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外一方面,便是贸易了。
打下城池后,燕国官仓里面的布匹钱药等贵重物品,便可以拿来和其他势力交易。
和燕国是不行的,这等于是资敌,所以最好卖给和燕国敌对,且有王谧需要物资的势力。
晋朝境内商路可以解决一部分,但是重要的军需却难买,那剩下的选择,便是新罗百济高句丽三国了。
王谧已经派了几艘快船,沿着海图往东分头出海,若是顺利的话,一个多月后便能和几国接触了。
与此同时,樊氏兄妹正站在田边,因为樊能伤势还未全好,王谧便让其和樊氏暂时负责护卫安全。
在兄妹两人眼中,漫山遍野的人群耕作,蔚为壮观,王谧在其中像一个普通的农民,弯腰耕作着。
从清晨三更起到现在,已经快两个时辰了,虽然天气还算凉爽,但对于锦衣玉食的士族们来说,这么大的强度,简直是不可想象的。
但两兄妹却能感觉到,这几日下来,寻常百姓看着官员们的眼里,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。
最初的时候,他们在百姓眼中,看到的是无奈,惧怕,恭谨,防备,甚至有不屑,愤怒。
但这些天下来,随着官员们身上脚上沾满了泥土,脸也被晒得黑了不少,这些百姓眼里的戾气消失不少,虽然还带着不少幸灾乐祸,但和善赞赏的意味,却多了起来。
这也是王谧所要做的,阶级矛盾不可调和,但却可以通过某些手段缓解,即寻找共鸣。
百姓和士族并没有仇怨,他们恨的是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,还让他们吃不饱饭的人。
只要能缓解其中一个矛盾,便能大大改善两边关系,若能解决两个,那便能上下一心。
樊氏抱着枪,低声道:“他......很怪。”
樊能赞同道:“确实,我来晋国之前,从没见过这样的高门士族。”
“这些天了,就没看到君侯摆一次宴席,开一场清谈,也不知是否一直如此。”
“看他这样子,和当初大秦宫中,峨冠博带,衣袂飘飘的样子差别太大了。”
樊氏出声道:“那时候阿兄还敢找他的茬,差点被王猛坑死呢。”
樊能脸色尴尬,“谁知道那王猛那么不是东西,下套等我去钻。”
“说来这些日子,君侯没让你陪寝吧?”
樊氏脸色涨红,“阿兄这是什么话!”
“我虽然是贴身值守,入夜便守在外面,但他皆是忙到深夜,倒头就睡,连他那两个婢女都没碰过。”
“我怀疑这样下去,不定哪天就累死了。”
正值此时,十几丈外的王谧抬起头来,笑道:“人都是懒死的,适当劳作,其实能活得更加长久呢。”
樊氏啊了一声,脸色更红了,转身踢了樊能一脚,压低嗓子,恶狠狠道:“你小声点,君侯耳朵极为灵敏,甚至比我听得还远!”
樊能忙压低声音,摸着头道:“这么厉害,岂不是练武奇才?”
“听说他在宫中,还将顺阳公主打了?”
