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命令后，燕军骑兵勒转马头，侧着对盾阵射了两波弓箭，便返回重新排阵。
箭矢叮叮当当射到盾牌上，皆是被挡了下来，祖端和麾下兵士见状，皆是松了口气。
但祖端知道，对方肯定会有下一次冲击，躲是躲不过的，既然如此，不如趁机和对方拉近距离，让对方冲不起来！
他当即发令，让兵士一边前进，一边在侧翼掩护王谧中军，向着燕军主阵逼近过去。
都打到这个时候了，退是没有用的，只有彻底将对方击垮，才能在这场生死交战中活下来！
慕容恪马车附近，王谧吐气开声，一枪刺入前方燕兵大腿，对方极为勇悍，反而瘸着腿，挥舞着长刀扑上来。
但这下失去了两边友军掩护，被樊氏斜着一枪扎入脖子，就此死在地上。
他空出来的位置，马上被其他燕兵顶住，重新护住马车，挡住了想要突进来的晋军兵士。
王谧只觉手脚发酸，大口喘息着，雨点落在他的额头，稍稍缓解了他滚烫的体温。
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出了多少枪了，但肯定是远远超出曾经锻炼的极限，如今还能行动，只怕全靠肾上腺素撑着。
但这种状态不会持久，双方兵士都是如此，都在死撑着等对方先崩溃。
王谧眼前越发模糊，他只觉得挡在前面的燕兵越来越多，脑子越发不清醒起来。
对方是不是来援兵了，怎么越杀越多？
老白带着陷阵兵对着前方劈砍，同时将一部分兵士调往后方，因为有些燕军骑兵已经绕到后面了。
他心道燕军和己方明明兵力相差不多，却打成了包围态势，对面指挥真是高明啊。
当然，这也不说是说燕军就能吃得下己方，毕竟燕军的步兵，全部围在了马车周围，自然显得厚实了。
樊能和孙五见燕军骑兵绕到了兵阵后方，毫不犹豫催动马匹，撞入敌阵，和对方骑兵展开了肉搏。
他们的目的，就是让对方骑兵无法冲击，不然步兵背后被冲击，就完全垮了。
慕容恪透过车窗，看着场上形势，很快做出了判断。
如果没有变数的话，晋军绝对冲不到自己面前。
虽然这场仗打完，自己也要损失十之七八，但最终赢得这场胜利，必然是自己这边！
双方不断有人倒下，地上混合着泥浆泥水，尸体武器，已经几乎没有可以好好落脚的地方，所有人都磕磕绊绊，狼狈不堪地向着前方，拼命挥动着武器。
却在此时，西边远方大路上，几十辆车子出现在了地平线上。
何谦深一脚浅一脚，奔跑到前方，看到远处混乱的交战双方，忍不住叫了起来，“赶到了！”
“快，快将车子推过去！”
刘轨面色难看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对兵士们喝道：“快，跑起来！”
兵士们听了，皆是用力推着车子，向着交战地点奔去。
先前他们被燕兵骑兵突击后，拉车的牲畜死伤不少，樊能孙五先行赶去救援，留下两人押送战车。
何谦刘轨本来打算将牲畜平均分配到每一辆车子上，但如此走了一段时间后，他们发现这样做是错的。
一头牲畜拉一辆战车，虽然兵士在后面推，也实在是太慢了，这样赶到战场时，大战早已经结束了！
彼时又下起雨来，眼看道路越发泥泞，何谦做了个大胆的决定，用三头牲畜拉车，放弃大部分车子。
这样一来，虽然大部分车子不能运到，但行进速度大大加快，终于及时赶到了战场。
随着庞大的战车被推入战场之中，整个交战地带被分割得七零八落，骑兵再也不能无所顾忌冲锋。
这些战车都是王谧让工匠特意设计的，虽然并不是很重，但体积庞大，接地方向都做了加固和改造。
兵士们将车轮锁死，然后在战车板面的孔中插入尖利的木桩，整座战车都变成了个刺猬。
燕军骑兵见到，只能避开方向，寻找缝隙突入，但晋军士兵借助战车掩护，正躲在后面等着，眼见燕军骑兵冲过没来及得反应的瞬间，将其刺下马来。
慕容恪眯着眼睛，一边咳嗽，一边望着晋军战车入场，喃喃道：“还真是如此。”
“一百年前，不，一千年前的东西，只要稍加改动，还是这么有用啊。”
“没有完美的兵种，只有对症下药的战法啊。”
慕容楷策马奔了过来，急道：“父王，我们的骑兵突不进去了！”
“如此奈何？”
慕容恪怒气上涌，剧烈咳嗽起来，慕容蓉连忙给其捶背，却被慕容恪拨开。
慕容恪指着慕容楷道：“什么都让我教，这些年你干什么去了？”
“战马没用就下马，我燕人难道身上没有长腿吗？”
慕容楷心内嘀咕，让自己下马步战，去和那些泥腿子步兵拼命？
慕容恪见他还在犹豫，喝道：“你看见对面全军压上，那主帅骑马了吗？”
“他都能舍得拼命，你没有觉悟，还想打胜仗？”
慕容楷听了，只得道：“阿父教训的是，我这便让他们顶上！”
慕容听到让他们这几个字，气得眼前发黑，还要张口训斥，却是眼前一黑，一时间口中竟发不出声音。
