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练武才几年，他怕不是有二十年了。”
“论单打独斗的境界，我这辈子怕也是赶不上了。”
“但还是那句话，战场之上的胜负，最后的结果，取决于手段和过程。”
“以我现在的位置，想要杀他，为什么要和他单挑？”
“我调集弓箭手齐射，骑兵围殴，岂不是更加有效？”
樊氏忍不住噗嗤一笑，“主公这话倒是有道理。”
王谧正色道：“兵法如水，并无常形，自然可以随心所欲。”
“但要记住，其最根本的，就是求生的欲望。”
“将帅不想活，士兵不想活，那干脆等死好了。”
“决死奋战，即是求生，杀光敌人，是活下来最直接有效的手段。”
赣榆城中，阿伏于连在军营之中，召集了所有手下过来，说道：“诸位，我们虽然被围了，但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我们有人肯定逃了出去，向北面的海曲求救了。”
“海曲旁边有山，养了不少马，骑兵比赣榆多，只要其守将突袭北面营寨，我们便倾巢而出，配合援军行事。”
“到时候不用管南门，让晋军打进来也没有事，我们只要冲垮北路晋军防线，就能逃出去！”
“诸位厉兵秣马，好好休息，今晚到明天一早，如果援军及时赶来的话，便是最好的时机！”
众人轰然领命，鱼贯而出。
阿伏于连望着北面，眯起了眼睛，他已经探知那边的晋军旗号，是属于新封的东莞侯，原武冈侯的。
王谧的名声在燕国早传了开来，行事手段卑鄙无耻，和那些自诩光明正大的汉人士族将领完全不同，这样的人，反而是燕国最头痛的。
对此阿伏于连早有耳闻，王谧受封的消息传到赣榆的时候，阿伏于连已经和海曲守将商量好，同时在码头备船，随时做好了应对。
但偏偏半年过去，一点动静都没有，阿伏于连也放松了警惕，加上入冬过年，来年打仗，怎么要到等待春耕结束了，夏天快到的时候了。
结果这一下误判，谁也没有想到王谧提前结束春种，便直接突袭赣榆了。
第381章 瞒天过海
阿伏于连心中郁闷，他其实心里明白，晋国还有王谧那边，打的是什么算盘。
虽然晋朝和燕国这些年来，时时有私底下的停战协议，但晋朝明面上是绝对不会承认的。
因为燕国占的是晋朝地盘，要是晋朝公开同意和燕国停战，那就等于变相承认边境线，从而抹杀了晋国对中原的宣示权。
包括符秦也是如此，关中都是晋朝衣冠南渡前地盘，前番派出的使团名义，也不过是两国相商，讨回被抢走的荆州城池。
所以在明面上，晋朝打死也不敢承认和两国结为友邦了，不管符秦燕国认不认，晋朝仍然将其视为自己分封的两个藩国。
从这点上看，东晋虽然内政混乱不堪，官员尸位素餐，但在要脸上，还是比南宋强了些的。
要知道，南宋可是实打实向金国称了臣，且在文书中明确放弃了中原和北地百姓的，堪称历朝历代无耻之最。
也正因为晋朝还有这么一口气，所以北伐一直是绝对的正确，中原百姓也自始至终还有不少人，等着王师北复中原的那一天。
这便是王谧郗恢敢再度和燕国撕破脸的原因，固然朝中会有人为此发难，但更会有人拿大义为两人辩驳。
而且借口这东西太好找了，只要打下城池，将守将捉住，什么借口都能随便塞，最后的结果，还是两国实力的博弈。
毕竟都五胡乱华了，两边现在都明白，秉持迂腐的仁义毫无意义，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。
阿伏于连在作为前线守将，对两边朝廷的做法心知肚明，所以他才一定要逃出去，免得自己背上这口黑锅，祸及家人。
