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3节

  赵氏女郎小名玉娘,长得娇艳动人,年方二八,这个岁数尚未婚配,其实已经是年纪大了,此时她听父亲问话,便出声道:“是,但女儿并未和其相见。”

  赵家家主听了,微微点头,说道:“做得好,我观李威性情暴躁跳脱,当非良配,而且李氏家主,对两家联姻也并不赞成,既如此,我赵氏也没有必要低三下四。”

  玉娘犹豫了下,出声道:“但李氏一方豪强,要是得罪了他们,只怕赵氏.......”

  赵氏家主哼道:“他们是地头蛇,我赵氏也不是没有根脚的。”

  “赵氏能在这地方立足,李家那老狐狸自然也知我倚仗,不会乱来。”

  “倒是你年纪大了,早已过了婚配年龄,心中可有人选?”

  玉娘轻声道:“女受赵氏生养之恩,阿父所定,女自当听从,女之所想,并不足道。”

  赵氏家主听了,微叹:“两家联姻,不是一人之事,你能明白这点,我很欣慰。”

  “对于王郎,你有什么想法?”

  玉娘惊讶地睁大眼睛,“他?”

  “独门寡人,百十亩田地,从家族利益来讲,还不如嫁入李氏啊?”

  赵氏家主不置可否,“我只问你对其人观感。”

  “前些日子,我不是找了个由头,让你去见了他一趟?”

  “你看人向来很准,觉得此人如何?”

  “我记得五年前,你还见过他几面,其人对你还颇用心?”

  玉娘沉思片刻,脸上露出了些微失落之色,“上次相见,王家子仪态淡然,言语自若,似乎对女已无五年前之思了。”她说话时候低着头,自然也没有察觉到赵氏家主脸上带着些惋惜之色。

  赵家家主沉默片刻,又问:“你觉得他是狂士,还是雅士?”

  玉娘想了想,摇头道:“女看不出来。”

  赵氏家主听了,挥手道:“你下去吧。”

  玉娘起身,赵氏家主却是忽然出声,“这几日,你再去王家一趟。”

  玉娘虽不明白,但还是低头应声,倒退着出去了。

  赵氏家主见玉娘退下,忍不住长叹一声,此时背后却是响起声音,“赵兄不甘心?”

  一脸有数道伤疤的昂藏大汉走了出来,他虽穿着士人袍服,但衣服在身上紧绷绷的,似乎是小了一号,而且其行动之间手脚沉重,完全没有一般士人走路飘逸之感。

  赵氏家主见了,忙请大汉坐下,方才恭敬出声,“某愧不敢在君面前称兄。”

  “君追随将军多年,战功赫赫,早已经不是我等所能望其项背了。”

  大汉失笑道:“但我一直记得,和兄在江北并肩杀敌的时光。”

  “惜乎将军北伐受挫,英年早逝,我等北归之愿望,怕是在有生之年很难实现了。”

  赵氏家主沉默片刻,“君为何不投大将军?”

  大汉叹道:“大将军手下猛将如云,何须用我。”

  “况我为将军旧将,本和大将军不合,将军故去后,大将军更是觊觎京口,但近来有消息说,朝中欲授内史为徐兖刺史,坐镇京口。”

  赵氏家主一惊,忍不住站起,失声道:“真的?”

