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出声道:“所以女郎来的正好,咱们合写的医书,也该正本清源,以免五石散遗毒后世了。”
谢道韫欣喜道:“若真如此,便是功德一件了。”
随即她略带幽怨地看向王谧,“郎君告诉妾皇家隐秘,这是把妾拉下水了啊。”
王谧笑了起来,“我和女郎,不是早已经在一条船上了吗?”
“而且现在共处一室,女郎也没有离开,只怕传出去,更加惊世骇俗吧。”
谢道韫正色道: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,妾相信郎君是君子呢。”
“君子论迹不论心,妾能看到郎君行迹,却看不到郎君的心呢。”
王谧心道果然不愧是谢道韫,言辞锋利,让自己难以招架,便惫懒道:“我对女郎的心意,天地可表,日月可鉴。”
“女郎应该看得出来,我坦承心迹,并无虚假。”
面对王谧投过来的炽热目光,谢道韫也有些吃不消,忍不住移开视线,道:“郎君如此说话,家中夫人知道吗?”
王谧坦然道:“鱼我所欲也,熊掌亦我所欲也,谁说两者不能得兼?”
谢道韫忍住笑,“那谁是鱼,谁是熊掌?”
王谧差点被问住,连忙无耻道:“熊是有四只脚掌的。”
此话一出,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,因长久分别而产生的一点若有若无的隔阂,皆是一扫而空。
谢道韫站起身来,“郎君别强撑了,你刚才行动间,显然是有些伤势未好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这下轮到王谧有些局促了,“这不太合乎礼节吧?”
“要不我让人都进来?”
谢道韫横了王谧一眼,“怎么,有贼心没贼胆了?”
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不是郎君有意造成的?”
“如今外面的人都看着了,让我出去怎么说?”
王谧轻声道:“我知道确实做得有些不厚道。”
“但不这样的话,可能女郎还要多等几年。”
“说实话,上次交战,我面对慕容恪时,非常害怕。”
“对面实在太过可怕,最后我能活下来,实属侥幸。”
“在生死一线,差点落败的时候,我想的不仅是家人,还有女郎,心道可能要对女郎失信失约了。”
“不过我终究还是坚持到了最后,能再度见到女郎,真是太好了。”
谢道韫走到王谧身边,轻声道:“妾也一样。”
她伸出手,拉开王谧前襟衣服,就看到其前胸后背,星星点点的淤血暗伤。
有的显然是还没有消肿,有的则是开始结疤,显然并不是同一时间受伤的,中间相隔了至少半年。
谢道韫很难想象,这具身体的主人,在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,心内隐隐感到了一丝痛意。
王谧强笑道:“东莞那边,都是些军中医士,做事粗糙了些,不过再过些时日,也差不多都好了。”
谢道韫低声道:“别说话,让我仔细看看,随后我会回去配药。”
她拿着手指,在王谧身上轻轻点着,王谧闻言,便闭上了眼睛,坦然让谢道韫检查。
原本两人间有些暧昧的绮念,此刻却变得纯净无比,只剩下两人之间的关切和思念重逢,向上天感恩的喜悦。
舱门外面,两名侍女正和樊氏争辩,急道:“舱里是谁,怎么不让我们进去!”
樊氏淡淡道:“自然是女郎故人。”
“她既然没有出来,显然是不抗拒,你们担心什么?”
一名侍女跳脚道:“问题大了!”
“里面要是男子,该怎么办?”
樊氏坦然道:“是男的啊。”
“怎么,要是女的,还能不让你们进去?”
两名侍女听了,差点昏了过去,却听下面脚步声响,谢道韫另外两名侍女赶了过来。
不同于寻常侍女,两女却是女道打扮,正是先前袁瑾送给王谧,又被王谧转送给谢道韫的。
等问明情况,两女从背后拔出剑来,指着樊氏喝道:“你们竟敢扣押女郎,快让开,不然别怪我们宝剑锋利!”
樊氏一看笑了,抖了抖铁枪,“剑都不会拿,别吓唬我,我枪未尝不利。”
两女对视一眼,犹豫着向着樊氏逼近两步,樊氏却是调转长枪,迅捷无比地在两人手腕上各自敲了一记。
当啷两声,两女手腕吃痛,握持不住,两只剑掉到地上。
面对樊氏嘲弄的目光,两女满脸通红,还想再撂狠话,有人闻声出来,出声道: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先前谢道韫两名侍女,见了惊讶道:“桃华姐姐,你怎么在这里?”
她们先前跟着谢道韫去王谧府上时候,早和桃华混熟了,自然一眼认了出来。
桃华见到场上剑拔弩张的模样,转念一想,便即明白过来,苦笑道:“郎君怕不是又在耍你们了。”
两名侍女疑惑道:“郎君?”
“君侯也来了?”
桃华指了指船舱,“在里面呢。”
几名侍女面面相觑,心道这都什么事啊。
她们虽然早就知道谢道韫对王谧心有所属,但对方做事,也有些太离谱了吧?
话又说回来,君侯都这样了,准备怎么给女郎名分呢?