他再次登上城头，见南面郗恢军已掘开了赣榆城外的小河引流，露出了河床，兵士们逼近，开始挖掘河沟，建立营寨。
他又看向城西边，那边的海岸山岭上，已经插了晋军旗帜。
最后他又去了城北，看到那晋军也在做着一样的事情，上千人截断道路，正在挖沟立寨。
白天在派出燕使去郗恢营中，佯装谈和的同时，阿伏于连是亲自出了北门，指挥手下突袭的。
看着十几名手下逃入林子，他便指挥其他人退了回来，佯装受阻的样子，同时确认了一件事情。
从帅旗到将领穿着，那传闻中的晋军主帅王谧，应该是亲自过来督战了。
阿伏于连尝试发动骑兵接近射击，看到对方兵士迅速列阵防护，将中军围了起来，便即心中有数，退回了城中。
赣榆城虽然地处前线，但城墙并不高，多是利用地形防守，且城外并不平坦，并不利于骑兵发挥。
这也是为什么燕军打到这里，便再也无法南下，守着这个鸡肋城池好几年了。
其实从海曲到赣榆，再到南面几座被晋朝夺回的城池，都是为海洲岛的燕军提供支援的，而海洲岛又是为之前的江盗后援。
庾希作为二州刺史时，两边还相安无事，但自从庾希倒台后，形势急转直下，燕国还没有反应过来，就被王谧接连拔掉了江盗和海洲岛两颗钉子，将冲突直接顶到了燕国防线上。
如今他经过一年多的蓄势，在拿到东莞后，终于掉过头来，再度从沿海下手了。
海边的城池，对不善于利用海运的燕国来说，向来不受重视，毕竟这些地方只能搞商业还行，粮食产出，是不如内陆平地的。
这也导致赣榆海曲数城，有着不少粮食缺口，定期需要从海路运送，而王谧船队一出，赣榆便彻底丧失了补给能力。
正常来说，十几天后，城内就要开始缺粮，阿伏于连自然不会等到那个时候，才做出了立刻向海曲求救，等援军一到，便立刻突围的决定。
不然等对方绕着赣榆挖好壕沟，自己这些骑兵跑都跑不掉了！
按照他的想法，晋军绝对想不到自己一天都不守，便即逃跑，肯定会相对麻痹大意。
于是他和王谧做法完全一样，让兵士马匹休息，以待入夜。
在他的想法中，海曲的援军第二天一早，最晚第二天下午，也就到了。
他睡到大半夜，便命令麾下兵士全部起床，然后人人着甲，马匹裹蹄衔枚，只等海曲援军到来，前后夹攻，突破北面的防线。
然而等到天明，援军也没有出现。
阿伏于连心中疑惑，北面海曲驻军守将伊楼闪，和自己关系非常好，断不会坐视不理。
难道是晋军派出小股兵力截击，阻碍了他？
但海曲道赣榆，有一段相当开阔的海边平原，道路通畅，有骑兵在的话，按道理很难被伏击才对！
要么就是所有报信的骑兵都被拦住了？
这也不太可能，自己麾下骑兵，对附近地形极为熟悉，怎么也不可能一个都跑不掉！
就这样，阿伏于连在疑惑中，又等了足足一天，直到天黑，仍然没有等来一兵一卒。
此时燕军兵士连番戒备，早已经疲惫不堪，阿伏于连无奈，只得让兵士休息。
到了次日一早，城外仍然没有动静，而晋军的壕沟，则是有条不紊推进，已经挖了大半了。
阿伏于连这才反应醒悟过来，北面的海曲，怕是出事了。
果然到了正午，消息终于传过来了。
北面的海曲，失陷了。
消息是先前逃出去的骑兵探子带回来的，其身上伤痕累累，到了阿伏于连面前，几乎已经站不住了。
阿伏于连听到消息后，惊怒交加，站起身揪住探子，大喝道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经过探子断断续续的诉说，阿伏于连终于明白了事情原委。
北面的海曲城，比赣榆大得多，足有数千守军，其守将伊楼闪得到消息后，便第一时间整军，准备立刻赶来救援阿伏于连，只留下数百兵士守城。
其出城的时候，正好是当天黄昏，一夜奔袭数十里，正好能赶在拂晓前到达，趁机突袭睡梦中的晋军。
