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最后,桓温还是没有派人来啊。
王谧扬起手,出声道:“跟我冲锋,将友军救出来!”
他身前的千余人,是王谧手中所有能动用的兵力了,随着号令,双方阵型撞在一起,展开了激烈的厮杀。
密密麻麻的箭矢覆盖了整个战场,燕军骑兵高速突击,不断接近晋军帅旗,同时对着王谧所在的方向不断射击。
樊氏伸出长枪,拨掉飞来的箭矢,甘棠举着刀,对王谧道:“郎君,请暂避!”
王谧正要说话,十几支箭矢劈头盖脸罩了下来,他下意识伸手抵挡,箭矢射在他的头盔和盔甲上,叮当作响。
突然王谧身上一痛,低头看时,却是一支箭矢划过松动的甲片,射入了他的侧肋。
箭头被两根肋骨卡住,即使如此,大半个箭头已经深入体内。
王谧身体摇晃了几下,樊氏和甘棠见状大惊,连忙就要将王谧扶下马来。
见状王谧努力坐直身子,忍痛道:“不行,我要让兵士能看到我。”
他让甘棠将箭杆砍断,继续大声指挥兵士突击。
郗恢那边,有几名部将劝道:“将军,还是走吧,不然人就都打光了!”
郗恢望着场上,心中恨恨,自己和王谧,终究还是错信了桓温!
慕容成那边,则是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都调了上来,他听着探子回传,确信晋军已完全没有反抗之力,终于将一颗心放了下来。
如今晋军已经没有力气再战了,跑都跑不掉,自己接下来会乘胜追击,打到莒城乃至琅琊,将大燕去岁丢失的地方全部收复!
他扬手发令,号令全军突击。
这次冲锋之后,晋军将被自己完全击溃!
燕军阵中,号角声依次响起,战场上的燕军们听了,皆是精神为之一震。
这种全面进军的信号,同时也给了他们信心,因为这代表敌人已经是穷途末路了!
他们纷纷嘶吼着冲上前去,打得晋军节节败退,郗恢在阵中看到,心道这次只怕自己和王谧凶多吉少了。
慕容成面带笑意,但下一刻,他却听到了些不太对的声音。
号角声中,似乎夹杂着晋军的进攻鼓声?
晋军这是知道逃不了,然后做困兽之斗,反过来对攻了?
他疑惑地向远方望去,却见晋军还在后退,丝毫没有反攻的迹象。
随即他身体猛然一震,这声音不是传自前方,而是后方!
慕容永赶紧回头,却看到了让他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的景象。
北面的树林和地平线上,涌出了密密麻麻的晋军,正急速往自己后阵奔来!
在数十面各色将领旗帜中,最中央那支最大最高的帅旗最为显眼,其高高扬起,上面是一个鲜红的桓字。
慕容成大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,桓氏?
他们不是应该在彭城吗?
就是要来,也是应该从南面过来,怎么会从北面,自己所在临淄方向过来?
随后慕容成想到了什么,脸色大变,桓氏能出现在这个方向,是不是临朐步六孤山那支军,已经被其打败了?
