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当即迈步,“你带我去见夫人,快走!”
老白犹豫一下,便跟了上去,“郎君,此举会得罪夫人,她毕竟是主母,你还是王氏子,不能违抗啊。”
王谧豁然转身,“我要是敢做呢?”
“老白,你站在哪一边?”
宅子一角的小院中,王劭正妻何氏,正坐在锦缎席榻上,居高临下对下首跪着的青柳问话。
“你是说,他这几年无所事事,什么都没有做?”
青柳咬着嘴唇,“禀夫人,确实如此,郎君胸无大志,也无人教导,所学皆是应付了事,才能平庸不堪。”
何氏衣着华贵,却是保养的很好,可以看出年轻时候容貌也颇出众,但却生得一张瘦削面庞,颧骨高耸,两腮微陷,唇薄如纸,朱砂点得极艳,抿成一线,似一柄刀般。
她听青柳说话,勃然大怒,喝道:“胡扯!”
“你当我不知道村中事情,好骗不成!”
“吃里扒外的东西,这些年我交待的事情,你可做成过一件?”
第69章 翻天覆地闹宅院
青柳面色平静,她知道迟早逃不过这一关,自从她走入这个宅子时,便早就有了觉悟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何氏,“夫人,妾的主人,自主母去世后,便是郎君。”
“妾若是做背主之事,只怕上天难容。”
何氏大怒,“你一个贱奴,还敢自称妾!”
“果然是喂不熟的狼,怪不得一家子都被抄家灭门,当年家主就不该将你买来!”
“来人,给我按倒,先打一百杖!”
青柳看着如狼似虎涌上来的健仆,却是挺直身子,“妾无错,不会跪,夫人尽管打好了。”
何氏怒极,“反了你了,给我直接打死!”
王谧心头升起不安的感觉,他带着老白一路疾奔,眼看到了小院门前,里面隐隐传出喝骂的声音,院门紧闭,门口五六名健仆却是手持棍棒挡在前面,喝道:“什么人,敢四处乱走!”
王谧喝道:“我是家中三郎,让开!”
仆人面面相觑,领头的叫道:“我们不知道什么三郎!”
“夫人有令,谁也不许进,退后!”
王谧看到旁边花圃,有花匠正拿着柴刀修剪竹子,也不答话,两步上去,从花匠手中夺过柴刀,对准最初的那根竹子根部砍了下去。
喀啦一声,一丈多高的竹子轰然歪倒,王谧拽住竹竿根部往后一拉,手中柴刀抬起,又砍在竹竿顶部,劈出了个斜尖出来。
这一切发生的极快,几名健仆见王谧将竹枪提在手中抖了抖,才反应过来,纷纷拿着棍棒逼了上来,同时叫道:“干什么?”
“把枪放下!”
王谧竹枪猛地突出,刺在冲在最前面的健仆大腿上,鲜血瞬间从其裤腿上渗了出来,那人丢掉手中棍棒,惨叫着踉跄后退。
后面的人见了,皆是犹豫着停住脚步,王谧听到院里似乎没有声音了,心下更急,当即挺枪向前。
然而剩下的几人都身有武艺,他们面对王谧长枪,先是拉开距离,然后左右包抄过来,王谧见其脚步,就知道自己很难应付。
他扭头对老白说道:“你想好站在哪边了吗?”
“你若是帮夫人,现在便可以出手阻止我,这样才能得到最大的好处,不是吗?”
老白无奈地苦笑一声,随即陡然身形一闪,将地上掉落的棍棒踢起,反手一棒,擦着王谧身侧,将想从其身后偷袭的健仆打飞去。
王谧嘴角一勾,“想好了?”
“站在我这边,你可能会性命不保。”
老白沉声道:“要赌,就赌一把大的。”
王谧笑道:“好!”
“我就豁出去了,闹他个天翻地覆!”
院门里面,透过门缝看到外面情形的婢女,惊惶失措地跑回院子里面,远远向着堂上的何氏喊道:“夫人,不好了,外面有人打进来了!”
“是个年轻郎君和刚出去的老仆!”
何氏听了,不惊反喜,哈哈笑了起来,“还真是沉不住气啊!”
“公然闯主母宅屋,殴打母仆,这下可把他不孝的罪名坐实了!”
“让他打,我就不信他能打进来,你们都出去挡住他,我看夫君到时如何保他!”
“你们尽管打,打断他的腿,就说是我说的!”
几名健仆当即应声,提着棍棒冲了出去。
被数名健壮婢女按住的青柳霍然抬头,出声道:“奴愿指认郎君在丁角村所犯事情。”
何氏目光一闪,随即笑了起来,“怎么,看着你家郎君自身难保,想着改换门庭了?”
“你嘴上说的漂亮,结果却如此不堪,他不是来救你的吗?”
青柳面色不变,“良禽择木而栖,郎君太过冲动,当非良主。”
何氏呵呵笑了起来,“果然是抄家灭门的贱奴,也好,有你作证,可保他翻不了身。”
“来人,将她放开,等会将三郎给我绑进来,我亲自带着去见家主!”
几名婢女松开手,青柳一个踉跄,往前迈了两步,看似就要跌倒。
众人见青柳本就身形柔弱,故这一刻都不以为意,只当刚才她被按得狠了,结果下一刻,青柳撩起裙摆,竟然是以极其迅捷的速度,对着堂上的何氏疾奔而去,只几个眨眼,她就奔出一丈多远,来到了何氏身前五尺处!