但算盘是很好，然后伊楼闪带着大军从城中出来，往南边而来，走了七八里地，就见听喊杀声四起，漫山遍野都是晋军涌了上来。
伊楼闪一见人数，就知道不对，连忙下令退回海曲，却见早有数十战船冲上海曲码头，放下了大量兵士，堵住了伊楼闪后路。
报信的探子也在军中，他跟着伊楼闪足足打了一天多，战况极为惨烈，燕军处于山道，骑兵无法上山，被源源不断的晋军步兵消耗殆尽。
而探子拼死逃出来报信的时候，伊楼闪和剩下的击败燕军，已经完全被晋军淹没了。
而只有数百守军的海曲城，虽然探子没有看到其最后下场，看来也是凶多吉少了。
阿伏于连听后，眼睛发直，呆呆站着，一时间大脑一片混乱。
他不是没有想到，晋军可能是围魏救赵，但他相信伊楼闪也不是那种轻易上当的将领，毕竟他们这些在前线的，哪个是省油的灯。
结果他却没有想到，对方用的是瞒天过海，要探子说的是真的，那晋军真正的主力，应该是埋伏在海曲城外，赣榆外面的大军，八成是假的！
如今对方占了海曲，肯定会回头包夹自己，这等于说，自己已经错过了逃走的最好时机！
阿伏于连的猜测，其实已经相当接近事实了。
如今王谧在营帐中，见到了前来复命的周平祖端，他将两人引到上座，说道：“两位辛苦了。”
两人连忙谦让，说道：“都是主公智计之功。”
“如今国相已经带兵占领了海曲，命我等前来支援主公。”
从发兵起，王谧就和谢韶定下了计策，即假围赣榆，实打海曲。
赣榆好打，真正难打的是海曲，那边骑兵不少，周围地形也更加平坦，更加利于骑兵冲击，而王谧现在的步兵是很难和其正面对抗的。
于是他定下了计策，并提前通知郗恢配合。
郗恢调来的兵，远比表面上要多，他这两年，也从京口训练了一批水军，正愁没有打仗的机会。
接到王谧的传信后，他带着步兵出发，同时让其心腹将领率领船队，一路赶到海洲岛补给后，没有到赣榆，而是直接去了海曲。
与此同时，海曲城外的海面，周平也带着另一支船队也赶到了。
船队算好时间，在黄昏驶向海曲，正好碰到伊楼闪带大军出城。
而在野外埋伏的大军，则是谢韶亲自率领。
谢韶的领军经历，比王谧多了十几年，在王谧不在的日子，他主持练兵，积累了不少威望，又有士族背景，所以演练得倒是有声有色。
王谧手下的将领，则是在放走燕国探子后，急行军赶到了海曲城外的山上，和谢韶大军会合，对伊楼闪的燕军形成了数量压制。
伊楼闪虽然也是相当不错的将领，奈何急着救援，哪里想到刚出城就会被伏击，虽然他竭力整军，但还是被团团包围。
海上郗恢军和周平等登陆，彻底加入战团后，伊楼闪麾下的这三千多兵就注定了下场。
其中近五百骑兵被裹挟在人流中，没发挥任何作用，就被晋军淹没，死得无比憋屈，而伊楼闪也倒在箭雨中。
海曲城中剩下的几百守军根本无法顾及四面城墙，眼看数千晋军慢悠悠爬墙，他们稍作抵抗，便只得开城投降。
王谧对赶回来的诸将道：“虽然各位很累，但最好立刻备军，若是对面不傻，应该不会守城，而是要拼命逃走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有斥候来报，说对面城中兵士开始动了。
王谧站起身，对众人笑道：“走，出兵，列阵！”
众人轰然应允，樊氏跟在王谧身后，眼中闪动着难明的兴奋。
第382章 突围冲阵
阿伏于连全副盔甲，带着上千兵士在西城门后，准备突围。
除了数百骑兵外，他还征用了数百牲畜发给士兵作为脚力，虽然不如马快，但突围时候，多少能节省些力气。
最后剩下的，就是近千步兵，这本来是用来守城的，如今都被调集起来，为突围拖延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