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分辩道：“那都是到生死关头没办法了，如果可以堂堂正正击败对方，我何至于此，还不是实力不足。”
“赌博成瘾的一大特征，是能否从中找到快感，我每次打完仗，都是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，哪有什么快感可言？”
谢道韫怀疑地看着王谧，“郎君这话是真心的？”
“以后上战场不会这样了？”
王谧讷讷道：“除非生死存亡，我一定会惜身的。”
谢道韫追问，“真的不会赌命成瘾？”
“妾见过有喜欢服散的，有喜欢对弈，有喜欢作画书法的，皆是钟情其中，做疯魔成瘾之状。”
“妾认识郎君日子也不短了，但妾却发现了一件事情。”
“郎君固然在很多事情上做得出类拔萃，对弈甚至已经独步天下，却从来对其不上瘾，只是将其作为达成目标的手段。”
“妾身为女子，也有辩玄练武，习字读书之爱好，这钟情之处，也可以说上瘾。”
“郎君难道没有任何爱好不成？”
见王谧答不出来，谢道韫得意道：“郎君不坦诚啊，被妾说得无言以对了吧。”
王谧叹息一声，“让你看出来了。”
“其实我还是有爱好的，只不过藏得很深。”
谢道韫下意识问道：“是什么？”
王谧一本正经道：“好色。”
“女郎猜猜，我现在看着女郎，脑子里转动的，是什么龌龊念头？”
谢道韫猝不及防，登时满脸通红，“郎君怎么如此不正经！”
王谧开心地笑了起来，“女郎应该看出来，这是我的真心话啊。”
“何况食色性也，君子好色不淫，我想的都是很光明正大的事情，反而女郎是不是想歪了？”
谢道韫方才醒悟被王谧骗了，气得想锤王谧，但想到对方身上有伤，只得作罢。
王谧笑道：“说到赌博，确实成瘾厉害，真一沾上，就是家破人亡的结局。”
“前番我收的弟子刘裕，小小年纪嗜赌，便颇难改过，所以我只能让他日夜训练读书，累得他每天不能有空做别的。”
“也许等他长大，找到更有兴趣的事情，才能改掉这个恶习吧。”
谢道韫出声道：“前些日子，受郎君所托，我也曾指点过他一些。”
“这孩子习武很有天赋，但读书方面就差了许多，很多道理讲很多遍，他也不太明白。”
王谧笑道，“人各有所长，确实强求不来。”
“不过我倒是有个人选，应该适合做你的弟子。”
谢道韫好奇道：“是谁？”
王谧神秘兮兮道：“这人家族祖地，便是在莒城，不过前些年搬到京口去了。”
“当时我在京口寻访不到，直到来了莒城，才有了线索，然后倒找到京口去了。”
“现在这孩子才七八岁，其家里能不能放人，也是难说，不过其谋略方面，将来可是大有前途，和刘裕算是一文一武，颇为互补。”
“若能收到他，我有这两个弟子，那孙氏卢氏的孩子来不来，倒也不算怎么重要了。”
第432章 培养人才
先前王谧派人去吴郡，寻访孙氏吴氏与之交好，不单在于孙恩卢循，更在于这两家在南部沿海的海上势力。
若是能让其为自己所用，那扬州海路，王谧便能进深度布局，进而把控海商贸易。
如今看来，事情不怎么顺利，两家的态度皆是暧昧不清，至今仍是没有明确回信。
王谧猜测，这一方面是自己势力不够强大，另一方面，怕是自己和天师道一系有过不少冲突，对方心存顾虑之故。
不过王谧姿态已经给了出来，该做的差不多都做了，对方若是想对抗到底，那王谧势力大起来后，就未必那么好说话了。
谢道韫的话把王谧思绪拉了回来，她似笑非笑，“你的弟子，为什么让我来教？”
“我用什么身份教？”
王谧装作被难住的样子，思索半晌，才一拍手掌，“对啊，这确实是个大问题。”
“我现在回建康，向谢家提亲好了。”
他作势要站起来，谢道韫又羞又恼，死死按住王谧肩头，“你想要全建康都知道我们的事情？”
王谧哈哈笑了起来，“我们可是风光霁月，正大光明，有什么不好对人提的？”
“你总不会以为来我这里，能瞒得住人吧？”
“消息迟早会传出去，到时岂不是更加被动？”
谢道韫摇头道：“到那时也便罢了，但现在这样，我觉得就挺好。”
王谧本想说谢道韫的性子，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，但也能体会对方的顾虑和尊严。
身为谢氏嫡女，要嫁自己，却没有正妻之位，便必须要考虑谢家的态度。
东晋不是没有娶多名高门女子为夫人的先例，但谢家毕竟是顶级高门，相当看重家族名誉。
也许王谧地位再高些，和谢氏的关系再近些，这些问题便能迎刃而解，但不是现在，那在此之前，便尊重谢道韫的想法好了。
此时赵氏女郎进门，她手里托着几本书册，躬身道：“妾......下官已经将打下各城的府库清点完毕。”
“同时受君侯之令，专门将其中储存书册点校完毕，并记录在册，还请君侯过目。”
先前王谧打下不其海曲赣榆三城，加上高安临朐后，先行入城得了其中府库。
为什么很多士族喜欢外放，是因为打下敌城，可以获得城中府库的处置权，甚或城中百姓的劫掠权，谓之屠城。
