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末芳华 第330节

  王谧笑道:“我出使符秦时候,苻坚也是想这么招揽我的。”

  “但我其实只是个普通人而已。”

  “我只是想为天下找到一条,大家可以以走下去的道路。”

  “我并不是想覆灭任何一族,但融合的过程并不是过家家,而是血腥而残酷的。”

  “羯族已经用全族证明,他们的路走不通。”

  “燕国符秦,也在走着自己的路,三驾马车方向不同,迟早会撞在一起。”

  “那个时候,马车损毁到什么程度,车上的人能活下来多少,谁也不知道。”

  “而我认为,一开始就认准方向,把速度提到最大,是保全自家马车中,人们性命的最好办法。”

  “谁若不长眼挡在路上,那就要承受粉身碎骨的风险。”

  慕容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反驳,只得强道:“那我也会亲眼看着,你是如何失败的。”

  王谧笑了起来,“好,真金不怕火炼,若我失败了,那就证明我走错了,代价便是我会失去一切。”

  “那时候,你亲眼看着你阿父死敌的惨淡收场,岂非也是一桩快事?”

  慕容蓉没想到王谧竟然像是丝毫不在乎一样,不由低声嘟囔道:“疯子。”

  王谧收敛神色,郑重道:“其实我很感谢你,你若不出面,鲜卑百姓未必能爽快做出归附的选择。”

  “其实你的心里,还是希望他们过上好日子的,而并非你嘴上说的,只是为了太原王的遗体之故吧?”

  慕容蓉一呆,随即怒道:“别自以为是了!”

  说完她匆匆逃离屋子,仿佛是害怕继续说下去一样。

  王谧不以为意,将书册放在桌上,闭目养神起来。

  他自从受伤后,并没有参与桓温北伐战事,麾下所有兵力也都在围着广固。

  这看似是再没有分到更多的地盘的机会,但王谧知道,如今这片小半个青州的领地,自己都几乎很难吃得下。

  领土扩张后,死者人口增多,管理的难度也大增,现在他手下的官员显然已经不够用了。

  古代皇权不下乡,不是不想管,是管理的人力成本太高了,每个城乡村镇,若都安置自己的亲信官员,整个州郡加起来,人数也是个天文数字。

  而且在晋朝整个士族堕落的时代,想要寻找称职的人选,那可太难了。

  所以皇权不得不将基层治理的权力放给当地士族,不然没有好处,不仅没有人听从政令,更会遭致反抗。

  为了加强控制,唐朝使用了藩镇的做法,将各地变成了以均田为基础的府兵制军事区域。

  但随着后期均田制崩坏,导致欲求不满的士兵裹挟武将作乱,加速了唐朝灭亡。

  而宋朝则是吸取了这个教训,压制武人,将地方军权归于中央,抽调地方精兵以为禁军,初期确实解决了部分问题。

  但到了中后期,却造成禁军冗余,强干弱枝,地方厢军战力拉胯,只能搞生产修河堤的局面。

  同时为了防止文官系统坐大,还搞了官职和实岗脱离分权,设置大量冗官废官,实行一项政令的人力成本,增加到原来的数倍到数十倍。

  一个数字便是,唐太宗时期中央官员只有六百余人,而宋朝则是超过了一万七千人。

  这固然防止了官员结党,也导致了北方金国崛起时候,地方根本无法阻止抵抗,导致一泻千里。

  明朝吸取了这个教训,仿效宋朝集权的同时,给了地方官员更大的权力,结果导致官员结党内斗,堪称历代之罪。

  政治便是如此,前人踩过了坑,后人想要避开一跳,但有可能会踩中更大更加未知的大坑。

  而王谧现在唯一的优势,就是他可以选择相对较小的坑去踩,只要避免踏进那种永远不能翻身的坑,就还有走下去的希望。

  他现在能做的,是尽量消化打下的地盘,争取在下一个关键节点到来之前,积蓄出能够改变局面的力量。

  而这个节点,则取决于桓温北伐燕国得的进度了。

  王谧对桓温很有信心,来援的慕容厉,肯定不是桓温的对手。

  关键点,还在慕容垂身上。

  想到这里,王谧面露忧色,自己曾经多次向桓温暗示过,一定要提防慕容垂。

  但桓温到底能听进去多少,或者换句话说,即使他听进去了,但真的就能改变后世枋头之战的结果吗?