  他所在的丹徒和京口相接,若有这种变动,无疑对赵氏影响是非常大的。

  赵氏家主和眼前的大汉,曾经都在流民军从军,和北方的前燕征战多年,可谓交情颇深,而他们跟随的流民帅,也并不是一般人,而是北中郎将,徐兖二州刺史郗昙。

  郗昙出身于高平郗氏,起家秘书郎,后任中郎将坐镇下邳,北伐时和谢万兵分两路,郗昙领兵攻打高平的前燕驻军,后因生病退守彭城。

  而此时进攻洛阳的谢万得到消息后,以为郗昙兵败,于是胆怯退兵,导致士兵溃散,北伐就此失败。

  事后追究,郗昙去职,降为奋威将军,而身为陈郡谢氏领军人物的谢万直接被降为庶人,两人同时于升平五年(361年)郁郁而终。

  郗昙之父,是流民帅出身,经历极为传奇的郗鉴,其先后参与讨平王敦苏畯之乱,辅佐晋成帝,挽狂澜于既倒,将郗氏硬生生抬入顶级士族行列。

  北地出身王谢桓郗四大家族,凭借北伐实际上掌控了朝野内外军权,江东的士族如吴郡顾陆朱张,相比之下都远有不及。

  赵氏家主听大汉言语,方才想明白了一连串事情,“原来君是为内史前驱,来探京口虚实的?”

  他所说的内史,则是指的是郗鉴长子,辅国将军,会稽内史郗愔,其性情淡薄,自郗昙死后,遥领京口事务。

  见赵家家主一脸兴奋之色,大汉摇头,“只是风传而已。”

  “我这次访兄,也是有事适逢其会,身为多年过命的兄弟,我想提醒兄一句话。”

  赵家家主赶紧起身,“君请说,某洗耳恭听。”

  他和对方曾为同伍,但可不敢倚仗年岁,跟随郗氏身侧,已经是踏入了顶级门阀的圈子,而他早已经远离军中,哪有资格拿大?

  大汉眯着眼,盯着赵氏家主,“兄是受了何人指使,来试探那王郎底细?”

  赵氏家主大惊失色,倒退踉跄几步,忍不住失声道:“君如何得知?”

  看到大汉脸上玩味的表情,赵氏家主才醒悟过来,颓然坐下,“被君一句话就试探出来了。”

  “某果然差君甚多啊。”

  大汉沉声道:“是谁?”

  赵氏家主犹豫良久,对着建康方面比了个手势,大汉见了,也是脸色微变,“怪不得。”

  “若是那位,也就不奇怪了,但兄是不是胆子太大了?”

  “这种事情,也是兄能掺和得了的?”

  “两个磨盘磋磨,碎的只会是中间的粮食,磨盘却是毫发无损,兄难道不知这道理吗?”

  赵氏家主颓然道:“那我又能怎么办?”

  “我能拒绝吗?”

  大汉沉吟半晌,“虎毒不食子,能针对那王郎的缘由,我也大致能猜得出来。”

  赵氏家主知道大汉久在建康,对于上层士族圈子里面的事情极为了解,忙道:“什么原因?”

  大汉说了几句,赵氏家主脸色更是难看,当即膝行前进几步,深深拜伏在地,“某当如何,还请君指点一条生路!”

  大汉叹道:“怕是已经晚了。”

  “这次的事情,只怕不只一双眼睛盯着,既已入局,那只能走下去。”

  “这两天先静观其变,只能盼着那边不会做的那么绝,不然到了最后,几方谁都不会有赢家。”

  青柳撑着伞,将披着蓑衣的王谧迎进了茅舍,埋怨道:“天黑雨急,郎君不让妾陪,实在是有些任性了。”

  王谧笑道:“只是出去走了一趟。”

  “李氏没有来人吧?”

  见青柳摇头,王谧淡淡道:“看来他们拉不下这个脸。”

第6章 棋局对弈盘外招

  青柳看了看王谧身后,奇道:“老白没跟郎君一起回来?”

  王谧笑道:“他送我到路口,说要活动活动身子,我便先回来了。”

  青柳嘀咕道:“老白真是的,夜黑风高,刮风下雨的,也没护送郎君到家,不会是出去找酒了吧?”

  “而且如今郎君和李家有冲突,要是李氏针对郎君怎么办?他心也太大了。”

  王谧笑了起来,“士族之间,自有一套行事规则,不会做的那么难看。”

  “况且他们也拿不准,我背后那家到底怎么想的,在探明底细之前,不会轻举妄动。”

  “正好今晚无事,陪我下几盘。”

  青柳应了,又问道:“十七道,还是十九道?”