慕容成猜得没错,对面来袭的晋军,便是桓石虔,他昼夜兼程赶来,便是为了此刻。
他比预期的晚到了些,因为路上发生了意外。
从始至终,桓温都没有想着直接去黄河,而忽视济水东边的临淄的燕军。
慕容成的情况,桓温掾属们早就过,认为如果放任其不管,接下来必然会造成不小的麻烦。
但慕容成所在的临淄高固城池极为坚固,不可硬取,所以桓温和王谧郗氏商量后,做了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。
需要勾引敌人,便必须有诱饵,还是足以让对方动心的那种。
所以王谧和郗恢才会来打高安,威胁临朐,因为他们知道燕军不会坐视不理。
而桓石虔进军的路线,也需要颇为讲究,因为若是他北上,必然会被泰山郡的燕军发现,慕容成便会有所警觉。
所以桓石虔走的,是燕军没想到的路线。
一条水路。
王谧先前偷袭华县时候,从大野泽进入的济水水路。
第427章 以身入局
慕容成万万没有料到,桓温军竟然不先控制黄河,反而进了济水,简直是舍本逐末之举。
桓石虔带着一万精兵,沿着济水北上,到了济水中端下船,全军急行,沿着齐长城往东直奔。
然后他在大砚山西边,遭遇了摆脱郗恢纠缠,正要去增援高安的步六孤山。
之前这条路上,几天前慕容成才带大军走过,所以步六孤山放松了警觉,哪里想到突然和桓石虔碰上。
两边猝然相遇,激战了一整天,步六孤山带来的数千兵马全灭,连消息都没有来得及传出去。
但桓石虔明白这一耽误,王谧郗恢那边定然危险,于是命令全军急行,赶往高安。
他赶到时,看到两边仍然在交战,终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便即号令全军进入战场,歼灭燕军。
桓石虔手下这一万精兵,其实到达之前,已经经历了一昼夜二百里奔袭,然后又打了一天仗,歼灭了步六孤山,按理说早已经疲惫不堪。
事实上,其实他们现在能发挥出的战力,也确实只有六七成,但他们的斗志极为昂扬,听到命令后,毫不犹豫突入战场,只短短片刻,就完全冲破了慕容成后军防线。
这其中固然有他们是桓氏精锐的缘故,但另外一个因素是,燕军经过这几日攻城战,其实也到了强弩之末,实力发挥不出一半,自然无法抵御桓石虔的冲击。
慕容成面色灰败,他大声呼号指挥,但完全失去了淡定,在双方交手的短短片刻之内,他就已经看出,自己彻底败了。
此时他方才明白高安城里,潍水河上,大砚山下,晋军种种看似垂死挣扎的顽抗,皆是引自己入彀的阴谋!
其目的是消耗燕军兵士精力,为桓氏入场奠定胜局铺垫的!
他到现在都想不通,为什么王氏郗氏的高门子弟,甘心为桓氏前驱,用自己精锐兵士的性命,做这么一个陷阱坑自己!
为什么?
战场上千燕军骑兵,前一刻还在用弓箭给晋军慢慢放血,下一刻却被晋军骑兵突入近身。
晋军骑兵人人手持长戟,蛮不讲理地撞入燕军弓骑兵阵中,趁其来不及更换武器,砍瓜切菜屠杀起来。
不出一刻钟,战场的燕军的阵型就完全崩溃,到处都是三三两两厮杀的兵士,完全混在了一起,难分敌我。
王谧和郗恢趁机合兵整军,将受伤的兵士换下,联手组建防线,防止燕军逃走。
郗恢眼看大局已定,便让部下指挥,自己则径直来见王谧,中途却听说王谧中箭受伤了。
此时帅旗下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帐,王谧正半躺在里面,老白和几名医士正在给王谧处理伤口。
几人合力将箭头取出,用烧开过的水冲洗伤口,然后敷上药粉,最后由老白用特制的工具给王谧缝合伤口。
这工具形如钳子,前端是针线,从后端操作,则可以避免直接接触伤口。
樊氏甘棠站在门口,面露自责之色,郗恢过来问了两人几句,便等在营帐外面。
过了好一会,有医士端着满是血污的水盆出来,说道:“缝好了。”
郗恢进去,看到王谧满脸苍白,上前两步,叹道:“稚远,这次你可是太冒险了。”
王谧早听到郗恢和桓石虔赶来的消息,笑道:“但我们赌赢了。”
在这场双方比拼底牌和谋略的大战中,看似是幕后黑手,最先出现的王谧,其实角色是作为诱饵的马前卒。
慕容成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桓氏介入的可能性,但先前王谧和桓氏关系恶劣的传闻,加上王谧的家世和升官速度,种种因素叠加,让慕容成产生了误判。
在他的视角上,王谧是个年轻气盛,刚愎自用的人,其背靠郗氏,将二州视为禁脔,又怎么可能允许桓氏插手?
