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遐的所在的陈郡邓氏,并不算顶级士族,比不上桓氏半分,邓遐的冠军将军,东晋第一猛将的名头,在桓温面前,还不如桓温参军影响力来得大。
这便是东晋重文轻武的现状,门第高的人,有几个愿意上阵为将的?
桓温的掾属们,对其中的门道很是清楚,所以皆不敢违拗借题发挥的桓温,哪想到王谧会站出来为邓遐说话?
王珣谢玄往王谧猛使眼色,郗恢也赶紧站出来,想将王谧拉回去。
邓遐疑惑不解,王谧和自己没有交情,总不可能是在和桓温唱双簧吧?
桓温勃然大怒,指着王谧道:“我处置手下,关你何事!”
“军法一出,令行禁止,若我法外开恩,还如何治军?”
“你要再胡言乱语,扰乱军心,小心我连你一起治罪!”
王谧面对众人的暗示视若无睹,仍然不卑不亢道:“大司马明鉴,邓将军先前阻拒燕军大军,后攻打袁真叛军,皆是冲阵在前,堪为将士楷模。”
“若其失职失责,当初也不会身陷绝境,差点死在战场上。”
“正值攻城之际,大司马如此苛待部下,谁还敢忠心用命?”
“大胆!”这话不是桓温口中说出来的,而是王珣抢先一步说出,他站出来指着王谧道:“东莞侯,你若不了解实情,便不要妄言!”
“前车之鉴,后事之师,你不要以为打了几场胜仗,就有资格指摘大司马了!”
他一边说话,一边向王谧抽动嘴角,王谧会意,知道王珣是为自己开脱,因为这前车之鉴,说的就是邓遐背景。
邓遐的父亲邓岳,曾参与平定苏峻郭默之乱,授广州刺史,宜城县伯,邓遐承袭封爵,其实爵位是比王谧高的,故王珣才有此言。
而邓岳此人,生前也有污点,便是曾经跟随王敦叛乱,事败后逃走,后蒙朝廷大赦,才得以重新出仕。
东晋时期,各国为了收买人心,对于叛乱都颇为宽容,放在其他朝代动辄株连族人的做法,实在是天差地别。
这里面有很多复杂因素牵涉其中,其中一个原因,就是叛乱的士族,都有不小的家族势力,要是强硬剿灭,只会让内部动荡,让外敌有机可趁。
袁真就是一个例子,其叛乱后投靠敌国,产生的危害,远甚于招安。
对此晋朝朝廷内部,也应该有所争论,但袁真态度极为坚决,眼看事态无法挽回,朝廷也只得派出桓温善后。
然而对于叛乱,还是有相应的处置手段,清除叛乱势力的党羽,安插自己亲信,便是很常用的做法。
邓遐在军中威望太高,经过此事,已经不适合作为领军人物,无论是桓伊还是桓石虔,都是更加合适的人选。
所以桓温今天的举动,是经过综合考虑的结果,王谧此时出来,就是不识趣了。
王谧几乎全程参与了桓温这一年多来的军事调动,岂能不明白其中关节,但他还是站出来为邓遐说话,自然是有原因的。
一是邓遐确实是冤枉的,就像王谧说的,若其是袁真党羽,那桓温很可能在襄邑遭遇一场大败。
二是王谧认为,来年战事若是爆发,将会异常激烈,甚或超过这几十年来的所有大战。
因为晋朝体现了能够覆灭燕国的实力,让苻秦感受到了紧迫,所以苻坚必然会加速平定四公叛乱,来年参与到这场争夺中原的归属中。
苻秦的位置极为尴尬,他们几路扩张的路线,都被晋燕两国封死。
在其南面的荆州是如此,在其东面也是如此,那边苻秦和燕国交界处,正是并州所在,燕国占据太原,让苻秦无法通过太行山一带。
苻坚所图甚大,绝不会就此罢休,放在平时,并州是很难打下来的,但如今形势却不一样了。
东晋北伐,燕国被迫从各地抽调兵马,并州的防御弱了不少。
苻秦更以帮助燕国的借口,让邓羌借道太行山,在王谧看来,这怕不是借机摸清太行山的地形。
你要讨伐四公之乱,正面进攻路线要近得多,何须千里迢迢从关中绕道?
燕国虽然对此心知肚明,但有求于苻秦,也只能捏着鼻子装傻,如今战事停歇,两国之间便又开始重新勾心斗角起来。
如果来年桓温再度出兵,符秦将会视乎行事和本国利益,可能选择帮助燕国,但若燕国不行了,苻秦也会趁火打劫,争夺冀州和邺城的控制权。
到时候,以邺城为中心,很可能会演变为三国的全力大混战。
这种事态发展下,想要改变局面,王谧的力量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,谢玄暂时还是桓氏掾属,所以王谧需要尽可能争取助力。
而邓遐便是很好的人选,他被桓温放弃,没有了兵权,在别人看来已经没有价值,但对于王谧来说,却是独一无二的。
王谧现在最缺的,就是能够独当一面的顶级猛将,而邓遐是最合适的人选,如今其正需要雪中送炭,所以王谧冒着触怒桓温的风险,站了出来。
他转向桓温,仍然开口道:“我愿意以麾下兵士,助邓将军破城。”
桓温冷冷道:“东莞侯,你让我很失望。”
“军中大事,岂容戏言赌胜,我看你也不要打了,和他一起,暂时交出兵权,听候发落。”
一众掾属听了,皆是大惊失色,赶紧纷纷出声为王谧求情。
王谧期间为桓温献策多次,这是桓温掾属们都知道的,更有王氏的身份,如今如此处罚王谧,只怕也会让很多士族寒心。
结果没等桓温改口,王谧却是挺直身子,拱手道:“属下听命。”
他将军印将符从怀中取出呈上,然后转身走出门外,就此不见。
众人包括桓温都愣住了,桓温本就是话赶话,想要吓唬下王谧,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就交了兵马,他想要做什么?