  王谧想了想,说道:“十七道吧。”

  青柳走到屋子一角,将一方十七道围棋的棋盘搬了出来,放在榻上,两人各自拿了一盒棋子,隔着棋盘在榻上盘腿相对而坐,又同时拈了两颗棋子,放在棋盘对角处。

  这便是当世最为流行围棋规则,十七道座子棋。

  围棋历经数千年发展,纵横十一,十三,十五,再到十七,从三国时期,由魏吴推动兴旺至今。

  及至两晋,对弈风气上至帝王,下至百姓,更加昌盛,也开始出现了一批理论著作和围棋高手,士族之间,将弈棋作为极为风雅之事为推崇。

  而王谧所在的家族,更是出了两个当世有名的围棋高手,所以他穿越过来后,便敏锐地察觉到,围棋有可能是自己将来安身立命的重要手段。

  于是他这五年来,除了基本的练字读书外,每日弈棋从无间断,老白不善棋道,所以王谧的对手,也只有青柳。

  王谧前世时候,多少接触过些围棋,看过的棋谱也不少,虽然数子规则不同,但当世流行的是十七道座子围棋,变化远比后世十九道要少,应该多少会有点优势吧?

  然而他初时和青柳交手,便发觉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。

  此世规矩,十七道棋盘上,双方各放二子,谓之座子制,开局比后世胶着得多,双方前面几手布完局后,就开始短兵相接,厮杀不断,往往一直缠绵争斗到终局。

  换言之,此世的围棋侧重相博,反轻布局,这让王谧极不适应。

  更打击他的是,青柳也不知道是天赋异禀,还是别的原因,弈棋水准相当之高,在最初半年,习惯于后世十九道棋盘下法的王谧,常常无意间走出恶手,被极善抓准机会的青柳杀得狼狈不堪,以至于信心一度产生了动摇。

  有次大败后,王谧颓然道:“连青柳尚不能赢,将来我如何用弈棋争机?”

  彼时一旁的老白听了,却是嘿了声,“郎君不会以为,青柳棋艺只是寻常吧?”

  “她在棋道上,可是高得很呢。”

  王谧愕然道:“有多高?”

  青柳彼时只有十一岁,脸上还稚气未脱,轻声道:“妾自幼学棋,已有六七年了。”

  “昔日跟随主母时,其常和主人对弈,妾在旁边观看,受益良多,偶尔也能帮主母出些主意。”

  “说来主母和主人相识,也是因为对弈相知呢。”

  王谧心道怪不得当初屋中有棋盘,原来这是自己生母李氏钟爱之道啊。

  他唏嘘道:“你所说的主人,应便是我那未曾谋面的生父了吧?”

  “他棋艺很高?”

  老白嘿了一声,“郎君的祖父,号称弈棋当世第一高手啊。”

  “而主人的大兄虽英年早逝,也曾是天下无二,故族中对弈风气极盛,郎君想想,族中岂有庸手?”

  王谧恍然,他那时就察觉到,若自己想要在这乱世争得一席之地,将来弈棋必然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。

  于是自此之后,他便沉下心来研究棋道,五年间和青柳对弈数千盘,虽不敢说穷尽变化,但绝对是今非昔比了。

  如今他和青柳对弈,已经是可以做到十胜八九,且两人已经彼此极为了解,故前面几十手双方就落子如飞,激烈缠斗在一起。

  王谧执白先行,渐渐取得了微弱的优势,他瞅了个空子,正要一举突入,那边青柳却是首先发难,用一手不常见的落子打入王谧后方。

  这一手看似并不难应付,王谧却是犹豫了一下,执棋的手抬在空中,一时却放不下去。

  青柳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,“郎君心思乱了。”

  王谧反应过来,哈哈一笑,“青柳,你这是瞅准我今日有心事,故意用言语乱我心智吧?”

  “你可骗不了我,盘面我可是占优呢。”

  青柳掩口一笑,“所以我才用盘外招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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