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王谧和慕容恪交战的内情,又表明彼时情况极为凶险,王谧差点战死,他不可能拿命冒险,更不可能让慕容恪和他打配合。
想到这里,司马昱道:“两位认为,燕国一定会出动大军威胁徐兖吗?”
王彪之出声道:“这倒未必。”
“相反,慕容恪死了,他们应该会采取守势才对。”
司马昱听了一喜,“那其实桓氏不发兵,二州也很安全吧?”
王彪之点头,“臣下是这么想的,但臣也觉得,慕容恪死了,这个机会很难得啊。”
“燕国现在应该还没有选出接替慕容恪的人选,这个时候,确实如桓氏所说,是最软弱的。”
谢安出声道:“我也同意叔虎的想法。”
“慕容恪死后,燕国是强是弱,让桓氏试探下,也是好的。”
司马昱犹豫道:“若为了稳妥,不应该多花时间做准备吗?”
“筹集军粮辎重,至少需要一年半载,桓温为何如此着急发兵?”
谢安和王彪之皆是摇头,出声道:“这臣就不知道了。”
“也许大司马已经早做了准备,心中有数,也说不定。”
司马昱沉思起来,他突然想起,王谧善于卜筮,这会不会和他有关?
不过说来,王谧关于慕容恪的预测,到底算不算准呢?
王谧曾经和自己说过,慕容恪今年会死,结果应验是应验了,但慕容恪却是直接死于王谧手下的,这算是准不准呢?
而且这次桓氏出兵,王谧和郗氏似乎没有反对,不会这几方瞒着自己,达成了什么约定吧?
司马昱感觉好累,这么多年了,还是没有人和自己分忧,这种最为敏感紧要的事情,还只能依靠几个最亲近的人去做。
他出声道:“你们先回去,我进宫一趟。”
谢安出声道:“王上有主意了?”
司马昱一般是和大臣们商量好,才会入宫向司马奕禀报,基本上司马奕都不会反对,直接便让人下诏了。
谢安王彪之对此心知肚明,但他们也不抵触,因为这种做法,反而让朝廷的政令畅通不少,要是真遇到不懂装懂,还要横生枝节的那种皇帝,那才是麻烦了。
在这点上来看,慕容暐其实还不如司马奕,而司马昱这个录尚书事,倒比慕容恪更像摄政王。
司马昱摇头道:“我先和太后商量下。”
谢安恍然,太后褚蒜子,身后是也是相当一股外戚势力,对桓温得势,也是颇为敏感。
司马昱其实已经倾向于桓温发兵了,但若没有褚蒜子这一派势力的支持,接下来的北伐,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消耗和内斗。
谢安王彪之当即拜别,司马昱则是进宫,去见褚蒜子。
他到了永和宫前,早有宫女将其迎了进去,司马昱进去后,却看到褚蒜子坐在上首,下面有一宫装女子正陪着其说话。
那女子听到通传,连忙站起身来,和司马昱礼,出声道:“见过琅琊王。”
司马昱见时,却是何法倪,便还礼道:“穆皇后安好。”
他转向褚蒜子,“见过太后,有事呈禀。”
何法倪见状,就要避开,褚蒜子却是留住她,说道:“还能有什么事,你留下来听听,说不定还能帮我出出主意。”
褚蒜子让司马昱坐下,叹道:“我现在年老昏聩,且已经还政于陛下,你还找我这个老婆子做什么。”
司马昱笑道:“太后说笑了,我大晋全靠太后威德,才能有如今局面啊。”
他将徐兖两州发生的事情,略略说了,最后道:“慕容恪之死,将会引起燕国大变,桓温想要趁机北伐,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但他若整合了数州之力,其结局难料,还望太后定夺明示。”
褚蒜子一时间沉默不语,旁边何法倪却是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慕容恪亲自赶到青州袭杀王谧,两边一战之下,死伤惨重,慕容恪身死?
虽然听司马昱口气,似乎王谧并没有性命之危,但如此凶险,是否会受伤?
要知道,对面可是威震北地的慕容恪!
随即何法倪醒觉过来,竭力维持心神,同时暗暗啐了自己一口。
自己犯了什么病,担心起那个没良心的来了!
那边褚蒜子缓缓开口,“那个叫王谧的,是过继给郗氏的那个吧?”
“据说他棋艺辩才了得,还是琅琊王友?”
司马昱连忙道:“正是,先前他出使符秦,回来后升了郡侯。”
褚蒜子叹道:“这孩子还不到弱冠吧?”
“可真是能惹事啊。”
“宫中打死人的,也是他吧?”
何法倪听了,心虚地低下头去,毕竟此事因她而起。
她不由想起庾道怜来,如今对方又在哪里,过得好吗?
不管如何,总胜似如牢笼般的宫里吧?