他之前看多了晋朝北伐中,互相扯后腿拆台的例子,所以这次也将王谧郗恢的行为,看做是为一己私欲,争抢地盘的行动。
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,王谧郗恢攻打高安临朐,只是配合桓氏表演,当然,打是真打,兵也是真的出了,王谧也是真的冒着生命危险上阵的。
王谧确实也想要得到高安临朐,只不过若没有桓石虔及时赶到,那这次他将赔得血本无归。
不过终究他还是赌赢了,桓温没有食言,派桓石虔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机会,利用王谧成功将青州最大的威胁慕容成钓了出来。
桓石虔这次出兵,其实也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,济水沿岸,几乎全都处于燕国控制之中,若泰山郡的燕军察觉,只要派出一支军在东岸跟随,桓石虔的部队便很难登岸。
为此桓温亲自带兵,从鲁郡北上,佯装攻打泰山郡,让其守军全部将兵力布防到泰山郡的南边,从而忽略了北面的动向。
桓石虔则带领一万精兵,从大野泽调船北上,在泰山郡燕军调动的同时,弃舟登岸,从泰山郡北面向东急速穿插二百余里,贴着齐长城来到了大砚山西面。
他派出探子,探知到慕容成带兵过去两日,便立刻准备南下救援高安,和王谧夹击慕容成。
而中途他迎头撞上带兵绕过来的临朐守将布六孤山,则完全是场意外。
在这场大战中,要说最为倒霉的,便是步六孤山了。
作为临朐守将,他的谋略经验在燕国将领中,也算得上优秀那一档。
而且他出兵时候,吸取了先前海区守军被埋伏的教训,提前派人侦查,发现了郗恢军的踪迹,避免了被偷袭。
之后他装作和郗恢对峙,同时偷偷从临朐城中征调民夫和老弱病残,进驻营寨以迷惑郗恢,然后带着主力直接穿过大砚山,走慕容永南下的道路赶去高安。
他的想法也极为符合常理,慕容永才过去两天,又有后勤通道,自然这条路线最为安全。
但他打死也想不到,桓石虔竟然也带人穿插过来,两边不期而遇。
在通信手段落后的古代,这种事情并不少见,只能说两人想到一起去了。
桓石虔作为桓氏年轻一代最为优秀的将领,十几年前在和前秦交战中,就屡立战功,威震北地,其无论是作战经验,和行军能力,都是桓氏将领翘楚。
甚至可以说,王谧先前的几次急行突袭,和桓石虔相比,还是有着相当的差距,这不仅在于两人带兵的经验,更在于两人所带的将领兵士的差距。
桓石虔的一万精兵,可说是桓氏在江淮精心培养的王牌,一个昼夜就行军了二百余里,在这个时代,也堪称少有人及。
而能将这一万精兵作为赌注,让其进入燕军腹地,也体现了桓温的决心。
要是这一万精兵有损,对桓温的北伐,将会产生不可估计的负面影响。
但桓温还是做出了这样的决定,这不仅在于他和王谧的约定,更是对于桓氏乃至桓石虔实力的自信。
当然,最为关键的是,王谧展现出的以身入局决意,以及他展现出来实力,才是促使桓温最终下定决心的关键。
桓温的一切行为,出发点都是自身的利益。
要是王谧支楞不起来,在桓氏入局前覆灭,那桓温绝对会毫不犹豫放弃王谧和郗恢,转而占据泰山郡,高安这一路,也断不会有桓石虔这路救兵。
不过最终的最终,王谧还是用不菲的代价,换来了桓温入局,不仅打开了北伐的局面,更为王谧下一步在青州的扩张扫清了慕容成这个最大障碍。
在王谧看来,这一切都是值得的。
若是桓温不帮他清理掉慕容成这个隐患,那王谧即使有郗恢相助,也要面对随时都能召出三万兵马的慕容成。
虽然慕容成真正的倚仗是燕军精兵,剩下都是临时征召凑数的,但这也不是王谧和郗恢所能吃掉的。
而站在桓氏的立场上,也想将在攻入冀州前,将慕容成这个隐患除掉,不然对方随时都能通过济水和黄河攻击桓温的侧翼和后路。
而从慕容成的这次出兵就可以看出,此人确实威胁很大,不动则已,一动就倾尽全力,想要这样的人上当,就要付出必要的代价。
面对王谧的回答,郗恢闷闷道:“只是有些不甘心,你我损失惨重,最后让桓氏摘了桃子。”
王谧忍着痛,微笑道:“这就是代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