慕容楷却是没有发现慕容恪异状，他重新带兵返回，一路看着双方兵士尸体重重交叠，铺满了战场，心中暗惊，这种仗真的有必要打下去吗？
阿父带着这些兵，不是骚扰破坏敌人后方吗，难道就这样都葬送在这里？
这样有什么意义？
王谧踉跄几步，差点跌倒在地，后背被人顶住，他回头一看，却是甘棠。
他喘了几口气，将长枪交给甘棠，拿起弓箭，想要拉弓对准马车的方向。
但拉了几次，他只觉手脚打颤，连一半弓都拉不开，明白自己已经力竭了。
但马车的距离，尚在百步之外，自己部下和兵士都已经到了极限，这百步距离，就像天堑一般，横亘在王谧面前。
王谧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兵，但目前来看，双方只怕谁也吃不下谁了。
那边甘棠拿着枪上前，和燕兵搏斗起来，王谧想要阻止，但随即心中叹息。
打到这种地步了，所有人都上了，对方还是可望不可及，难道就此功败垂成了吗？
慕容楷喝令，让手下下马步战，将躲在战车后的晋兵全部杀死，他自己却没有下马，而是向着四方打量着。
他总感觉有些不对，晋军这摆明了就是对耗，对方主帅真的这么傻？
不会这支晋军，是故意被派来送死的吧？
他正胡思乱想间，远处却有几骑奔来。
慕容楷一惊，等看清楚是先前己方派出去的骑兵探子，便即放下心来。
几人冲到近前，却带来了个让其大惊失色的消息。
左右两路，都有晋军骑兵援兵赶来，数量还不少！
慕容楷闻言慌了，再次奔向马车，向慕容恪报说情况。
此时慕容恪已经几乎无法发声了，但他可以确定，再过半刻钟，自己就要赢了。
他听到慕容楷的话后，判断东路的骑兵，是先前一直纠缠，来自赣榆方向那支，算算时间应该是赶过来了。
但西路的骑兵是怎么回事？
晋军要是有这么后备骑兵，何至于现在才投进战场？
探子说为数不少，又是多少？
这是哪边派过来的？
此时他才察觉到，自己意识已经开始不清醒，脑子也转不动了。
这是大限将至了吗？
突然他一口气没喘上来，身体急速麻痹，连呼吸的力气都失去了。
窒息的感觉袭来，慕容恪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。
可惜了，这场仗，自己终究还是没有撑到最后。
慕容楷看着慕容恪迟迟不说话，小心翼翼叫了声，慕容恪却毫无反应。
他见慕容恪双目圆睁，试探着将手指放在慕容恪鼻孔下方，却发现已经没有呼吸了。
他失声叫道：“父王去了！”
第393章 尘埃落定
听了慕容楷的话，慕容蓉大惊，忙去探慕容恪心跳，发觉果然是去世了。
她心中悲痛万分，但知道此时正是两军对战关键时期，唯恐乱了军心，只能兀自强忍着泪水。
然而刚才慕容楷的声音早已经传了出去，周围几十名侍卫和骑兵皆是听得清清楚楚，顿时呆若木鸡，好几人手中兵器都落到了地上。
他们面现茫然之色，战场无论打成什么样子，他们从来都不会怀疑，慕容恪会将他们带向胜利，从没有例外过。
但如今慕容恪死了，他们视若战神的太原王已经不在了！
这仗还要怎么打下去？
随着消息渐渐扩散出去，燕军本来看似牢不可破的军阵，开始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动摇。
晋军那边不明所以，但也明白机会难得，马上加紧攻势，胜利的天平，开始渐渐倾斜。
慕容蓉看到后，流着泪怒斥慕容楷，“阿兄，你怎么能如此葬送阿父心血！”
“这战场因为你一句话，就要毁了！”
慕容楷虽然自知失言，但拉不下面子，低吼道：“我是长兄，你怎么敢这么说我！”
“这仗打成这样，难道阿父活着，就能赢了？”
“对面援军已经来了！”
慕容蓉急道：“那阿兄赶紧回去战场，稳定人心，呆在这里干什么？”
慕容楷脸色苍白，“阿父已经死了，我还能比他强？”
“这仗我根本毫无办法，对面都是疯子！”
慕容蓉气急，“兄是想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吗？”
慕容楷正要说话，远处有两名探子同时奔来。
他们赶到近前，翻身下马，报说左右两路晋军骑兵，马上就要到达战场，数量比场上的燕军还要多！
慕容楷顿时慌了，对慕容蓉道：“快，你上马跟我逃走！”
慕容蓉抬起脸，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，“那阿父的尸首呢？”
“兵士们呢？”
慕容楷烦躁道：“来不及管了！”
“你看看，本来就打不过了，敌方援军一到，咱们谁都走不了！”
“眼下只能保命为先，先退走再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