樊氏忍着笑,“听说鼻子都打歪了,算是替我出了口气。”
“不过君侯错过了练武最好的时候,只怕再练,也难以赶上杨壁那种人吧。”
樊能摇头道:“杨壁就算了,他已经和我们完全不同了。”
“要是战场上遇到,千万别近战,远远射他便是。”
王谧起身看了看日头,停住脚步,准备让众人歇息,顺便熬煮饭食。
此时太阳已经到了三竿往上,天气热了起来,不再适合做重活了。
日头高时,农民往往会做些除草的杂活,便所谓锄禾日当午,汗滴禾下土。
不是非要在正午除草,主要原因,还是在于春季杂草生长很快,往往三到五天就可以出土,和禾苗争夺土地肥力。
这个时候,就需要尽快将杂草铲除,越早除掉,收成越高。
古时因为产量赋税的缘故,一户多有几十亩田者,平均两个劳力,所以几乎是整日呆在田里除草,所以不可避免要正午劳作了。
他叫住甘棠刘裕等人,再对远处的萧氏道:“夫人,一会一起吃吧。”
萧氏过来,将手在身上擦了擦,惴惴不安道:“主公,妾身不敢逾矩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夫人客气了,刘裕是我弟子,说来都是一家人,不必如此见外。”
“倒是夫人劳作半日,却不见如何劳累,和寻常女子完全不同,实在让我惊讶。”
萧氏轻声道:“妾出嫁之前,便喜活动,嫁给夫君后,因为境况不好,家务皆要亲力亲为,故不知不觉习惯了。”
刘裕听了,也是忍不住低下头去,他明白所谓境况不好,多是自己赌博造成的。
平心而论,刘翘从出身来看,足可以做个中等士族,但家族奈何没有渡江之功,所以才渐渐沦落下去。
但即使如此,他也是名正言顺的汉王后代,故而联姻的也都是士族。
刘翘的第一任夫人赵安宗,即刘裕生母,是治书侍御史赵彪的孙女,平原太守赵裔之女,和萧氏家门相若。
甚至可以说,没渡江前的琅琊王氏,声名也不比刘氏高,所以刘裕出生也只占了个穷字,门第一点都不差。
都说后世北府军不是高门士族,但随便拉出个将领,也都是中下等士族,少有寒门出身的,不然哪能上来就做参将?
赵安宗嫁给刘翘三年,生下刘裕后便即去世,可见身体应该不是那么好,而刘翘眼见也寿数快要到头了。
反倒是萧氏,根据记载,足足活到八十岁才去世,这在古代,已经是极为高寿了。
王谧心道这故有其辛勤劳作,锻炼身体的缘故,不过这身体底子,怕也是万里挑一了吧?
田垄边上,沿着小溪沟渠,立着一个个土灶,一口口大锅支了起来,百姓们将收集的干柴树枝塞入灶下。
兵士们推着小车,上面放着一包包麻袋,然后来到大锅面前停下,然后抬下麻袋,拆开线封,里面是各类粟米。
除了麦子之外,还有稻米粟米,以及大豆之类,兵士们将其倒入锅中,然后从溪边取来清水倒入,再将炉灶点燃。
女子们则是在山野间找到的野菜洗干净扯碎,然后都放入锅中。
最后则是有官吏出来,拿出封存的盐罐,依次在锅中放入盐粒,最后盖上锅盖。
随着柴火越烧越旺,香气传了出来,军士百姓们闻到,不住吞咽着口水。
对这种随时遭受战乱劫掠的边地百姓来说,能吃顿饱饭,简直是一种奢望。
东莞郡先前是燕国领地,多是用汉人填边,天高皇帝远,燕国兵士不仅抢晋国,也抢自己燕国汉人,所以这些年来,边地汉人百姓的日子实在过得不怎么好。
而王谧的到来,则是让他们终于有了改善生活的希望。
虽然很多人都知道王谧是来打仗的,但在饿死还是先吃几顿饱饭面前,绝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后者。
王谧眼看米快熟了,便站到车子上,对着原野上的众人大喊道:“开饭了!”
兵士百姓们直起身子,脸上洋溢着笑容,同声应和欢呼起来。
“开饭了!”
