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打下两座城后,多了数万吃饭的人口,再打几座城,怕是我根本养不起了啊。”
“咱们遇到的,便是最为尴尬的蛇吞象。”
“能吞下去,但却消化不了,要是再吐出来,只怕会元气大伤。”
郗恢苦笑,“说得没错,咱们之前还是想得太好了,那怎么办?”
王谧看向谢韶,谢韶会意,出声道:“不其肯定是要打的,但打完之后,就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了。”
“处理人丁的方式,也可以想想办法,比如让战俘全部去挖河通渠,不能白白养着他们。”
他这还说得理所当然,王谧却是思索起来,这虽然是惯例,但必须要谨慎采用,不然会引起反弹。
他出声道:“那这一战,也只能勉强上了。”
“我还有个担心的地方。”
“燕国不会咽下这口气,肯定会报复回来。”
“慕容恪病重,我倒是不怎么担心,按道理,他断不会为了我们几个无足轻重的人物,亲自带兵到青州讨伐吧?”
“何况燕国削了他的兵权,让不让他带兵,还是两说。”
“不过若慕容垂亦或慕容厉过来,我们就很难抵挡了。”
“所以攻打不其,还是得想办法加快速度,拿下来就赶紧转为防守,免得被燕军所趁。”
“不知为何,我总有些预感,燕国的反扑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,毕竟临淄那边至今没有动静。”
谢韶出声道:“我已经按照稚远要求,给在驻守彭城的桓石虔,以及驻守费县的卞诞都发了书,让其小心燕军动向。”
王谧翻出地图,指着上面道:“燕国要想反击,从慕容厉那边来看,倒是有可能走费县。”
“但换做是我,只怕会选择更北面的路线。”
“即走东武到平原一线,渡黄河到临淄,然后沿着齐长城往东南方向过五莲山,直接来不其。”
他指着五莲山北面的齐长城通道,“这处南边二百多里,便是我的东莞郡郡治莒城,东面二百多里,翻过这段几十里的山道,便是不其。”
“临淄是燕国在青州的最大军阵,掌握着发兵主动权,对我们威胁最大。”
“且这一段是平原地区,最利于燕国发挥,所以我们攻下不其后,便不要再过北面的齐长城了,以免被其分断。”
“幸好慕容垂这次仍然在洛阳,若他来了,我还真没有信心。”
“临淄不会坐看不其被我们拿下,所以这次我想留下你们打城,我则带兵去五莲山北部,守住这段通道,以免燕国援军破坏我们计划。”
郗恢听了,疑惑道:“我们打城还不到半个月,邺城怕也是得知消息不久,应该来的不了这么快吧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我这是按照最坏的情况考虑的。”
“不能把敌人想的太笨,不然迟早会吃大亏。”
“这边攻城,就拜托你和穆度了。”
郗恢叹道:“稚远还是这么谨慎。”
“好,你便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!”
次日一早,三人分作两路出发。
郗恢和谢韶带走了大部分兵士和所有战船,往北面不其发兵。
而王谧则是往西北方向,过五莲山,往其和齐长城的交界处而去。
这是他认为燕军最有可能来人救援的地方,他望着远方都回谢韶的大军,心道最好是自己想多了。
与此同时,一支骑军刚刚渡过黄河,往临淄而去。
领军之人,正是慕容恪。
这支骑兵并不多,只有千余人,而且行军速度并不快,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慕容恪现在已经不能骑马了,只能躺在车子上。
事实上,这支队伍十几天前就出发了,那时候王谧甚至还没有发兵。
一开始,慕容恪就决定去攻打东莞,和王谧好好打一场。
所以他最初的目的地,便是东莞治所莒城,只不过渡河的时候,听说了赣榆遭到攻击的消息,便临时转向,放弃莒城,将目的地换成了不其。
马车用几匹战马轮换,跑得很快,但也很是颠簸,连续几天下来,将服侍慕容恪的慕容蓉颠簸得烦闷欲呕。
她强忍着头昏眼花,轻轻拍着胸脯,偷偷打量正聚精会神看地图的慕容恪。
相比出发前的奄奄一息,坐都坐不稳的样子,慕容恪此刻竟然精神了许多,面色恢复了红润,本来浑浊的眼神,也显得清明无比。
但慕容蓉知道,这怕是回光返照的表现了,因为慕容恪自离开邺城后,就再也没有服过药了。
这明显是存了死志,慕容蓉心中很是难受,她更加无法理解,那王谧年纪轻轻,只不过打了几场胜仗而已,真的有资格值得名满天下的阿父,亲自出手吗?
其实慕容恪此时的身体状况,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,其实马车的颠簸,一直让他体内不断传来阵阵疼痛。
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了,他最大的遗憾,是桓温这些年避而不战,让自己无法为大燕除掉这个最大的威胁。
既然如此,那只有除掉将来可能的另一个威胁了。
前番他强支病体入宫,向慕容暐托付遗言后,终于打动了对方,让其拨了邺城一千精骑。
这个数目,显然表明慕容暐还是对自己有忌惮,但对慕容恪来说,这已经足够了。
只要自己能够从临淄征调些步兵,给那王谧设下一个圈套,便有很大把握引对方入彀,在其成长起来之前将其扼杀!
