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军驱赶自己这些人去邺城，显然是想拖累邺城，消耗粮食且不论，要趁自己这些人入城时候，晋军在后面趁机攻城怎么办？
但如今这种情势下，对方肯饶自己性命，已经是意外之喜了，留下肯定会死，逃走起码还有些活路。
至于到了城下，便交给邺城守军去思考这个问题吧。
有人大着胆子道：“这百十里路，没有食物......”
晋军兵将冷然道：“可以带三日的食物，足可以走到地方。”
“将军说了，留下来的，性命概不负责。”
见对方如此说，官员们只得答应下来，带领当地百姓带着干粮，往邺城方向逃难而去。
王谧军却没有跟着他们，而是以邺城为圆心，绕着邺城防线外围，绕了一个大大圆，将路线上所有的村镇民众，都往邺城驱赶而去。
一时之间，邺城周围的平原上，出现了大规模的迁徙队伍，人们拖家带口，默默往邺城赶去。
王谧坐在战马上，看着这副景象，难免心头有些沉重。
争霸天下的道路，难免手上会沾染鲜血，背负罪愆，这是无法逃避的命运，但他只能就这么走下去，直到看到终点的那一天。
随着一座座村镇被打下，数日之间，每天都有上万的民众陆陆续赶到邺城下面，要求避难入城。
初时城门守将还放了些人进来，但随着赶到的百姓陆续增多，他们立刻感到事情不对劲，当即仔细询问难民缘由。
得知内情后，他们赶紧入城，向朝廷禀报。
在得知城外难民的消息后，慕容暐心中慌张，这副模样，显然是晋军极为接近了，想要利用这些难民扰乱邺城人心！
每天看着数千人不算多，要知道邺城周围是有十数万人的，要是都入了城，会造成多大的负担？
慕容暐召集心腹大臣，出声道：“慕容德呢？”
“他为什么没有阻止晋军接近？”
有大臣出声道：“前日征南将军派人来送信，说已经和晋军主力骑兵在交战中了。”
“对方是桓氏的桓石虔，极难对付，征南将军和其纠缠数日，始终无法摆脱对方。”
慕容暐脸色难看，慕容德不会和慕容垂勾结起来，故意不出力吧？
慕容德是慕容皝幼子，慕容暐的叔父，博览群书，性情清高谨慎，多才多艺，在皇族之中口碑很好，但这对慕容暐来说，却未必是好事。
前些年的时候，苻坚的将领苻双占据陕地反叛，苻坚的将领苻柳在枹罕起兵准备接应。
慕容德劝慕容暐乘机讨伐前秦，言辞慷慨，有识之士皆他有远大的谋略，但越是如此，慕容暐越是忌惮，最终没有采用慕容德的意见。
而身为兄长的慕容垂，却因此极为赏识慕容德，之后常找慕容德商议军政大事，而慕容德因为意见高明得当，更加受慕容垂赞赏，并将之比作吕蒙。
慕容暐得知两人亲好，自然更加忌惮，这次要不是邺城生死存亡，慕容暐断不会将军权同时交到这两兄弟手里。
如今慕容暐见慕容德竟然对来犯的万余晋军都毫无办法，自然先入为主，认为慕容德很有可能在放水。
实际上，桓石虔领军实力本就不下于慕容德，且领的都是桓氏精兵，倾尽全力出战，慕容德哪是那么容易化解的？
但慕容暐不知道桓石虔的厉害，眼见战火烧到了邺城，心里更加惶惶然，对慕容评求助道：“太傅，如今奈何？”
慕容评出声道：“陛下勿慌，敌人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。”
“邺城城墙重叠，箭楼密集，即使面对十万大军，也能数月不失。”
“如今敌军只有万余人，拿什么攻城？”
“这更加说明对方想要耍诈，我等只要不变应万变就可。”
慕容暐听了，便放下心来，又问：“那城外的难民怎么办？”
慕容评立刻回答，“不能让他们入城。”