司马昱抹了把汗,“他只是对燕国有仇怨,若不是他,前番兖州之战,也没有那么大的战果。”
褚蒜子点头道:“我自然知道,他是你世子座师,升郡侯,你也是下了力气的。”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他年纪如此之轻,好多事情皆是凭着意气而为,后果难料。”
“而且你怎么能保证,他不是站在桓温一边的?”
司马昱一惊,“太后认为,他已经和桓温联手了?”
褚蒜子摇头道:“我年纪大了,脑子也不清楚了,只是随便说说。”
“只是担心,按了葫芦起了瓢啊。”
何法倪低头咬着嘴唇,她听出了褚蒜子的意思,是怕王谧成为第二个桓温?
她不自觉抬起手,拉了拉胸前衣襟,心道那个没良心的,胆子可比桓温大多了。
他做下的事情,足称胆大妄为,太后说的真有几分道理。
她发起怔来,若真到了那个时候,自己又如何自处呢?
司马昱出声道:“那太后的意思,还是不希望桓温出兵?”
褚蒜子摇头道:“你想多了。”
“我倒是赞成他出兵。”
司马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“为什么?”
第397章 心愿难成
褚蒜子出声道:“去年符秦攻入荆州,抢走上万户的事情,你怎么想?”
司马昱连忙回道:“彼时洛阳刚被燕国夺走,符秦又趁火打劫,形势之差,是这十几年未见了。”
褚蒜子叹道:“燕国本就咄咄逼人,符秦越发强大,这样下去,单凭桓氏,迟早会挡不住的。”
“我朝历来将燕国视为大敌,绝大部分力量,都用在和其对抗上,又有几分留着给符秦?”
“有些人总觉得,让符秦燕国相斗,可以坐收渔利,但我看的却是,两国斗着斗着,却悄悄将矛头对准了我们。”
“要是放任下去,他们不伤元气,反倒联手对付我大晋,又当如何?”
司马昱涩声道:“所以我朝和符秦暂时停战,起码今后几年......”
褚蒜子摇头,“北面只要看机会合适,怎么会老实等着。”
“不要自欺欺人了,等翻脸那天,场面更加难以对付。”
“既然眼下机会这么好,不如就让桓温试试,胜似干等下去,看别人脸色的好。”
司马昱见褚蒜子如此,便道:“太后言之有理,那我当禀奏陛下,尽快应对。”
他告辞褚蒜子出来,心中奇怪,自己小半年没见褚蒜子,原先她的想法,不是颇为保守吗?
如今却就这么松了口,让桓温再度主持北伐,太后是转了性子吗?
难不成南康公主和太后关系变好了?
随即司马昱摇了摇头,褚蒜子从政多年,哪会因为亲私之情,就擅改国策的?
褚蒜子在司马昱走后,仿佛陷入了沉思,何法倪坐在一边,老老实实陪着。
忽然褚蒜子说道:“我听说何澄去王谧那路监军,回来后在朝廷堂竭力为其分辩说情。”
“那王谧的本事不小啊。”
何法倪陪笑道:“何氏和王氏向来有亲,那王谧又是王氏这代唯一一个带兵的,兴许是阿兄爱才吧。”
褚蒜子点了点头,“也是胆子最大的。”
“敢在皇宫杀人,又让我想起当年王敦作乱,闯入建康,杀得人头滚滚的模样。”
何法倪心中猛然一跳,出声道:“王敦是犯上作乱,东莞侯是为国除害,两者似乎不能相提并论吧?”
褚蒜子哦了声,“那被打死的,我记得叫慕容永?”
“彼时他是个小小侍卫,你觉得他是个祸害?”
何法倪有些招架不住,只得低声道:“太后什么都明白,当时才派人过来解围,不是吗?”
褚蒜子反问道:“那你是怎么明白的?”
何法倪见状,只得横下一条心道:“是东莞侯入宫讲经时,告诉我的。”
褚蒜子反问道:“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?”
何法倪低声道:“他想要何氏的助力。”
褚蒜子脸上才露出满意之色,“这才说得通。”
“无利不起早,你要拿些别的话糊弄我,反倒让我看不起了。”
何法倪赶紧道:“不敢有丝毫瞒着太后。”
褚蒜子摇头道:“这事本不怪你。”
“你也知道,那时宫中出了很多事情。”
“道怜不明不白自杀,我连尸首都没来得及见面,她就下葬了。”
何法倪竭力保持面色平静,“妾也一样。”
“之前也只有她愿意陪着妾说话,之后妾也只能孤零零了。”
褚蒜子笑了起来,“陪我这老妪,很无聊吧?”
何法倪忙道:“哪里,陪太后说话解闷,对妾也是种开解呢。”
褚蒜子点点头,“你这么想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