  王谧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的,毕竟改变历史进程最重要的,不是知道,而是是否有相应的力量。

  桓温虽然在晋朝这几十年间,已经是最会打仗的了,但偏偏燕国出了慕容恪和慕容垂这两个天降猛人。

  从军事能力上来看,桓温的军事能力,无疑是弱于慕容垂的,两边正面交战,桓温落败的可能性,相当的大。

  王谧思索起来,慕容恪的尸身,看来是敲诈不到什么钱财了。

  要不干脆找人送回去,顺便想办法给慕容垂上上眼药?

  想到这里,王谧似有所悟,眼中涌现出阴险的光芒来。

第439章 走火入魔

  随着时间进入盛夏,天气越发炎热,北面两边边境的战事,也越发激烈了。

  先前讨伐敕勒,临时被升为大都督的慕容厉,终于带着沿途临时征召的二万步骑赶回。

  晋军趁其到达黄墟,立足未稳之际,桓温派大将邓遐领兵,急行数百里,攻击慕容厉大军。

  慕容厉本就赶得匆忙,且麾下兵士还没有整合完毕,交战之下,便即落入下风。

  虽然慕容厉竭力指挥,但新兵慌乱,反过来冲击己方阵型,导致局面全面崩溃。

  一战之下,慕容厉几乎全军覆没,单骑逃跑。

  邓遐没有停下整军,而是继续和赶来的朱序合兵,掉头攻击另一路燕军。

  这路燕军由大将傅颜带领,本来他是想要和慕容厉两路配合,解晋军攻击荥阳之围的,哪想到晋军用兵如此之快,在抵抗两日后,也大败逃走。

  晋军各个击破,用两场大战彻底破灭了燕军救援荥阳的幻想,如今豫州和荥阳交界处的石门水道,再也没有燕军组织起反抗力量了。

  这对于督战的豫州刺史袁真来说,无疑是压力大减,于是他开始大规模征调民夫,加速开凿石门水道。

  如今在袁真的临时官衙之内,他正在和自己儿子袁瑾密议。

  袁瑾已经回到了袁真身边,此刻他拿着北面传来的战报,叹道:“邓叔父不愧是我大晋第一猛将。”