“邺城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安置他们了。”
“且其几乎都是老幼妇孺，只会是守城的拖累，可让其在城外搭建草棚，自行安置。”
此话一出，在场几位大臣都面露犹豫之色，有人忍不住道：“他们都是大燕子民，此举会不会影响陛下名声？”
慕容评冷哼道：“不治他们罪，就不错了！”
“且不说这些人会消耗邺城的存粮，里面要是有晋军奸细混在其中呢？”
“邺城难攻，除非里应外合，之前我已经整肃守军，确保万无一失，如今这些人进来，鱼龙混杂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？”
在这点上，其实慕容评还真说对了。
邺城南临漳河，西靠太行，周围水网密布，水源充足，城墙高大，难以攀爬，正常想要硬攻，是极为困难的。
自邺城建成之后，想要攻打，要么靠水攻，要么火攻，要么围城断粮，纯粹硬打几乎不可能，要么就是像慕容评说的，依靠奸细开城门了。
见慕容暐被说动，又有大臣赶紧道：“启禀陛下，城外的难民，几乎都已经要断粮，如果不管他们，很容易发生骚乱啊。”
慕容评冷哼道：“他也容易，让他们赶紧离开邺城北上，去并州幽州寻找落脚谋生之处。”
“眼下正是国家危难之时，他们不想着为国分忧，反而甘愿做拖累，我大燕这些年白养他们了？”
有大臣出声道：“那至少要给他们路上的口粮......”
慕容评大手一挥，“让他们用钱买！哪有白吃的道理！”
几位燕国大臣面面相觑，心中暗骂，心道你慕容评平时贪财也就罢了，这战时还想着发财！
但他们都知慕容评极受慕容暐信任，此时也不会不长眼再唱反调，干脆出声赞同，大拍马屁，称颂慕容评厉害。
很快城外的难民就得到了消息，当他们听到朝廷竟然让他们北上逃难时，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。
而有些人还心存侥幸，说口粮已空，问朝廷能不能救济些的时候，得到的答复却是让他们更加目瞪口呆。
一斗米三万钱，交了钱，城头便放粮食下来。
三万钱放在平时，都能买十数倍的米了！
有人当场大声咒骂起来，难民还要用钱买米，闻所未闻！
而且别说自己这些人走得匆匆，根本不会带多少财物，就是真买了，就周围这些人饥饿的模样，这米一放下来，不会引起自相残杀？
难民们吵闹起来，便有人站出来想要鼓动众人闹事，当即被慕容评派来的将领一箭射死在城下。
那将领吼道：“汝等再行不轨，便是坐实了晋朝奸细的身份！”
“朝廷有令，作乱者杀无赦！”
一众难民见了，知道朝廷是来真的，只得拖家带口，一边咒骂，一边往北面逃难而去。
第451章 料算之外
难民们心知肚明，他们这是被朝廷放弃了。
在口粮近乎断绝的情况下，是根本不可能活到到达北地的。
而且到了之后，不也一样要吃饭，谁给？
看着空荡荡的干粮口袋，有人心思活络起来。
既然都是死，为什么不投晋国？
关键是，晋国会收留自己这些人吗？
而且万一投了，之后晋军攻不下邺城退走，燕国事后追查罪责怎么办？
在这种惶恐不安的心理驱使下，绝大部分人还是选择老老实实北上，期望沿途最近的村镇能够接济收留，毕竟走得越远，活下来的希望也越渺茫。
而只有想法与众不同的极少部分人，选择往东而去，甚至还有跋涉上百里，想要一鼓作气渡过黄河的。
他们的目的，自然是进入晋军领地求一条生路，而他们的想法也并不复杂。
北地的燕国城镇，承受能力也是有限的，又在战时，怎么可能轻易收留这么多难民？
既然自己这些人已经被燕国放弃，那还不如把命卖给晋国，反正已经快饿死了，总不可能出现更差的情况了吧？