第378章 无可救药
百姓们从腰间布囊中,掏出木碗来,排着长长的队伍,等着分发饭食。
魏晋南北朝,江南地区开始大规模出现窑场,平民百姓使用瓷器的机会增多,但多是重大节日。
其他多数时候,还是使用陶制或者木制藤类器具,就像木碗携带轻便,是平民百姓首选。
此时士族官员所用,以青铜器和高级瓷器为主,以彰显身份,建康士族摆宴,最低也是青铜器,往上便是玉器金银器了。
而当下场合,不少官员还带着仆人婢女,他们从车子中取下一件件精美的食具,交到主人手中。
然后这些官员捧着精美的碗具,和平民百姓一样,老老实实排队等饭。
无他,因为他们的顶头上司王谧,同样也在拿着碗,在队伍里排队。
映葵站在王谧身后,看着一大堆官员面色古怪的样子,忍俊不禁,悄悄对王谧道:“郎君曾说过什么捧着金饭碗要饭,便是这样吧。”
王谧不禁笑道:“不算要饭,这可是用劳动换来的。”
众官到了大锅前面,负责打饭的兵士也是竭力保持面色严肃,挖了一大勺谷饭,带着几片菜叶,扣到官员们的碗中。
旁边还有一个陶罐,里面是腌好的大酱,放着木勺,皆是自取自用。
这个时代新鲜蔬菜还是颇为难得的,即使是皇家专供的田地,种得最多的,也只有三种菜。
葱,韭,葵。
这些晒干之后,和黄豆等混合制作成大酱,可保存很久,是平民百姓,甚至中小士族都十分喜爱常食的调味料。
王谧捧着一碗饭,找个了树下阴凉地方,直接坐了下来,又觉得不舒服,便直接蹲着吃了起来。
远处老白身边的祖端道:“你在想什么?”
祖端望着王谧所在的方向,摇头说道:“若非亲眼所见,我真不相信君侯能做到这样。”
“他现在已是位高权重,但却丝毫不顾及形象啊。”
老白笑道:“那是你跟着他的时间太短了。”
“说来当初你投靠君侯之后,就几乎再没见过他吧?”
祖端点头,“君侯带回来的那对兄妹,枪法很是刁钻,不像中原枪法。”
他当初被王谧招揽后,便任了武职,带着几百兵操练,渐渐了解并熟悉了起来。
期间王谧先回建康受封,然后出使长安,中间不知不觉大半年过去,祖端竟是再也没有见过王谧。
正在祖端觉得自己快被放弃了,王谧却是回来了,看了祖端的练兵成绩后,将其转成了牙门将。
古代的牙门将军,是替主帅守卫大旗帅帐的,类似于亲卫队长一般的角色。
这对祖端来说倒是极为合适,其上场使用的是长刀,和善长马战长枪,冲锋陷阵的将领相比,更是适合防守。
而副将则是给了樊能,祖端只知道其是王谧从长安带回来的,身上还有伤,不过倒是好得七七八八了。
不过樊能过来,就凭一手枪术,成为少数能和老白周平等人较量过招的,就此赢得了众将的尊重。
祖端精于长刀,枪术却是平平,所以这些日子,他一直没有松懈,将老白周平那套枪术练得颇为纯熟。
他自忖在军中,能打过自己的将领应该不多了,但前几日却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。
那个樊能的妹妹樊氏,听说是王谧的贴身侍卫,其换岗闲暇时,常抱着枪找人挑战,最后找上了祖端。
祖端也正愁找不到人切磋,便答应下来,他本以为一个女子,能有多少本事,结果樊氏却是上来就用了不要命的打法,打的祖端措手不及,输了半招。
老白看着祖端往不远处的樊能兄妹处打量,笑道:“怎么,想找回场子?”
“我教你几招杀招?”
祖端警惕道:“教我招数就好,我可不想赢了她,然后像你一样整天被缠着。”
老白见计谋落空,啧了一声,悻悻道:“怎么你们都变聪明了呢?”
那边王谧感觉吃得差不多了,对身边的护卫吩咐道:“让百姓回家,兵士回营,官员回衙门。”
“对了,告诉官员,晚上来我府中辩玄,题目还是昨日东莞百姓自述的这几年的遭遇。”
众人听到王谧传令后,皆是收拾东西离开,而大部分官员听了传信,则是面露苦涩,紧张起来。
彼时士族辩玄风气极盛,官员们兴致上来,常常通宵达旦辩论,一辩就是好几天,甚至因为耽误了朝政公务,也浑不在乎。
王谧以辩玄闻名,其实很多士人来投奔他的时候,就是因此慕名而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