  邓遐勇力过人,气盖东晋,时人以樊哙比之,在晋朝诸将之中,被誉为勇猛第一。

  其人从桓温征伐成汉的时候,便已经作为参军跟随作战,屡立战功,升为冠军将军,竞陵太守,军中无不赞其勇武,尊称其为邓竞陵。

  先前桓温北伐前秦退兵时,也是邓遐断后,射伤了前来追击的苻苌,大军才能安然退走。

  苻苌为苻健嫡长子,苻秦太子,大单于,作战极为勇猛,和桓温在蓝田大战,一战成名。

  此战苻秦虽然战败,但苻苌却极为勇猛,单骑冲入晋军阵中,出入十余次,更是斩杀桓温大将应诞、刘泓多人,令晋军死伤惨重。

  也因苻苌的表现,被苻秦全军奉若神明,虽然此战不敌晋军,但秦军士气不降反涨,之后苻苌带兵反攻,连续击败桓温,逼得桓温只得退兵。

  但在追击之中,苻苌中了箭伤,他不以为意,仍然领兵平叛,却因为奔波劳累,导致箭伤复发,就此薨逝。

  苻苌的意外之死,也让苻秦政局发生了大变,苻健逝世后,次子苻生继位,倒行逆施,才有了苻坚之后的夺权篡位。

  樊氏等跟随苻健一系的老臣不服气,有很大一部原因,就是苻苌生前的表现强于苻坚,故让很多人死心塌地跟随。

  桓温这场北伐中苻苌意外之死,也大大改变了历史进程,影响了很多人的命运,包括邓遐因战功上位。

  顺带一提的是,彼时顺阳太守薛珍跟随桓温北伐,建议以轻装部队直取长安未被采纳,遂独自率军突进并取得战果。

  后来桓温粮草不足退兵时,薛珍将战事失利归咎于主帅,最终被桓温派邓遐处决,像极了三国时魏延故事。

  这些年间,邓遐名声日盛,成了桓温手下最受器重的外姓将领,而邓遐和袁真即为同乡,也为表亲,故被袁瑾成称为叔父。

  袁真作为桓温挚友,在其中穿针引线,令三人关系越发亲密。

  邓遐击败慕容厉傅颜后,荥阳的燕国势力几乎被一扫而空,开凿水道的阻碍消失,对燕国来说极为重要的关键之地荥阳,已经是晋朝囊中之物。

  倒是袁真和水道南边的桓冲军,全程都在旁观,因为战前的预测,还是出现了一些问题。

  他们明面上是开凿水道,实际上是为了提防西边洛阳的慕容垂的。

  据桓温掾属们战前估计,慕容垂不应该对荥阳坐视不理,所以其肯定会在关键时刻出手。

  所以邓遐朱序,本来是准备拖住慕容厉傅颜,然后引慕容厉出来,然后再由桓冲袁真引军围攻,消灭慕容垂。

  这计划前半段很是顺利,甚至是因为邓遐的勇猛表现而太过顺利了,导致燕军大败之后,慕容垂那路却始终没有出现,仿佛消失了一样。

  袁真沉吟道:“水道开凿,反而因为连日大雨,泥土松软,比预期的要顺利。”

  “只是慕容垂为什么没有来,至今让我想不通。”

  袁瑾出声道:“慕容垂并不是莽撞之徒,相反很会明哲保身,他看到燕军大败,无力单独改变局势,自然也没有了出手的必要。”

  袁真出声道:“话虽如此,终究是个隐患,桓温对其那么重视,其必然有过人之处。”

  袁瑾笑道:“这里面的曲折,我倒是知道一些。”

  “我在大司马麾下时候,听到了些传言,说那王谧数次提醒过大司马,燕国最需要提防的,便是那慕容垂。”

  “同时其言说,石门水道的开凿,极为重要,不容有失,宜用全力。”

  “大司马对其相当信任,所以让掾属商议,如何才能拿下荥阳,凿通水道。”

  “只怕后面才有了这一郡之内,调集了包括阿父在内的四支大军的举动吧。”

  “真是可惜千算万算,慕容垂竟然没有出现。”

  “王谧号称善于卜筮,看来这次怕是算错了。”

  袁真目光闪动,“卜筮?”

  “我也听过过他的不少传言,他真能卜的那般准?”

  “只怕这是以讹传讹,为了名声造势的吧?”

  袁瑾想了想,出声道:“孩儿和他出使苻秦,相处了数月,只觉这人大不简单。”

  “他说话时候,总是盯着我,仿佛看透了什么,让我每每心中发毛。”

  袁真不以为意道:“你只是心虚而已,这能说明什么?”

  袁瑾出声道:“可是他的棋艺和辩才,可都是实打实的,不然也不会扬名长安了。”

  “他的那些击败燕国的战绩,也做不得假,阿父可曾见过,这个岁数便有如此成就的人物?”

  袁真沉吟起来,过了一会,才叹道:“如果如你所说,那岂不是代表这天地灵气,都汇聚在此人身上?”

  这话有些隐晦,但在通晓道术的袁氏族人耳朵里,意思便是天命所归。

  袁瑾迟疑道:“不会吧?”

  “这种说法虚无缥缈,况且现在又不是王朝末期,他一个王氏子弟,还能做出什么来?”

  袁真站起身来,面色有些凝重,“咱们族中也有如袁宏般善于卜筮之人,但面相毫无帝王之气。”

  “但相书卜卦,袁氏隐忍多年,也该出现有帝王之相的人了,难道是哪里不对?”

  “若是这王谧真有些门道,那还是需要重点关注。”

  “换做别人,我早想办法招揽了,但他出身琅琊王氏,如今又有了封国,自成一统,自然也不会在乎我们袁氏。”

  他突然一惊,“自成一统...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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