邓遐愣了片刻,同样交了军印呈上,最后出声道:“遐身为参军,追随大司马二十余年,未有一日懈怠,如今年事已高,力不从心,也是该为年轻才俊让路的时候了。”
“遐忠心祝大司马北伐建功,成不世之功。”
说完他深深躬身一礼,转身走出门去。
桓温望着对方落寞孤零的身影,心头越发不是滋味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屋内鸦雀无声,都等着桓温发话,过了好久,桓温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幼度,由你暂领两人兵马。”
谢玄站了出来,躬身领命,就见桓温起身,一言不发,转到后堂离开了。
郗恢赶紧去追王谧,剩下的掾属们面面相觑,王珣和谢玄相对苦笑,这算怎么回事呢?
如今桓温军所在的,是陈国外的一座副城,先前被攻下后,便成了大军驻扎所在。
王谧回到自己军营,部下听闻后,纷纷赶来,周平赵通说道:“吾等只愿追随君侯,如今大司马却夺了君侯兵权,是何道理?”
“我等不愿听命!”
其他将领也是出声附和,“没错,我等不愿听命!”
王谧沉下脸,说道:“胡闹!”
“你们现在,还是朝廷官职,吃着朝廷俸禄,怎么能违背军命?”
“跟我打仗是打,跟着大司马就不是打了?”
“他向来赏罚分明,你们跟着他,也不会被昧了战功,有什么好担心的?”
老白嘿了一声,“郎君明知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.....”
王谧打断他,“大司马是看在王氏的面子上,才没有治我的罪,你们凭什么抗命?”
“袁真叛军其实很好打,就是冬天辛苦些,你们应该好好想想,如何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将领!”
“都去吧!”
众人见王谧如此坚决,只得讷讷离去,樊能走前,看了站在王谧身后的樊氏一眼,才出去了。
等众人走后,樊氏出声道:“君侯这样就将军权交了,难道会甘心吗?”
王谧失笑道:“问得太生硬,我可是看到你阿兄刚才使的眼色了。”
“你们担心的,怕不是身为氐族,没有我的照应,将来会被排挤吧?”
樊氏抿着嘴唇,双手放到王谧肩头上,用力按压起来,“我看君侯是闲得没事找事。”
王谧疼得嘶了一声,在樊氏得意的目光中,他出声道:“你们还是不了解我朝士族,是个什么样子的。”
“放心,大司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。”
“而且这次叛乱,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的死伤,我打了一年仗没停歇,倒是可以趁机歇息下,倒也不错。”
此时郗恢正走进来,看见两人样子,失笑道:“我还以为稚远想不开,没想到还有如此闲情逸致,这下我倒放心了。”
王谧笑道: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
“你不会以为袁真还能坚持吧?”
郗恢奇道:“为什么?”
王谧还未答话,甘棠进来,说邓遐来了。
第466章 朝中无人
听说邓遐来了,王谧连忙起身,说道:“我去迎他。”
郗恢跟着站起,说道:“邓竞陵是我辈武人楷模,我要不去,便太失礼了。”
两人走到门口,就见邓遐站在外面,两人上前见礼,就要迎邓遐进去。
邓遐面色古怪,“我现在的处境,旁人唯恐避之不及,你们不怕受非议?”
王谧笑道:“我现在的处境,比之将军也好不了多少。”
郗恢见邓遐看向自己,便出声道:“我和稚远同气连枝,他要是不干了,我也退出。”
王谧出声道:“不要置气,说了多少次了,北伐以国事为重。”
邓遐反问,“东莞侯不也意气用事?”
王谧回道:“我少年意气,见不平而发声,不过分吧?”
邓遐大笑起来,“不过分,不过分。”
王谧趁势让开身子,伸出手道:“请将军入内。”
这次邓遐没有推辞,当即跟着王谧入内,众人相对坐了。
邓遐坐定后,也不兜圈子,开门见山道:“承蒙仗义执言,遐感激不尽,只是让你无端受了牵连,实在过意不去。”
他的爵位和资历,比王谧郗恢都高,但因为家族势力不如的缘故,族人少有进入建康的顶级士族圈子。
加上晋朝武人地位不高,故而他屡立战功,官至冠军将军和竞陵太守,但在朝廷看来,也还是桓温属下而已。
作为领军将领,被剥夺军职,建康又没有门路,朝中无人说话,如今因袁真关系,又得罪了桓温,邓遐在官场多年,也知道自己前景仕途怕是断了。
故他这次来拜访王谧,固然是感谢王谧仗义执言,但未必没有其他心思在。
对此王谧心领神会,出声道:“将军年纪功业,按道理早该往上走了,至今还要冲锋陷阵,是不是也有些不平?”
邓遐叹道:“其实对我这种武人来说,几乎算走到了顶,能上阵反而是好事。”
“我除了打仗,别的什么都不太懂,和你们这些名士相比,无论是清谈辩玄,还是书法诗歌,都极不擅长,还不如打仗舒服。”
郗恢笑道:“将军之言,恢甚为赞同,谈玄哪有打仗痛快!”
王谧说道:“这些年将军为国征战,功绩累累,不应因些无端罪名去职。”
“若将军有背叛之意,当初我和道胤来援,那就不是后来的结果了。”
邓遐重重点头,“便是如此,但大司马......哎.....”
王谧低声道:“大司马其实什么都明白。”
“当时还有桓镇恶(桓石虔)在场,他可比我和道胤厉害多了,岂能不明白?”