何氏这才反应过来,大叫着呼救,两边婢女连忙上来阻挡,却被青柳肩膀撞开,往两边扑跌摔倒。
谁都没想到青柳纤细的身体里,蕴藏着如此大的力量,后面的人追之不及,眼睁睁看着青柳将何氏按倒在榻上,顺手拔出何氏头上的金钗,抵在了其脖子上。
何氏大脑一阵空白,她嘴唇哆嗦着,根本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事情。
自己身为王氏主母,宰辅夫人,为什么一个低贱的奴仆,敢做这种事情?
难道在做梦?
感觉脖子上面的金钗尖端正缓缓刺入自己脖子,何氏身体颤抖,口中大叫起来,“等一下!”
“你疯了!”
“你就不怕死吗?”
青柳也是心脏狂跳,手指在微微颤抖,她也没有想到这么容易便成功了,看来这几年间,自己陪郎君在田间地头跑步,身体比同龄女子好了不少啊。
她勉强保持语气镇定,“夫人不必担心,你死了,我会自杀相陪。”
“夫人死后,便没人能威胁郎君了。”
深深的恐惧席卷了何氏全身,她能感觉出来,青柳是认真的!
她嘶声道:“我,不明白,你为什么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!”
“明明是我给你开的价格更高才对!”
青柳手指用力,一滴鲜血从金钗尖上若隐若现,“夫人要是能想通,也不用死了。”
“就让妾送你上路吧。”
“妾一条贱命,能换夫人性命,太划算了。”
何氏真的怕了,她双目发直,啊啊叫了几声,随即一股腥臊味从她华贵的长袍下蹿了出来,只见她双身体一阵抽搐,随后双眼一翻,就此昏了过去。
院中众人大乱,只当何氏已经被青柳刺死了,皆是吓得面色发白,主母被杀,他们也逃不了干系,只怕都要跟着陪葬!
有人反应快的,喝道:“快把这婢女抓住!”
众人一听,纷纷围了上来,青柳见状,正准备将金钗捅进何氏脖子,忽的一声,院门被一股大力撞了开来,门闩一折两段飞了出去。
王谧挺着鲜血淋漓的长枪,大踏步走了进来,喝道:“住手!”
“谁敢动手,我管是夫人仆人,全都杀了!”
他走了几步,环顾四周,渐渐看清了院中形势,脑子一时间也转不过来了。
这什么情况?
第70章 朝中暗流难自持
院门大开,王谧身后横七竖八倒着一地的奴仆,皆是抱腿哀嚎。
其中两个是被王谧扎了脚,其他全皆是老白一棍子打倒,然后撞开了门,王谧先抢了进来。
王谧本以为门内还有一番恶战,却没想到只见到一堆惊慌失措的婢女,青柳反而是像一头小狼扑在上首榻上,手中金钗顶在一个衣着讲究,人事不省的贵妇脖子上。
他心道这怕就是何氏了,立刻猜到了发生的事情,忙大喝道:“青柳,别冲动!”
“这事我来,你担不起!”
青柳回过头来,咬牙道:“郎君,事情已经做下,妾不会拖累你的。”
“只要她死了,便无人再针对郎君,郎君的仇也便报了!”
两人相处时间长了,王谧自然知道青柳想什么,喝道:“糊涂!”
“你杀了她,我也是同罪!”
“先放开她!”
王劭屋子里面,众人浑然不知府里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,王劭在屋里踱着步子,偶尔笑呵呵看几眼棋盘。
张玄之则跪坐在棋盘前,面色尴尬带着失落,他已经算出来,自己输的不是一般惨,这可是他学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,这棋路演化诡变如此,他闻所未闻,甚至都想象不到有这种可能。
这说明王谧的棋道境界,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,这更让张玄之感到不可思议,对方年纪轻轻,难道是天纵奇才?
彼时想要扬名入仕,对于顶级士族根本不是问题,别说文章书法这种可以作假的,光一个名士赏识,就有无数操作手段。
大族子弟到名士席间一坐,只要名士称赞几句,或得礼遇看重,再通过士族交际圈子宣扬,这也是士子最简单直接的出名入仕手段。
所以最初张玄之觉得王劭想借自己给王谧扬名,但听到双方对弈时候,张玄之心中惊讶,要知道棋盘上这种操作,可是难得多了。
棋子路数做不得假,自己要是相让太过明显,徒增笑柄,且旁边根本没人旁观,做给谁看?
而且这盘棋几方互换,局面早已经复杂无比,脱离了张玄之掌控,更心中摸不清路数。
然而一番搏杀下来,张玄之渐渐发现,对面那江上辩玄,力压一众江东士子的少年,竟然还有着自己难以企及的棋技和眼光,张玄之凭借大优之势也无法取胜,还被对方数次妙手拉入陷阱,变了大败的结局!
眼看着王谧还没回来,王劭笑呵呵道:“祖希,犬子如何啊?”
张玄之喟然叹息,将手中棋子投入棋盒,“虎父无犬子,令郎有大才,假以时日,当名扬天下。”
王劭见张玄之认输,也是心中得意,其实他心中有数,张玄之开始藏拙了,其真正棋力未必下于自己,若是全力相搏,胜负未知。
但王谧的表现,则是给了王劭更大的震动,当初顾骏说王谧棋力不凡时,王劭还不以为意,但真正下起来,王劭才发现对方的思路,和自己遇到的人完全不同。
这种壮士断腕,败中求胜的做法,即使是误打误撞想出来的,这一局也足可列入当世名局,也不知道王谧是如何自学的。
没想到当初最不被自己看好的三子,却是天赋最好的那一个,王劭想到李氏当初和自己相识,更是始于对弈,眼中涌起了回忆之色。
有子如此,当可光耀门楣,过继实在可惜,换成四郎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