晋高门来说,这种风流随性才是士族风范,王谧等的便是这个,他叫来老鸨,给周琳袁瑾安排了房间,却说自己还要去别家看看。
老鸨露出了佩服的神情,便叫来两个当红胡女,扶着周袁两人上了楼。
王谧出了妓馆,眼见天色渐黑,他为了防止有人跟踪,在巷子里面七饶八拐,徒步向着老白小院而去。
足足走了半个时辰,他才到了小院,为了安全起见,他没有敲门,而是走到后面,趁着夜色遮掩,直接双手扒住墙头,翻了进去。
结果他身子下落时候,却见后屋迅捷无比地窜出一个黑影,手里挺着一根铁枪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对着王谧咽喉搠来!
王谧猝不及防,暗道吾命休矣,他竭力抬起双臂,呼喝出声,想要用身体挡住枪尖。
幸好那黑影听到王谧声音,生生止住枪势,出声道:“武冈侯?”
“你怎么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