但让慕容恪不放心的是,他那些得力部下,都已经被慕容暐都调给了慕容评,现在的骑兵将领,作战经验远不如慕容恪之前的心腹部下。
慕容恪很是无奈,只得将长子慕容楷叫上,替自己在战场上指挥领兵。
对于自己这三个儿子,慕容恪向来评价不高,但事急从权,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。
他想起入宫时候,自己见慕容暐最后一面的情景,见对方看向自己的神色,不自觉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,更是心内叹息。
慕容恪没有想到,慕容暐刚登基时候,还对自己毕恭毕敬,这才过了几年,竟然对垂死的自己,都如此忌惮了。
这里面固然有慕容评和可足浑氏等人的离间,但慕容暐本身的问题,也不可谓不大。
要是自己是真的死了,慕容暐真的能听自己谏言,让慕容垂继承自己的摄政王之位吗?
斗来斗去,连大燕前途都不顾了吗?
想到这里,慕容恪长叹一声,声音中其中蕴含着无比的忧郁和愤懑。
又走了两日,直到太阳快落山时,这支队伍到了临淄,便即准备入城补给休息。
临淄太守慕容衍得到消息后,迎了出来,他也是鲜卑皇族一支,见马车里面的慕容恪气醒,大惊失色,连忙就要安排医士过来。
慕容恪阻止了他,说道:“不用管这些无用的事情。”
“去你官衙,把知道的情报全告诉我,然后休息一晚,明天一早我便出发。”
慕容衍连忙亲自骑马迎着马车,将慕容恪迎进府,同时想要安排酒宴招待。
慕容恪却是摇头道:“先说正事。”
慕容衍见状,只得将这些日子得到的情报一一呈说,并解释临淄都督慕容成去调兵了,还没来得及赶回来。
他出声道:“那晋军先是佯攻赣榆,实攻海曲,守将阿伏于连和伊楼闪皆是战死,逃出来的十不存一。”
“逃出来的人皆是直接往临淄报信,所以下官才能如此清楚。”
“大概两三天前,晋军围住了海曲背面的不其,正轮番攻打。”
“彼时都督不在,下官因为没有兵权,只能发信让各城自守,同时向朝廷报信求救。”
“却没有想到太原王未卜先知,一早就知道祸事,实让下官敬佩。”
慕容恪沉声道:“这本就是朝廷判断失误。”
“年前觉得和晋国和谈了,就放心将慕容厉调去北面攻击高车(敕勒),实在是对局面太过乐观了。
年前王谧出使符秦的时候,燕国看着和晋朝和谈,正好高车作乱,于是慕容评便向慕容暐谏言,征调慕容厉去北地。
对此慕容恪是反对的,他认为晋国时刻有可能反悔,在兖州发动攻势,故还是建议慕容厉留守青州。
但慕容评却借此讽刺慕容恪,说其害怕慕容厉立功抢了风头,慕容厉正好也和慕容恪不和,故上书请战,要求去攻打高车。
一番明争暗斗下来,病重失势的慕容恪被声势正旺的慕容厉压过,对此无可奈何,只眼睁睁看着青州方向无人主持大局。
慕容恪猜测,慕容评和可足浑氏,其实是想放弃青州,甚至冀州,回到辽东龙城的。
对于这两个胸无大志,想要将先帝基业毁于一旦的,慕容恪一度起了杀心,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做这些事情了。
所以他在给慕容垂发了一封密信之后,选择来到青州,作为自己最后一战的归宿。
慕容衍听慕容恪话语中对朝廷极为不满,也不敢多说话,他见天色晚了,便命人将食物呈给慕容恪。
慕容恪看着战报,一边喝了几口汤水,只觉烦闷欲呕,忍不住一口喷在地上,中间还带着血点,然后剧烈咳嗽起来。
一旁慕容蓉连忙上来给慕容恪捶背,慕容衍劝道:“太原王,你这身体实在不适合领兵了,要不下官去吧?”
慕容恪说道:“你有心了,但打仗哪是那么容易的。”
“我这次出来,就没想着回去。”
“你现在去城里,尽可能征调所有步兵战马,天亮之前,我要见到至少一千名兵甲俱全的步兵!”
“你若做不到,那便不要回来见我!”
第385章 最后一战
面对慕容恪,慕容衍肃容道:“太原王放心,下官绝对不会出差错!”
随后他匆匆赶出,连夜去城内调集兵士去了。
临淄是个大城,凑出一千兵士并不难,光守军也就够了。
但城内布防,要因此进行调整,毕竟晋军离着这边不远,谁知道什么时候打过来?
慕容恪稍微吃了几口饭,便即支撑不住,就在席榻上沉沉睡去,慕容蓉则是坐在一旁,跟着睡了。
直到四更时分,门被敲响,是慕容衍回来了。
慕容蓉连忙起来开门,慕容衍进来,说兵士已经征调完毕,连粮草辎重都备好了。
慕容恪被叫醒,听了情况,对慕容衍道:“你做得不错。”
他转向慕容蓉,“扶我起来,现在就走。”
慕容衍出声道:“太原王就带这些人?”
“需要不要下官继续从周围继续调兵?”
“下官听说,晋军这次兵力有近万人,太原王者两千多兵,下官不怀疑能取胜,但是不是.....”
慕容恪摇头道:“不用了。”
“要是这些人打不过,那再多也没有用。”
“你只安心呆在这里,保证粮道就好。”
慕容衍连忙答应,问道:“那运送方向呢?”
慕容恪拿出地图,指着某处道:“这里。”
不多时,骑兵步兵皆已经集结完毕,慕容楷听了安排,上来道:“父王,难道我们不去救援不其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