屠城不一定是杀人，大部分情况下，指的是纵容兵士劫掠搜刮百姓，抢掠财货女子，以为破城的奖赏。
这也是这个时代的潜规则，兵士卖命打仗，其中绝大部分人，并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，单纯就是为了吃饭发财而已。
而屠城就是让兵士宣泄负面情绪，获得钱财人丁，安抚拉拢他们的有效手段。
这种做法上千年来屡见不鲜，直到满清入关时到达顶峰，那时的屠属于人命钱财都要，斩草除根的做法了。
王谧不会让手下屠城，不然只会败坏军纪，如五代和唐朝后期那样，城反过来挟制上级的匪兵，所以他是通过分发府库财货，来奖赏犒劳兵士的。
这几个城其实已经被燕国搜刮得差不多了，分给兵士应得的份额后，王谧也没有多少余财剩下，但在他眼里，府库最值钱的不是财货，而是藏书。
这些府库中的书籍，多是燕国夺取青州后，从当地大族家里搜刮出来的。
青徐一带，包括琅琊王氏，高平郗氏在内，有数十大家族，以经学传家，彼时遭逢胡人入侵，大族仓皇难逃，很多珍贵典籍都来不及带走，就此留了下来。
后来燕国将这些书籍搜集起来，挑选品相完整的送往邺城，剩下的便都封入各城府库之中。
王谧打下这些城池后，打开府库，这些书籍才得以重见天日，其数量众多，但很多都是保存不当，近乎损毁的状态。
王谧便赵氏女郎组织人手，一面统计，一面组织修复，历时数月，终于是大致归总成了这几册名目出来。
桃华接过册子，送到王谧手里，王谧掀开，见面是密密麻麻的书目，下面还写了册数，以及用纸还是竹简记载，皆是写得极为清晰。
他合上册子，说道：“做得很好。”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这些东西，放在府库里面，即使修复大半，也迟早会再次损毁。”
“那还不如集中到一处，誊写编纂，刊印校订，方能流传后世。”
赵氏女郎出声道：“君侯所言甚是，不过这里面需要的人手和时间，哪就长了？”
“由下官来做？”
王谧摇头道：“你还有别的事情。”
他转向谢道韫，“要不你来做？”
谢道韫笑道：“妾对这些书籍，确实很感兴趣。”
“何况妾现在也是郎君掾属，不是吗？”
她现在和赵氏女郎一样，表面上都有个男子身份，以方便给王谧做事。
映葵端着茶盘走了进来，闻言道：“郎君心肠可是黑得很啊。”
“别的郎君，是和女郎谈情说爱，郎君是骗女郎为自己做事啊。”
谢道韫和赵氏女郎早知道映葵是个大嘴巴，皆是面露微笑，王谧横了映葵一眼，说道：“有道理。”
“那她们的活，你来干吧。”
映葵苦着脸，连忙告饶，众女都笑出声来，屋内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，冲淡了她们王谧受伤后的忧思。
王谧出声道：“这一个月来，北地战事颇为顺利，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大司马打下泰山郡后，便开始西进，征发民夫挖掘清水，准备进入黄河。”
“估计快的话，再过一个月便差不多了。”
“在此之前，我想安排几件事情。”
他拿起书册晃了晃，“这里面的典籍，有十数万册之多，且涉猎甚广，天文地理都有。”
“我的想法是，不如将其集中到一处，开个学宫。”
谢道韫眼前一亮，“这是个好想法。”
赵氏女郎出声道：“但我们没有那么多先生啊。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可先让官员兼任。”
“同时招收寒门平民，读书求学。”
“这样典籍经义，能被更多人知道，还能去芜存真，将其中好的传承下去。”
“学宫长的人选，我也想好了，郭璞经书术数皆能，不会尊经贬术，由他来做的话，我是很放心的。”
赵氏女郎表示赞同，然后道：“那我让人将各城的藏书，都拉回莒城？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这便是我思虑的第二件事了。”
“莒城这地方毕竟还是太小了，且地处东莞郡，还是徐州的地方。”
“我总有种感觉，我这个封国，怕是不会太持久。”
谢道韫目光一闪，“朝廷没有无端去除封国的理由.......”
王谧出声道：“我这个封国，本来就极为碍眼。”
“本来朝廷是想要我在前线做颗钉子，挡住燕国，所以才给我这么个位置。”
“但如今北伐形势很好，大司马的行动，远超朝廷预料，不仅打下了临朐，临淄广固陷落，也是迟早的事情。”
“我猜测，下一步我会拿到青州的官位，东莞这边会重新整合，以免他们变成我真正的手下，将来尾大不掉。”
谢道韫默然，以她对朝廷这几十年所作所为的了解，王谧说的话，还真有可能成真。
这些年来，连桓温都处处受到掣肘，何况实力更弱的王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