再不行落草为寇，在山里抢点东西，也比在邺城这种战场强吧？
王谧花了七八日时间，将邺城东部外围的几十个大小村镇的人丁全部驱逐，绕了大半个圈子，将邺城周围搅得一团糟。
探子消息传来，他得知被自己驱赶的数万民众，形成了两道难民潮，一路向北，一路向东。
王谧心中升起几分愧疚，难民已经没有粮食了，他们想要活下去，必然会做些劫掠般的事情。
这将对沿途造成巨大的破坏，不仅造成当地动荡，更会破坏来年的生产，对燕国的伤害是极大的。
虽然这是两国生死之战，这种打仗手段无可非议，但确实有伤天和。
然而燕军如果打到晋朝境内，手段会更加强硬激烈就是了，一如先前慕容恪所做的那样。
王谧深刻了解到了慈不掌兵的道理，事关数十万人的性命，没有退让心软之说，只有以牙还牙，以血还血。
他收摄心神，带兵向下一个村镇袭去。
此时在枋头，慕容垂已经开始和桓温主力接战数日了。
虽然他能依托黄河两岸的要津和渡口，暂时抵住桓温军一波波的攻势，在他看来，晋军的斗志，却高得有些不正常。
这攻势也太猛了！
他期间派出了不少探子，大致了解了整个战区的情况。
黄河下游，晋军的船只冒着搁浅的风险，拼命将辎重粮草运到前线，若有破损，便直接让岸上的民夫拉到河岸弃置，显然是孤注一掷了。
邺城那边就更不用说，晋军采用了和鲜卑攻伐类似的焦土政策，这本来不正常，但听到对方军中有王谧时，慕容垂反而释然了。
作为晋国这两年的军中后起之秀，对方虽然打仗的水准在慕容垂看来尚还稚嫩，但唯独有一点，被慕容垂认为威胁甚至某方面超过了桓温。
道德下限很低，接近于胡人。
在慕容垂看来，在战场上，王谧这样的人才是最为麻烦的，因为对方完全没有晋朝高门士子重视名声的心理负担。
甚至慕容垂认为，要是有此人辅佐桓温前两次北伐，如今晋朝在中原的地盘，远比现在要大得多。
先前燕国连战连败，燕国朝廷上下心气全无，慕容垂临危受命，还挑选了最为合适的慕容德作为驻守，然后进驻枋头不到一个月，就有效阻止了桓温军的攻势。
这些年来，慕容垂跟着慕容恪，学到了不少战争知识，且他本来就极有天赋，早已形成了属于自己的谋略体系。
如今便是他小试牛刀的结果，在研究了桓温这些年的用兵特点之后，慕容垂将其归结为八个字。
瞻前顾后，想赢怕输。
虽然桓温堪称晋朝这三十年来的战功翘楚，但在慕容恪看来，打仗却没有赌上一切的勇气，若是其面对敌人强硬的攻势，若再遇到挫折，便会下意识避战求稳。
掌握了桓温这种心态后，慕容垂便制定了一套作战计划，即开始就以全力迎击势头正式的桓温军，挫其气焰。
当然，想是一回事，做又是另外一回事，慕容垂之所以成功，自然是他还拥有高明的识人眼光。
就像无论是从关系还是势力上来说，现身为太原王的慕容楷，都比范阳王慕容德更受慕容恪旧部所拥戴。
但慕容垂还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慕容德，甚至都没有将慕容楷考虑在内，就是慕容垂看出慕容楷打不了硬仗。
而事实也确实证明，慕容德没有让慕容垂失望，上来就连胜两场，阻住了晋军的势头。
而之后的交战，也都在慕容垂料算中，桓温发现战场不利，粮草运输不继承，果然产生了犹豫，脚步就此停了下来。
当时慕容垂听后，更加胸有成竹，认为已经拿捏住了桓温的心理。
慕容垂预测，只要自己再守枋头一个月，桓温便会因为粮尽而不得不撤军，到时候不仅能解邺城之围，更是反败为胜，追击桓温的大好机会！
然而随后的事态变化，便开始渐渐超出慕容垂的预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