第399章 不能停下
过了不知多久,舱门打开,谢道韫走了出来,对几名婢女道:“跟我去找做药。”
“我记得几个药箱里面还留着些治外伤淤血的,都拿出来。”
王谧后面跟了出来,说道:“不用,这船上有药仓,我出发前让人放了不少,便是留着给你用的。”
谢道韫点点头,他的两名贴身侍女过来,见礼道:“奴婢见过郎君。”
王谧一看,出声道:“我记得你们,是叫织文和白旆来着?”
两婢欢喜道:“难得郎君还记得奴婢名字。”
王谧笑道:“都是老熟人了,我怎么可能忘记。”
谢道韫喜武,其侍女名字,也皆是取自古诗,织文鸟章,白旆央央,便是先秦时期,尹吉甫北伐玁狁的诗词描写。
两婢偷偷对视,心中不胜欣喜,刚才的惶惶然早已经不翼而飞。
是郎君就没事了,女郎都不在乎了,自己这些人还急什么?
剩下两婢,则是面色复杂,拿着剑在后面行礼道:“见过郎君。”
王谧看到两女,愣了片刻,方才记了起来,失笑道:“你们也来了?”
两女幽怨道:“亏郎君还记得我们。”
她们被袁瑾送给王谧后,还以为能凭着一身本事得宠,结果王谧连屋子都没让她们进,转头就送给了谢道韫,岂能不让她们郁闷。
更不用说,她们跟了谢道韫后,每天就是默写典籍,习武做药,把本来打算以色侍人的她们折腾得不轻。
谢道韫微笑道:“她们倒是颇能吃苦,妾给她们起名清心明志,是为勉励她们精进守身。”
王谧忍不住笑了起来,谢道韫其婢女起名,都如此有金戈铁马之气,不由道:“也许北面确实适合你。”
“你先前想看边境风貌,到了那边便可得偿所愿,不过可能和你想象的大有出入就是了。”
他安排樊氏带谢道韫和一众婢女离开,自己则回到屋里,赵氏女郎早抱着一堆案卷进来。
王谧这次出来,固然是借着迎接谢道韫歇息养伤,另一方面,也是有正事的。
前番大战,慕容恪虽然破坏了王谧的不少计划,但半岛东南的三城,终归是打下来了。
而最北面的不其,在燕国手里,这些年荒废不少,但对于王谧来说,则是极为重要。
从此地出发,到朝鲜半岛的航程大大缩短,虽然比青州半岛最西边的东莱,还是要远着二百多里,但在海上,这段距离影响倒是不大了。
不其到半岛的距离,大概有四五百里,以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来说,已经算是成功率相当高的航线了。
有赖于辽东半岛最大的威胁燕国,对朝鲜半岛的高句丽新罗百济有吞并之心,作为燕国的敌人晋朝,至今和高句丽三国关系尚可。
当然朝鲜半岛三国各有心思,这点王谧心知肚明,让马儿跑,还不让其吃草是不可能的,所以多少要给三国些好处,才能让其牵制燕国。
而这其中,贸易便是一个可以利用起来的手段。
燕国也深知这点,他们虽然海运技术不行,但阻止晋国还是做得到的,于是这些年二州到京口的江盗作乱,袭击晋朝海贸航路,大大削弱了了晋朝和朝鲜半岛之间的联系。
王谧正是看到这点,所以才对症下药,先灭江盗,后取海州岛,最后攻下不其,开始着手恢复这七八年来已经快要荒废的航路。
此时朝鲜半岛的东面,北部是高句丽,南部是百济,西南新罗,百济地域,便是航路最适合的终点。
百济和高句丽的关系并不好,所以大量的贸易商品积压,如今王谧打通航路,正是其所期望的。
前番大战之前,王谧就派海船去了百济,和对方建立了联系。
百济得知晋朝势力扫荡了沿海,重新恢复航路贸易,也是大喜过望,当即派出使节,跟着海船前来,想要面见晋朝这边的主事之人。
王谧肯定不会老实将其送到建康,直接和朝廷谈判,要是这样,他一个中间人还有什么油水可捞?
所以前段时间,王谧这派的势力在朝中活动,就是以对抗燕国为借口,拿到直接面对百济谈判的名分。
虽然也有人从中作梗,但王谧携着慕容恪战死的威势,王氏郗氏桓氏都为其说话,所以很快便帮王谧拿到了朝廷委任谈判的诏书。
这个时间点,正好是谢道韫出来的时候,所以才赶得像如此凑巧一样。
赵氏女郎进去时候,看到王谧正在看一封信,好奇道:“是朝廷发给主公的?”
王谧出声道:“是谢侍中的。”
“他应该是看出来,郗氏和我,都转而支持大司马了。”
“对此他也知道形势所迫,只是说看在朝廷提携我的情面上,以国事和陛下为重。”
赵氏女郎点头道:“也难怪他担心,若是主公和郗氏都站在大司马那边,朝廷是真的要等死了。”
王谧叹道:“所以他在朝中,也是很难平衡啊。”
“要是他知道郗氏转向桓氏,是我一手促成,还不知道该如何想。”
“不过局面现在等不起了,北伐关键时期,还想着扯自己人后腿,那是真的作死了。”
赵氏女郎是知道袁瑾的事情的,她低声道:“那谢家女郎身边那两位女道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:“特意留着的,关键时期,要是让她们发出假情报,那便物超所值了。”
“我留在身边,行事反而不方便,谢氏女郎那边正合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